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搜院 曹怀恩没有 ...
-
曹怀恩没有等三日。
第二日午后,沈昭从崇文馆回来,刚进院门,就听见身后响起一片杂乱的脚步声。
曹怀恩领着六个小太监进来,脸上挂着一贯的笑:“沈侍读,对不住。御书房丢了一方白玉镇纸,是先帝的遗物,陛下动了气。今日凡是近来出入过御书房附近的人,都要搜一搜。”
沈昭从没进过御书房。
“公公请便。”她说。
小太监们一拥而入,翻书箱,掀被褥,撬地砖,连井台都探下去看了。福顺站在廊下,脸白得像纸,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
什么都没搜到。
曹怀恩站在院中,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屋里没有,那就只剩一处了。”
他抬起眼来,看着沈昭,笑意深深:“沈侍读,得罪了。”
两个小太监朝她走过来。
沈昭的血一下子全凉了。
搜身。宽衣,解带,一层一层地翻。翻出来的不只是那五张诗笺,还有缠了三年的白绫,和她拼了十五年护住的秘密。
她往后退了一步,背脊抵上了老槐树粗糙的树干。
“公公,”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稳,“臣是陛下钦点的侍读,定远侯府的人。公公要搜臣的身,可有陛下的旨意?”
“陛下说,凡是可疑的,都要搜。”
“臣哪里可疑?”
曹怀恩笑了:“沈侍读这一退,就可疑了。”
两个小太监又往前走了一步。
“住手。”
院门口,萧珩站在那里。他走得很急,袍角都乱了,福顺不知什么时候溜出去报的信,此刻缩在他身后。
“三殿下。”曹怀恩躬身行礼,笑容不变,“奴才奉旨办差。”
“奉旨搜御书房的失物?”萧珩走进来,站到沈昭身前,“搜沈侍读的身,也是奉旨?”
“陛下说,凡是可疑的……”
“好。”萧珩打断他,“既然要搜,我来搜。”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曹怀恩的笑容僵了一瞬:“殿下千金之躯,这等粗活……”
“沈侍读是我的侍读。”萧珩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的人,轮不到你们动手。我亲自搜,搜完了,若有那方镇纸,我陪他一起去父皇跟前请罪。若没有,曹公公总不能说,我替他藏起来了吧?”
曹怀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珩没有再理他,转身握住沈昭的手腕,把她带进了屋里,反手关上了门。
屋里很暗,窗纸上映着外头小太监们的影子。
萧珩松开她的手腕,背靠着门站着。
沈昭站在屋子中央,浑身都在发抖。她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萧珩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去,面朝着门。
“我不看。”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听得见,“也不碰。”
沈昭愣在那里。
“那五张纸在你身上,对吧?”萧珩背对着她说,“你若信不过我,就继续藏着。你若信得过,就交给我。我是皇子,曹怀恩不敢搜我的身。”
沈昭看着他的背影。
窗外的影子在晃,曹怀恩的人还守在门口。她的心跳得太快,快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南苑的坡底,他背过身去说“我不看”。高热那一夜,他说“好,不碰”。如今隔着一扇门,外头是要她命的人,他还是这样背对着她,把选择交到她手里。
她背过身去,手指发抖地解开外衣,解开中衣,从贴身的夹层里拆出那个油纸包。
她的手抖得太厉害,拆了好几回才拆开。
“殿下。”
萧珩没有回头,只往后伸出了手。
沈昭把油纸包放进他手里。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的,她的也是凉的。
萧珩把油纸包收进自己的衣襟里,贴着心口放好。
“好了吗?”他问。
沈昭一颗一颗扣好盘扣,理平衣襟,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了。”
萧珩还是没有转身。
“沈昭,”他说,声音很低,“我不知道你身上还藏着什么。我也不问。”
“你要藏的东西,我替你藏。你要守的东西,我替你守。”
屋里很静,静得她能听见他的呼吸。
沈昭看着他的背影,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想说,殿下,你不知道你在替谁藏,替谁守。
她想说,殿下,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那些话已经涌到了嘴边,她死死咬住了嘴唇。
“殿下。”她只叫了一声。
“嗯。”
“……多谢殿下。”
萧珩在门后站了片刻,像是在等什么,没有等到。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是苦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拉开了门。
“搜过了。”他对院子里的曹怀恩说,“没有镇纸。”
曹怀恩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脸色苍白、衣衫整齐的沈昭,皮笑肉不笑地躬了躬身:“既然殿下亲自搜过,奴才自然是信的。”
他带着人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萧珩的衣襟上停了一停。
当天夜里,宫里就传遍了:三殿下当着曹公公的面,把沈侍读带进屋里,关起门来,亲自“搜身”。
话传得越来越难听。
第二日一早,乾清宫传出旨意:北狄献马千匹,暂存宣府马场,着三皇子萧珩随兵部右侍郎前往宣府查验,即日启程,往返一月。
满宫的人都明白这道旨意的意思。陛下不想再听见那些话,便把一个人送出了京城。
沈昭在崇文馆听到这道旨意时,握着的笔断成了两截。
宣府。
缺耳人留东西的地方,英国公府的人正急着赶去的地方。
萧珩启程前一夜,来了小院。
他没有进门,站在院子里那株老槐底下。月光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那五张纸,我还给你。”他把油纸包递过来,“我要去一个月,带在身上不方便。”
沈昭接过来,油纸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殿下此去宣府……”
“我知道。”萧珩说,“缺耳人留的东西,英国公府的人在找。我去,正好。”
“太危险了。”
“兵部的人跟着,他们不敢明着动我。”萧珩看着她,“倒是你,我不在,你一个人在宫里,要当心。”
沈昭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月光底下,谁也没有再说话。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晃得人心里发慌。
“沈昭。”萧珩忽然开口。
“臣在。”
“那天你发热,说的梦话,你说做不得数。”他看着她,“我要走了,一个月。你醒着,能不能说一遍?”
沈昭仰着脸看他。
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想说。她想说她都懂,从箭亭里那一句“那他一定知道了”起,她就懂了。她想说她不是愚钝,她只是不能。
可是他爱的那个少年并不存在。她若是说了,等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天,他会觉得自己被骗了多久,骗得有多深?
“殿下,”她听见自己说,“臣等殿下回来。”
萧珩看着她。
那一刻他眼睛里的光,像是一盏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没有灭,只是暗了一点。
“好。”他说,“那你等着。”
他转身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等我回来,你醒着说。”
门轻轻地合上了。沈昭站在月光底下,把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油纸包紧紧按在胸口,按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