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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出塞诏 陆府的书房 ...

  •   陆府的书房里,灯一直亮到了天明。

      陆衡没有发怒。他让儿子进了书房,关上门,给他倒了一杯茶,像小时候考校他功课那样,坐在对面,慢慢地问。

      “江南的账,查得如何?”

      “查完了。”

      “查出什么了?”

      “查出漕粮每年少了十几船。”陆怀瑾说,“在天津卫转陆路,往西北去了。”

      陆衡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停了一停,又稳稳地放下。

      “你既然查出来了,为什么不上折子?”

      “因为船单上的批红,是父亲的字。”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更漏的滴水声。

      陆衡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你回来,是想劝我收手,还是想看我身败名裂?”

      “我想听父亲说一句实话。”陆怀瑾说,“那三千个换了白狼旗的兵,吃的是不是陆家批出去的粮?”

      陆衡没有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天边已经泛白,院子里那株他亲手种的老松,在晨风里一动不动。

      “怀瑾,你知道陆家十年前是什么样子吗?”他背对着儿子说,“我是户部一个五品郎中,每年年底,要挨家挨户去勋贵府上赔笑,求他们把欠国库的银子还上。英国公府欠了三十万两,我去了七回,七回都被管家挡在门外。”

      “陛下要压勋贵,要用一把刀。我就是那把刀。”

      “可刀也要吃饭。”陆衡转过身来,“刀若是不肯沾血,就会被扔掉,换一把肯沾的。”

      “所以父亲沾了。”

      “我批了几船粮,签了几个字。”陆衡说,“那些粮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不是我该问的。”

      “沈崇死在野狐岭,是父亲该问的。”

      陆衡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从小就这样。”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认死理。我教你写字,教你写忠字中间那一竖要直,你就以为这世上所有的事,都能写得那样直。”

      “难道不能吗?”

      “能。”陆衡说,“写直了的人,都在野狐岭。”

      他走回案后,摇了摇铃。门外进来两个家仆。

      “大公子路途劳顿,带他回院子歇着。”陆衡说,“没有我的话,不许出院门一步。”

      陆怀瑾站起身来,没有挣扎。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停:“父亲,船单不止一份。”

      陆衡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了。

      “您烧得了一份,烧不了所有的。”

      他跨出门槛,走进了晨光里。

      身后,书房里传来一声茶盏碎裂的声音。

      “秋后送七公主出塞”的圣旨,是五月十八正式颁下的。

      那日一早,含章宫的禁足解了。内务府的人抬着一箱一箱的绸缎、首饰、器物进进出出,说是先替公主备着嫁妆,北边冷,皮货要早早预备。

      宫里的人都说,七公主接旨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闹,跪着听完了,磕了头,接过圣旨,起身回了屋。

      然后关上门,三天没有出来。

      沈昭在崇文馆里听到这些话,一个字也没说。

      她身边那个位置空着。萧珩还在宣府。

      就算他在,他也答应过不说话。

      第四日傍晚,含章宫的王嬷嬷来了崇文馆后头的小院。

      “沈公子,”老嬷嬷的眼睛红肿着,“公主请您过去一趟。陛下准了的,说公主出嫁前,想见谁便见谁。”

      含章宫里堆满了嫁妆箱子,大红的绸缎从箱口溢出来,在暮色里红得刺眼。

      萧令仪坐在窗下,穿着一身家常的素色衫子,头发松松地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三天不见,她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尖了。

      看见沈昭进来,她笑了一下:“你来了。”

      “公主。”

      “坐吧。”萧令仪指了指对面的绣墩,“今日不用跪,也不用行礼。我快要走了,就当是……就当是朋友说说话。”

      沈昭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几,谁也没有先开口。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宫女进来点了灯,又悄悄退了出去。

      “我听说,北狄冬天能冻掉耳朵。”萧令仪忽然说,“乳母给我做了十几顶皮帽子,说一天换一顶,一冬天也换不完。”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眼圈却红了。

      “沈公子,你别那样看我。我不哭了。哭了三天,哭够了。”

      沈昭看着她,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我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萧令仪从身后拿出一只小小的锦匣,放在几上,“你那几首诗,都在这里面。”

      沈昭的心猛地一跳。

      “你上回问我要,我不给。”萧令仪的手指轻轻抚着匣盖,“我那时候想,我手里只有这一点你的东西,给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我想明白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沈昭。

      “我出塞那天,把它给你。”

      “为什么是那天?”

      “因为那天以后,我就用不着念想了。”萧令仪说,“北狄那么远,念想又带不过去。”

      “可是在那之前,我还想留着它,每天晚上念一念。”她笑了一下,“沈公子,你就让我留到那一天,好不好?”

      沈昭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那只锦匣,里头装着父亲最后的两句话,装着凭据何在,装着能扳倒东宫、能救下眼前这个人的东西。

      可是眼前这个人,只想把它留到最后一天。

      “好。”她听见自己说。

      萧令仪松了一口气,把锦匣抱回怀里,像抱着一只小猫。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那天在御前说要嫁你,父皇问我,你知道沈昭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说,他是写《春江夜泊》的人,是一箭能劈开别人箭杆的人,是我在梅林里第一次见,就想再见第二次的人。”

      “父皇说,那都是你看见的。你没看见的呢?”

      她看着沈昭,眼睛里有灯光在晃。

      “沈公子,我没看见的那些,是什么?”

