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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衙中审 再入囚衙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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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酩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没做梦,一夜到天亮。可她就是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那个黑屋子,想那半个馒头,想那个穿青灰袍子的看她那一眼。想累了才迷糊过去,闹钟响的时候她觉得刚闭眼。
到单位之后,来到工位。唐酩打开电脑,布展方案改了三行,删了,又改回来。
她想的是:那地方到底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她得搞清楚怎么去的、怎么回来的、下次什么时候去。
中午特意没睡,灌了第二杯咖啡。下午困得眼睛都直了,但好歹撑到下班。
回家路上买了盒泡面,进门烧水,等水开的工夫,把手机备忘录打开写了三条:一,问清楚那地方是什么朝代、什么年号。
二,试试能不能把那边的东西带回来。
至于三,唐酩想了想,写了下来——那个县尊叫什么。
晚上九点半躺下,她床头柜上搁了支笔和一张纸,万一回来还记得,赶紧写下来。
翻了几回身,睡着了。
再睁眼,后脑勺底下是硬的。
她撑起身子,手底下的石板凉得扎手,嘴里那股土腥味跟上次一模一样。低头看自己,一件印花的小熊猫睡衣。
唐酩“……”
她扶着墙站起来,膝盖有点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唐酩,你摊上事了。这不是做梦,不是拍节目,你是真真切切到了另一个地方。
巷口有个大娘,五十来岁,蹲在门口择菜。唐酩站起来的时候,菜叶子从大娘手里滑下去,散了一地。大娘没动,整个人定在那儿,手还保持着择菜的姿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唐酩,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出声。
唐酩往前迈了一步。
大娘猛地往后一缩,后腰撞上门槛,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撑着地往后蹭了两步,爬起来,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绊了一下,差点摔了,头也不回地往巷口冲。
唐酩站在原地,脑子嗡嗡的,恍惚了片刻,叹了口气,自己怕不是成为了怪人。
左右来到这个地方,唐酩到处打量,她往巷子另一头走,出了巷子拐上大街,人不少,她低着头混进去,有人注意到她的另类,但大都不去看她。
走了半条街,路边有个茶摊,几张矮桌,坐了几个喝茶的。她从旁边过,听见有人提了一嘴“老周家”,脚步没停,但耳朵竖起来了。
“……老周家那个都丢了好几天了,一点信儿没有。”一个老头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这都第三个了。城西最近邪了门了。”另一个汉子压低嗓子,“前天晚上赵四也死了,就在那边巷子里。”
“赵四?那个泼皮?”
“可不就是他。丢孩子的事一出接一出,赵四又横死在巷子里。我听衙门里的人说,县尊大人这几天把城西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捞着。”
“县尊倒是想查,可城西这地面,泼皮比衙役熟。你让他怎么查?”
唐酩脚步慢下来,最后停在茶摊边上,假装看旁边摊子上的针线。三个孩子。赵四。那个县尊在查,但没头绪。她正想再听两句,后脖领子猛地被人薅住了。
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倒。一只粗手掐着她后颈,另一只手把她胳膊往后一拧,推得她踉跄了两步。
“跑啊,接着跑。”一个衙役的声音从头顶上砸下来,喘着粗气,“上回让你溜了,这回逮着你,有本事再变戏法没了试试。”
另一个衙役从前面堵过来,手里提着根绳子。“绑不绑?”
“绑什么绑,大人说了,带回去就行。”薅着她脖领子那个一推,“走。”
唐酩被推得一个趔趄,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两个衙役一前一后夹着她,根本不给她说话的空。路上有人看,衙役就吼一嗓子“衙门办案”,看的人立马缩回去。
进了县衙,直接带到后面那间小屋子。桌子,椅子,墙角一根麻绳。衙役把她往里一推,门“哐”一声关上,门外传来锁舌落下的动静。唐酩揉着被拧疼的胳膊,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到椅子上。
门开了,是那位县尊。
那人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往桌上一搁,在对面坐下来。他今天穿了件半旧的青灰袍子,袖口挽着,露出半截手腕,指节上沾了点墨。坐下来先没看她,把纸一张一张在桌上摆开,摆得齐整,才抬起眼。
“上回你突然没了。”他说,语气平平的,“门口的人说什么都没听见,门没开,窗没动,里头没人了。”
唐酩没接话。
“这回又突然冒出来。”他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你怎么来的,怎么走的?”
