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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藏字诗 端午前五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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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前五日,宫里传出了消息:陛下有意过了端午,便定和亲之事。
没有明旨,只是一句话,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贵妃宫里摆了一回小宴,东宫詹事府连着三夜灯火通明,鸿胪寺开始核对北狄使团的回程日子。
含章宫的宫门,一直关着。
萧珩在崇文馆里越发沉默。他答应过萧瑜,下回议和亲时不说话。所有人都知道他前些日子在文华殿上说过什么,也都在等着看,他下一回还会不会站出来。
沈昭坐在他身边,一句也不敢问。
那天夜里,她把所有的东西都摊在了桌上。
五张诗笺,一张默写的《云中》,一块宣府军器局的铁锭,还有一张纸,上头是她挑出来的十二个字:
周、魏、支、铁、马、十、月、另、宣、东、宫、令。
她排了又排,能读出一些意思,却总差一点,像一张网,四角都有了,中间偏偏漏着一个洞。
更鼓敲过三更时,院门上响起叩击声。三下,停一停,又是一下。
福顺凑到门缝边,回头小声说:“公子,是三殿下。”
萧珩提着一盏风灯,肩头沾着夜露。
“看见你院里的灯一直亮着,过来看看。”
他走进屋,目光扫过满桌的纸,在那块铁锭上停了一停,便移开了。他在桌边坐下:“我不看。你若要我走,我就走。”
沈昭站在那里。
这些日子,她一个人对着这些字想了无数个夜晚。母亲和哥哥在宫墙外头帮不上忙,福顺可信却看不懂,能说话的人一个都没有。
而眼前这个人,拿他妹妹的一点机会,换了她的命。
她把那五张诗笺推到了他面前。
“这是我父亲出征前,让我哥哥写的一组诗。”她说,“我父亲亲手改过其中一些字。他年轻时在北境做过斥候,斥候传信,怕被截,就把要说的话藏在诗里。”
萧珩抬起眼来看她。
“你把这个给我看,”他慢慢地说,“不怕我是太子的人?”
“殿下若是太子的人,臣早就死在南苑了。”
萧珩怔了一下。
她站在灯下,背脊挺得笔直,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她把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放在了他手里。
他低下头,把诗笺一张一张摊开摆好,指尖在纸上轻轻压了一下。
“哪些字是改过的?”
那一夜,两个人对着那十二个字,一直坐到了天亮。
“十月,是日子。”萧珩点着那两个字。
“可是哪一年的十月?我父亲出征是十月初,野狐岭是十一月。”
萧珩没有回答,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摊在桌上。上头密密麻麻,是他凭记忆写下的东宫詹事府这三年的调令。
他指着其中三行:
永宁十五年十月,宣府镇调骑兵一千,护送军器入大同。
永宁十六年十月,宣府镇调骑兵一千五百,巡边张家口。
永宁十七年十月,宣府镇调骑兵三千,移防大同。
三道调令,都在十月。
沈昭想起阿史那赫在林子里说的话:每年秋天,宣府出铁器、出弓弩,从张家口运出去,七年了,从来没断过。
“不是哪一年的十月,”她的声音发紧,“是每一年的十月。”
“十月是他们交货的日子。”萧珩说,“东宫下令,宣府出兵,名义上是移防、巡边、护送军器,实际上是护着铁出去,马进来。”
沈昭把那十二个字重新排了一遍:
十月,东宫令,宣府铁马。周、魏主之,户部另支。
灯下,那一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了。知道每一年的十月,知道那些铁从哪里出去,那些马从哪里进来,知道是谁下令,谁经手,谁出钱。他当面问了周詹事一句“你以为没人知道”,然后回到家里,让儿子写了一组诗,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些藏了进去。
沈昭的眼睛一下子热了,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
萧珩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放在了她身边的椅背上。
“四更天了,夜里凉。”
天快亮时,她发现了另一件事。
“这里说的,是他们做了什么。”她看着那一行字,“可是没有说,证据在哪里。”
“斥候传信,一定要说清楚三件事:敌在何处,敌有多少,凭据何在。前两件都有了,第三件,一定在剩下的诗里。”
“剩下的在令仪那里。”萧珩说。
“她不肯给我。她以为那是我写的诗,以为我连最后一点念想也要拿走。”
萧珩看着她。他想起令仪在含章宫里三天没吃饭,托人问沈昭愿不愿意,是他替她答了一句不愿意。
“我去跟令仪说。”他说,“她不肯给你,未必不肯给我。”
沈昭摇了摇头:“是我欠她的,该我去还。”
萧珩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坚持。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桌边。他的斗篷搭在她身边的椅背上,她没有披,也没有还。
萧珩没有去拿,推门走进了蒙蒙亮的晨光里。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去,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伏在桌上一动不动,大约是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那个月的家书,是端午前一日到的。
沈晏把《云中》的初稿抄了一遍附在后面:
云中八月草初黄,
西望长城塞阙长。
铁骑一宵传檄去,
边人犹自说斜阳。
西改成了东,塞改成了宫,檄改成了令。她没有记错。
哥哥还附了一页:“八首诗题,依当日父亲出题之次序:雁门、云中、朔州、宣府、大同、居庸、口外、京华。弟所缺者,为《居庸》《京华》二首。”
信的最后一行,是两句一组的藏字:
“蘅言:祖遣人赴宣府,急。”
沈昭的手指收紧了。
缺耳人临死前说,他在宣府留了东西。英国公府的人,已经去找了。
端午那日,宫里赐宴。
沈昭随萧珩坐在偏殿末席,看着满殿觥筹交错,看着太子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笑得温和极了。
萧令仪还在禁足,没有来。
宴到一半,萧珩低声说:“我昨日去过含章宫。”
沈昭的手顿了一下。
“令仪不肯见我,隔着门说,那几首诗是她的,谁也别想拿走。”萧珩看着手里的酒杯,“她还说,三哥答应了五哥,议和亲的时候不说话。她都知道了。”
“她说,沈公子不要她,连三哥也不要她了。”
殿里丝竹声声,笑语喧哗。沈昭坐在一片热闹里,周身发冷。
萧珩没有再说话,只是在桌案底下,把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粽子推到了她那一边。
宴散时,天已经黑了。
福顺在院门口等着,看见她便跪了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公子,今儿下午,曹公公把奴才叫去了。”
“他问奴才,公子这些日子夜里在做什么,桌上摆着什么东西。奴才说公子在读兵书,他不信。”
“他说,公子身上贴身藏着一叠纸,让奴才三日之内想法子拿给他。”
“若是三日之内拿不到,他就亲自来拿。”
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曹怀恩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有人知道。有人知道她在找什么,知道她找到了什么,知道那些东西就在她身上。
沈昭慢慢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隔着一层层的衣裳和白绫,那五张诗笺还在,贴着她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