      沈昭坐在那里,手指在膝上一点一点收紧。

      她没看见的是,写诗的不是她,是她的哥哥。她没看见的是,坐在她对面的人,是一个和她一样,被人拿去换东西、却拼命想把命攥在自己手里的女子。

      “公主没看见的,”沈昭说,声音哑得厉害,“都不值得看。”

      萧令仪愣了一下,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怀里那只锦匣上。

      她的肩膀轻轻地抖着,没有出声。

      沈昭坐在对面,没有动,也没有去扶。

      窗外,最后一点暮色沉下去了。

      那天夜里,沈昭收到了萧珩的信。

      是走驿站送来的,信封上盖着兵部的火漆,拆开来,里头只有寻常的几句话:宣府天气已热,马场的马匹正在逐一查验,一切安好,勿念。

      字写得很规矩,规矩得像是写给任何一个人的。

      可信的末尾,在落款之后,空了一行,又添了一句小字,墨色比前面淡,像是隔了些时候才补上的:

      “草料仓虽焚,缺耳者尚有妻儿。”

      沈昭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萧珩不懂藏字诗。可他懂得,信会被人拆开看,所以他只说了这一句,说得像一句闲话。

      缺耳人留下的东西,被烧了。可他留下的人,还活着。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更小,更淡,几乎要看不清了:

      “宣府的月亮,没有京城的圆。”

      沈昭把信纸贴在胸口,在灯下坐了很久。

      她想起那天夜里他站在老槐树下,说:等我回来,你醒着说。

      五月廿二,魏蘅借着送端阳节礼的由头,又去了一趟侯府。

      沈昭恰好在家,两人在后园的梅树下说话。

      “陆家出事了。”魏蘅开门见山,“陆编修从江南回来的第二天,就被他父亲关起来了。听说动了家法,打得不轻。”

      沈昭的手猛地攥紧了。

      “陆夫人托了人,辗转递话给我。”魏蘅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说是陆编修让带给你的。”

      纸条上只有几个字,笔迹潦草,像是在极不方便的时候写的:

      “勿救。速查天津卫。父已知船单外流。”

      “他父亲知道了。”魏蘅低声说,“知道船单不止一份。”

      “那他会怎么做?”

      魏蘅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不用回答。沈昭知道。陆衡会抢在她之前,把能烧的都烧掉,把能堵的嘴都堵上。

      而陆怀瑾,被关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替她挨了一顿家法,还让人带话说:勿救。

      “沈昭,”魏蘅说,“你不能去救他。你一动,就是告诉陆衡,船单在你手里。”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昭站在梅树下,看着枝头那些已经长得很密的叶子。

      “按他说的办。”她说,“查天津卫。”

      沈昭回宫的那天傍晚,东宫来人了。

      还是上回那个内侍,笑容可掬地说:太子殿下请沈侍读过去说话。

      东宫后苑的水榭里,太子萧珏还在喂鱼,月白袍子,神色温和。

      “沈侍读来了,坐。”

      他亲手斟了一杯茶,闲闲地问了几句功课,问了几句她的伤。问得很周到,周到得像是一位关心晚辈的兄长。

      “令仪的事,你听说了。”他忽然说。

      “臣听说了。”

      “你去含章宫看过她了?”

      沈昭的心一紧:“是。”

      “她还好吗?”

      “……公主说,她不哭了。”

      太子叹了一口气,把手里最后一点鱼食撒进池子里。锦鲤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搅得水面一片翻腾。

      “孤也不想她嫁。”他说,“她是孤看着长大的妹妹。”

      沈昭没有接话。

      太子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平静。

      “沈侍读,孤可以让她不嫁。”

      水榭里静了下来。池水轻轻拍着石阶。

      “北狄要的是公主,可也不是非得是令仪。”太子说,“宗室里有的是适龄的郡主,封一个公主的名号,一样送得出去。只要孤在父皇面前说一句话。”

      “殿下要臣做什么?”

      “孤喜欢跟聪明人说话。”太子笑了,“孤要的不多。你父亲的旧部,北境那些还认定远两个字的人,往后,认东宫。”

      “还有,”他顿了一顿,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你手里那些从天津卫、从江南、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弄来的东西,交给孤,孤替你保管。”

      沈昭坐在那里,浑身的血都冷了。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你若答应,令仪不必出塞,英国公府的婚事,你想退也可以退。”太子说,“你父亲的事,孤会让兵部查个水落石出,给沈家一个体面。”

      “你若不答应……”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拿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孤给你三日。”

      沈昭走出东宫时,天已经全黑了。

      她一个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走得很慢,慢得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一边是萧令仪。是那个在梅林里塞给她一枝梅的姑娘,是那个扎破手指替她上药的姑娘,是那个抱着锦匣说“你就让我留到那一天好不好”的姑娘。

      太子一句话,她就不用去北狄了。

      另一边是父亲。是那组被改坏了的诗,是那份送去东宫就再没下文的求援军报,是野狐岭的雪,和雪底下至今没有收回来的骨头。

      还有陆怀瑾,被关在家里挨了家法,让人带话说勿救。还有阿史那赫,说你父亲的债,另一半在你们自己人身上。还有萧珩,在宣府,在那个月亮没有京城圆的地方,替她找缺耳人的妻儿。

      她若答应了,这些人做的一切,都白做了。

      她若不答应,萧令仪秋后就要出塞。

      沈昭停在宫道中央,抬头看着天。

      今夜也没有月亮。宣府的月亮,没有京城的圆。可京城今夜,连月亮都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出塞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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