“我说了,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没追问,他把桌上那几张纸翻了翻,抽出一张推过来“赵四的尸格,你看看。”
唐酩拿起来扫了一遍,繁体竖排,看得费劲,但大概能看懂。
“上回你说赵四身上三刀,一刀致命,切口干净,我核过了。”他说,“仵作看了半天才看出来的东西,你扫一眼就说出来了。”
他这话说完,没接着往下问,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唐酩等着他下一句,等了两三息的工夫没等着,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把茶碗搁回去,这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以前干这个的,看东西眼睛比较快.。”她不清楚,也不好回答,就编了个看起来合理的说。
他听了,没接话,但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就一下。
那人其实没指望她答出什么来。上回她在巷子里说赵四身上三刀,一刀致命,切口干净,他回去核过了,仵作验出来的跟她说的对得上,一字不差。他当时只当是碰巧。这会儿听她说完,搁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急着说话,先看了她一眼。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搁在桌上没动,眼睛没挪开,嘴唇抿着,半天没翻下一页纸。
“尸格上写后背有蹭土,鞋底干净。”他把话头又拽回来了,“你怎么看?”
唐酩把尸格放回桌上,没马上开口。她拿不准全说出来合不合适,犹豫了一下,想着先说一个试试。
“他不是死在巷口的。”她说,语速不快,说完停了一下。
对方没接话,但身子微微动了一下。他本来只是随口一问,问完了该核的核,该关的关,没打算在这间屋子里多待。可她说完这句停了一下,没急着往下说,像是在等他接话。他没接,想看看她还能说出些什么。
“是死在巷子里面,被人拖到墙根底下扔着的。”
还是没说话。唐酩瞥了他一眼,这人脸上看不出什么,既没点头也没皱眉,就搁那儿坐着,听她说。
她顿了顿,脑子里在翻上回在巷子里看到的那点东西。其实她根本没来得及看,上回她一睁眼就仰面摔在石板地上,后脑勺磕得生疼,手撑起来一看全是血。她慌慌张张爬起来,眼睛扫了一圈巷子,连地上那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记得是个趴着的、穿深蓝袍子的。她当时只想赶紧跑,结果还没跑出巷子,马蹄声就响了,这个穿青灰袍子的带着人冲进来,刀一亮,她就动不了了,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可有些东西就是进了眼睛,她蹲在墙根底下喘气那会儿,视线正好落在那人身上,看了没多久,然后就被人揪起来了。就那么短,可有些东西她这会儿闭上眼还能翻出来。
鞋,那人趴着,一只脚冲着墙根,鞋底正好对着她。
她当时没特意看,就是蹲着的时候那个角度正好瞅见了,鞋底干净,干干净净的,连泥都没有。她那时候心里闪了一下,觉得哪儿不对,但没来得及想,这会儿回头琢磨,巷子口是土路,踩上去不可能那么干净。
后背上的土。她蹲在墙根底下的时候,手撑在地上,摸到一把土觉得硌手,低头看了一眼。那种土颜色发灰,混着碎石渣。
巷子口的土路是黄褐色的,石板缝里是湿泥,发黑的。她那时候也没多想,就是眼睛扫过去了,这会儿把颜色一对比,赵四后背蹭的那种灰土,跟巷子里哪块地都对不上。
还有血,她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瞥了一眼地上,血是从巷子深处一路漫过来的,漫到墙根底下那一摊就停了,血是从里头往外流的。
这些东西当时都是碎片,她没空拼,也没想着拼。这会儿那人坐在对面等她说,她才把这些碎片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完了自己心里也清楚了几分。
“鞋底干净。”她开了口,说得慢,“他鞋底干干净净的,连泥都没有,巷子口是土路,走过来鞋底不可能干净……他脚没沾地,是被人拖过来的。他后背蹭了一片土,颜色发灰,碎石渣多,跟巷子里的土对不上,那是在别处蹭上的,翻过土的地方。还有血,血是从巷子深处一路漫出来的,不是从巷口漫过去的,他死在巷子深处,被人拖到墙根底下扔着的。”
她说完了,心里又过了一遍,觉得没什么漏的,才往后靠了靠。
那人听完,没说对,也没说不对。他把尸格收回去,跟那几张纸摞在一起,对齐了边角。
摞完了,他没急着站起来。他把手指搁在桌面上,然后他抬起眼,看了唐酩一眼。
