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江南归人 萧珩走后, ...
-
萧珩走后,崇文馆里她身边那个位置,空了。
萧瑜不再找她的茬,大约觉得没意思。太子待她和气如常,每回在宫道上遇见,都要问一句功课。曹怀恩没有再来搜院,可福顺说,院墙外头夜里多了两个扫地的小太监,扫到三更都不走。
和亲的事,在萧珩离京的第五日,议定了。
文华殿上,没有人再站出来说“北狄杀我主帅转身便要娶我公主”。太子一言,满殿附议。永宁帝沉默了很久,最后说:
“秋后,送七公主出塞。”
沈昭站在殿外的檐下,听着这句话,手指掐进了掌心里。
萧珩没有说话,因为他不在。
就算他在,他也答应过萧瑜,不说话。
圣旨下来的第三日,沈昭告了旬休回府。
母亲见了她,第一句话是:“魏家那孩子递了话来,后日在清凉寺进香,请你陪她去。”
沈昭一怔。
“名义上,是未婚夫妻一同进香,替沈侯爷祈福。”母亲说,“她说,有人要见你。”
后日,城西清凉寺。
魏蘅在山门外等着,素衣淡妆,看见沈昭下了马车,敛衽一礼,礼数周全,任谁看了都是一对规规矩矩的未婚夫妻。
“谁要见我?”沈昭低声问。
“你见了就知道。”魏蘅说,“我替你们守着门。”
她领着沈昭穿过大殿,绕过钟楼,走到后头的藏经阁。住持慧明在门口捻着念珠,看见她们,念了一声佛号,侧身让开。
藏经阁里很暗,只有高窗透进来几缕光,照着满架的经卷和浮动的灰尘。
窗下站着一个人。
鸦青布袍,风尘仆仆,比走时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陆怀瑾。
“你……”沈昭愣在门口,“你不是在江南?”
“我是在江南。”陆怀瑾说,“我父亲以为我还在江南。”
他走过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说过,等我想好了,会回来。”
“你想好了?”
“没有。”陆怀瑾说,“可我还是回来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纸,递给她。
是漕运的船单抄本,一页一页,记着船号、货物、起运和到港的日子。
“江南的漕粮,每年秋天从运河北上,到通州入仓。”陆怀瑾说,“这是正账。可每年九月,总有十几条船不进通州,在天津卫转陆路,往西北走。”
“往哪里?”
“宣府。”
沈昭的手指收紧了。
“船单上写的是另支军粮。”陆怀瑾说,“户部的另支,就是我父亲那本账上被清水洗掉的那几个字。”
“三年,三十七条船,粮食够三千人吃一年。”
藏经阁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宣府那三千骑兵,不吃不喝走了几百里,户部的正账上一石粮也没有。原来他们吃的,是从江南漕粮里一船一船偷出来的。
而偷粮的那支笔,握在陆怀瑾父亲的手里。
“你去江南,”沈昭慢慢地说,“是你父亲把你支开的。可你偏偏去查了这个。”
“他以为江南离宣府很远。”陆怀瑾笑了一下,那笑很苦,“他忘了,粮食是从江南运过去的。”
“这船单,”沈昭看着他,“你给我,就是把你父亲交到了我手里。”
“我知道。”
“你想好了?”
