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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三日 第一日,沈 ...

  •   第一日,沈昭什么也没做。

      她照常去崇文馆听讲,照常抄书,照常在校场上射箭。萧瑜在她身后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她一句也没听见。林太傅点她答问,她答错了两回。

      散了课,她去了马厩,给“归”刷了一个时辰的毛。

      马很高大,四蹄雪白,是萧珩给她的。她给它取名叫归,归家的归。

      马把脑袋凑过来,在她手心里蹭。

      “你说,”她轻声问它,“他要是在,会怎么选?”

      马打了个响鼻,没有回答。

      第二日,她给家里写了一封信。

      信里只说宫中安好,又照例附了一首拙诗,请兄长斧正。诗里藏的是:

      “东宫索旧部,以令仪易。三日。”

      回信来得极快,当日黄昏就到了。母亲的信只有一行:

      “此事你自己定。娘信你。”

      哥哥的和诗附在后面,藏的是四个字:

      “爹不会换。”

      沈昭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发抖。

      她知道父亲不会换。父亲那样的人,宁可死在野狐岭,也不会拿北境的旧部去换任何东西。

      可父亲没有见过萧令仪抱着锦匣的样子。

      第二日夜里,小院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三下停一停,是急促的、乱了节奏的叩击。福顺打开门,外头站着的是王嬷嬷,老人家喘得说不出话来。

      “沈公子……公主……公主她……”

      沈昭跟着她一路跑到含章宫,跑得肺都要炸了。

      萧令仪坐在寝殿的地上,背靠着床柱,面前散了一地的东西:嫁妆箱子被打开了,大红的绸缎扯得到处都是,一顶顶皮帽子被剪成了碎片。

      她手里攥着一把剪子,剪子尖对着自己的头发。

      一缕青丝已经落在了地上。

      “公主!”

      萧令仪抬起头来看她,眼睛红得吓人,脸上却没有眼泪。

      “沈公子,你来了。”她说,“我听说,北狄人喜欢长头发的女子。我把头发剪了,他们就不要我了吧?”

      沈昭扑过去,一把握住了她拿剪子的手腕。

      “公主,松手。”

      “你别管我!”萧令仪挣扎着,“你又不要我,你管我做什么!你们都不要我,父皇不要我,太子哥哥不要我,三哥答应五哥不说话,你……你连一句喜欢都不肯说……”

      她终于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

      沈昭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一点一点把那把剪子从她手里掰了出来,扔到一边。

      然后她做了一件这几个月来从没做过的事。

      她把萧令仪抱进了怀里。

      萧令仪愣住了,哭声都噎住了一下,随即揪着她的衣襟,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沈昭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她想起清明那一夜,母亲抱着她哭;想起入宫前一夜,母亲替她缠白绫,缠到最后一圈,手抖得打不上结。

      这个小姑娘,没有母亲替她哭了。

      “公主,”沈昭轻声说,“臣跟你说一件事。”

      萧令仪抽噎着,没有抬头。

      “有人跟臣说,可以让公主不嫁。”

      萧令仪猛地抬起头来。

      “只要臣拿一样东西去换。”沈昭看着她,“那样东西,是臣的父亲用命换来的。臣若交出去,臣的父亲就白死了,北境那些还认他的人,往后就要认另一个人。那个人……”

      她顿了顿。

      “那个人,就是害死臣父亲的人。”

      萧令仪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

      “是谁?”

      沈昭没有回答。

      萧令仪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太子哥哥?”

      寝殿里一片死寂。

      萧令仪松开了揪着她衣襟的手,往后退了一点,靠着床柱,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那你别换。”

      沈昭愣住了。

      “你别换。”萧令仪又说了一遍,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我不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可我知道,若是有人拿我母妃的命去换什么,我会恨他一辈子。”

      “你若是为了我换了,你会恨你自己一辈子。”

      “我不要你恨自己。”

      沈昭看着她,看着这个十四岁的、满脸泪痕、头发被剪掉一缕的小姑娘。

      她以为她一直在护着她。

      原来是她一直在被她护着。

      “公主……”

      “你别叫我公主了。”萧令仪擦了一把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全是眼泪,“我快要走了,你叫我一声令仪好不好?”

      沈昭张了张嘴。

      “令仪。”她说。

      萧令仪笑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沈昭,”她也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我出塞那天,你一定要来送我。”

      “我会想办法,让你不必出塞。”

      “你又骗人。”

      “这一回不是。”沈昭说,“这一回,我拿命跟你保证。”

      萧令仪看着她,过了很久,慢慢地伸出手,勾住了她的小指。

      “那你说话算话。”

      第三日,沈昭没有去东宫。

      她坐在小院里,从清晨坐到黄昏,看着太阳一点一点从东边的宫墙移到西边的宫墙。

      黄昏时分,东宫的内侍来了,站在院门口,笑容可掬:“沈侍读,太子殿下问,三日之期已到,沈侍读想好了没有?”

      沈昭站起身来。

      “回禀殿下,”她说,“臣父亲留下的东西,不是臣的,是北境的。臣不敢替北境做主。”

      内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沈侍读,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内侍看了她半晌,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福顺站在廊下,脸色煞白:“公子……”

      “去烧水吧。”沈昭说,“今夜早些睡。”

      “公子……太子殿下他……”

      “他会动手。”沈昭说,“我知道。”

      她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坐在灯下,她把那五张诗笺取出来,又把萧珩的那封信取出来,把陆怀瑾的纸条,魏蘅给的焦纸角,阿史那赫的铁锭,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

      这些东西,是这么多人替她攒下的。

      她不能交出去。

      可她也知道,从今夜起,她便再没有回头路了。

      那一夜,陆府的后院里,陆怀瑾趴在床上,背上的杖伤火辣辣地疼。

      窗外有人轻轻叩了三下。

      他撑起身子,看见窗纸上映着一个纤细的影子。

      “大公子,”是他母亲身边的老嬷嬷,声音压得极低,“夫人让老奴来告诉您,今日东宫的人来了府上,跟老爷在书房里说了一个时辰的话。”

      “说了什么?”

      “老奴只听见一句。”老嬷嬷的声音在发抖,“东宫的人说,沈家那小子不识抬举,兵部的定论,提前下吧。”

      陆怀瑾的手,一下子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兵部的定论。

      野狐岭一役的定论。

      “还有,”老嬷嬷说,“夫人让老奴问您,您……您要不要给沈家递个话?”

      陆怀瑾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在清凉寺,她叫他的名字,说谢谢你。

      他想起他父亲站在书房门口,灯光照着那张教他写字的脸,说认死理的人都活不长。

      “递。”他说,“告诉魏家姑娘,就说……就说兵部要下定论了,是罪,不是功。让沈家早做准备。”

      老嬷嬷应了一声,影子从窗纸上消失了。

      陆怀瑾趴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他终于选了。

      选得比他以为的,要容易得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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