这一眼里头多了一点东西。他看她的时间比之前长了那么一点,眉毛又动了一下,这回比上回明显。
“你倒是看得仔细。”他说,语气比方才缓了些,不像是审犯人,倒像是随口夸了一句。
唐酩没接话。
“赵四死在巷子深处,被人拖到墙根,鞋底干净。”他把这话慢慢过了一遍,“我的人去看了现场,也说是拖过的,你说的这些,对得上。”
他这话说得不重,唐酩听出来了,这人只是嘴上不热络,算是认了她方才那番话。
“路上听人说,你们这儿丢了孩子?”唐酩突然想起,问了一句。
他把那几张纸收起来,搁到桌角,听见这话手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抬眼看她,眉毛挑了一下。
“三个。”
他没否认,也没往下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个月城西一共丢了三个个孩子,就这些。”
唐酩看得出来,他没把话说完,但也没打算再说,她看了他一眼,也没追问。
“你叫什么?”他开口了,像是刚想起来。
“唐酩,酩酊大醉的酩。”
“唐酩。”他跟着念了一遍,点了下头。
“你呢?”唐酩问,“你叫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你倒是可以自己去街上打听打听。”
他说完就走了。门关上,锁舌又落下了。,老赵在外头等着,带她去了后头那间屋子。屋子不大,有床有桌,比牢房强多了,老赵搁下她就走了,门没锁,但唐酩也没想跑。
她靠着床沿坐下来,脑子里是糊的。巷子,石板缝里的血,趴着的那个人,剩下的搅成一团,理不清……这倒也不是她应该关心的事,她只是意外过来,阴差阳错,找到回家的方法,弄清穿越的原因才是。
但那县尊的话……
三个,这两个字落在她心上,沉了一下。她记得那种感觉——一转身,人不在了,整个天底下忽然只剩自己一个,不敢哭,不敢动,气都喘不上来,她眼神暗了暗,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她闭上眼,想床,想枕头,想那床蓝格子被。
再睁眼的时候,脸底下是枕头,出租屋,早上七点,闹钟还没响。
她猛地坐起来,手心里空的,能带过去的只有她自己,带回来的也只有她自己。
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上班。
到单位打完卡,小刘凑过来问“唐姐昨天那个布展方案看了没”,她说看了,还在改。老李端着茶杯过来,问城西工地那批东西什么时候能清完,唐酩心不在焉地应了两句。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刘刷手机刷到一条本地新闻,念了出来:“城西老城区改造,施工范围内发现明代遗址,文物部门已介入。”她念完把手机递给唐酩看,“唐姐,这不就是咱们那批东西吗?”
唐酩看了一眼,配图是工地围挡,围挡后面堆着土,土里半埋着块砖,砖上刻着字。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昨天做了个梦,梦见我穿到古代去了,还帮一个县令破案。”
小刘乐了:“唐姐你想象力很丰富啊。”
老李在旁边接了一句:“什么案子?”
“一个泼皮死在巷子里,我帮着看了看现场。”唐酩说得跟玩笑似的,“那县令还让我做推理题。”
老李喝了口茶:“你梦里的县令还挺有意思。”
唐酩笑了笑,没再往下说,可她自己心里不踏实。她说的那些话,在梦里清清楚楚的,鞋底干净、后背蹭土、血从巷子深处往外流,一套一套的。可她一个做展览的,哪来的本事分析?她以前也没干过这种事,归因于临场发挥也太牵强。
唐酩真的想去看看医生了。
博物馆斜对面有家咖啡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了个男人,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手边搁着一杯没怎么动的美式。
他坐的位置正对着博物馆侧门,进门出门的人从他眼前过,每一个人,他都能看得到。
唐酩从侧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低着头,走得比平时慢,右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他看了两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搁下,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城西工地,往下再挖一米。挖出来的直接送博物馆,走捐赠手续。”说完就挂了。他把手机搁回桌上,指头在上头慢慢敲了两下,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