陆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去,看着高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缕光,光里浮着细细的灰尘。
“我从三岁起,临的第一本字帖,就是我父亲写的。”他说,“他手把手教我握笔,教我写‘忠’字,说这个字中间那一竖,一定要写直,写歪了,整个字就塌了。”
“我在江南,看着那些船单,一张一张,每一张上都有他的批红。我认得每一个字。”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没有想好。我只是想,若我不把这个给你,你父亲的那一竖,就永远直不起来了。”
沈昭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这个人第一次见她,是在灵堂上;第一次帮她,是一句“去问问监军”;他识破了她,却说“我不告诉任何人”;他拿她的秘密做交易,说查清楚父亲卷进去多少,再决定保谁。
如今他站在这里,把自己的父亲交了出来。
“陆怀瑾。”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来。
“谢谢你。”
陆怀瑾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一回笑得很轻,像是卸下了什么。
“你别谢我。”他说,“我做这些,不全是为了你父亲。”
沈昭没有问为了什么。
她不敢问。
藏经阁外,传来魏蘅轻轻的咳嗽声。
“有人来了,”她在门外低声说,“是寺里的知客僧,我拦着呢,你们快些。”
陆怀瑾把船单的事一一交代清楚:哪些船号可以去天津卫查,哪个漕帮的老舵工知道内情,什么时候能拿到原本。
说完了,他看着沈昭:“三殿下去宣府了。”
“是。”
“我在路上听说的。说他在宫里关起门来搜你的身,陛下一怒,把他打发出京城。”
沈昭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那不是……”
“我知道那不是。”陆怀瑾说,“他替你藏了东西,对吧?”
沈昭没有回答。
“他知道你是谁了吗?”
“不知道。”
陆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沈昭,”他说,“他越护着你,等他知道的那一天,越疼。”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他护?”
沈昭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我拦不住他。”
陆怀瑾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移开了目光。
“我也拦不住我自己。”他低声说,“所以我回来了。”
门外,魏蘅又咳嗽了一声,比方才急。
陆怀瑾退后一步,拱手道:“我从后门走。沈侍读保重。”
他走到藏经阁的后窗边,翻身出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七公主的事,我听说了。秋后出塞。”
“船单的事若是查实了,宣府那条线断了,北狄左贤王的买卖也就断了。买卖断了,那位王子才有底气回去跟他叔父翻脸。”
“到那时候,和亲的事,或许还有转圜。”
他翻出窗去,不见了。
从清凉寺回城的马车上,魏蘅一直没有说话。
快到城门时,她才轻声开口:“那位陆编修,看你的眼神,跟三殿下不一样。”
沈昭看着她。
“三殿下看你,像是看一个他要护着的人。”魏蘅说,“陆编修看你,像是看一个他护不住的人。”
马车颠了一下。
“你呢?”魏蘅问,“你看他们,是什么样的?”
沈昭没有回答。
魏蘅也不追问,只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不管你怎么选,”她说,“我都站在你这边。”
那天夜里,陆怀瑾回了陆府。
他从后门进去,穿过黑漆漆的花园,想悄悄回自己的院子,换了衣裳,明早再从城外大摇大摆地“回京”。
走到书房外的回廊时,他停住了脚步。
书房的灯亮着。
门开着一道缝,里头有人在说话。
“……宣府那边,东西找到了没有?”是他父亲的声音。
“还没有。”另一个声音,陌生,低沉,“那个缺耳的把东西藏在马场的草料仓里,可草料仓上个月走了水,烧得一干二净。国公爷的人翻了三天,什么都没翻出来。”
“三皇子已经去了宣府。”
“兵部的人跟着他,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做不了,跟着他的那个沈家的小子呢?”
“沈家的小子没去,还在宫里。”
书房里静了一下。
“那就好。”陆衡的声音慢慢道,“那小子身边,盯紧些。还有,怀瑾那边,江南的人回话了没有?”
“回了。说大公子在扬州,每日查账,规规矩矩。”
陆怀瑾站在黑暗的回廊下,一动不动。
“规规矩矩。”陆衡笑了一声,“这孩子从小就规矩。我只怕他规矩得太过,认死理。”
“沈崇也是这样的人。认死理的人,都活不长。”
陆怀瑾的手,慢慢地攥成了拳头。
他站在那里,听着书房里传出来的每一个字,听着他父亲用教他写“忠”字的那把嗓子,说着认死理的人都活不长。
书房的门忽然开了。
陆衡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照在他脸上,也照在回廊下站着的儿子身上。
父子俩隔着几步远,对视着。
陆衡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最后定在了一种平静上,平静得叫人发冷。
“怀瑾。”他说,“你从江南回来了。”
“是。”
“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怀瑾看着他,看着这个手把手教他写字的人。
“今日。”他说。
“回来做什么?”
“回来,”陆怀瑾一字一字地说,“看看您那一竖,写得直不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