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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铜钥痕 铜钥触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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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派她去库房清点城西工地送来的那批东西:“墓志、碎瓷片、一把锈铜钥匙,你登记一下入册。”老李把一串钥匙递给她:“三号柜,左边最下面那层。”
唐酩拎着登记本去了库房,墓志缺了半截,斜靠在墙边,碎瓷片装了一纸箱,旁边搁着个小布袋,里头露出一截铜绿色。
她把铜钥匙倒出来,搁在手心看,巴掌长,齿口锈得发黑,柄上刻着一圈纹路,磨得快平了。
她拇指顺着纹路蹭了一下。
脑子里嗡地闪了一下,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青灰袍子,袖口挽着,手里递过来一把钥匙,他说:“我屋里有茶,有书,有炭火,你随时来。”
唐酩心口猛地一抽,像被人攥了一把,攥得她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没上来,她手一抖,钥匙掉在桌上,抬手按了按胸口,按了两下才把那口气顺下去。
那人说话的语气、眉眼,跟梦里那个姓沈的一模一样,可她分明不记得这段,姓沈的从来没给过她什么钥匙,也没说过“我屋里有茶”这种话,但方才那一下,心口发酸,酸得她莫名其妙,像这事跟她有关,可她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有过。
她把钥匙捡起来,又蹭了一下纹路,这回什么也没闪,胸口那股劲儿也退了,退得干干净净。
她拿着钥匙去了老李工位:“李老师,这把铜钥匙跟墓志一批出的?”
“对,城西工地捡的——怎么了?”
“墓志上写的什么?”
“还没清完,字糊了一半,就认出个‘沈’字,还有几行小字,什么‘大理寺’‘谪任’,剩下的看不清。”老李头也没抬:“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理理背景。”
唐酩回了库房,把钥匙翻过来,背面铜锈更厚,她抠掉一块锈皮,底下露出一小截刻痕,弯弯绕绕的,跟正面那圈磨平的纹路走势一个样。
她把钥匙登记入册,编号,拍照,装进铁盒子,锁柜子的时候手底下慢了半拍,这钥匙是城西工地挖出来的,墓志也是城西工地挖出来的,要是墓志上那个“沈”跟梦里那个“沈”是同一个人,那这把钥匙就该是那人手里的东西,可她连那人叫什么都不知道,就凭一个姓,怎么断定?
她把柜子锁好,先搁着吧。
坐回工位,她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布展方案开着,光标在第三页闪了半天,她一个字没打,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她穿过去两回了,头一回吓得腿软,第二回硬着头皮装没事人,现在想想,似乎没那么可怕了,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石板还是凉得扎手。
她叹了口气,把布展方案关了,她发现自己这两天的状态很不对,上班想的是那边的事,下班想的还是那边的事,她以前下班好歹能追个剧看看自己喜欢的,现在倒好,满脑子城西巷子县衙姓沈的,她甚至开始觉得博物馆库房里的铜器没那边的东西好看,这叫什么?职业病犯了还是穿越后遗症?
下午下班回家,楼道灯坏了,她摸黑上到二楼拐角,撞上一个人,对方手里提着袋东西,被她撞得脱了手,几包药摔在地上,一股中药味散出来。
“不好意思——”
对方没应声,蹲下去捡东西,她掏手机照亮,看见一只手伸过来捡药包,手指修长,虎口有一层薄茧,左手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底下洇出一块暗色。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那人正好也抬起头,四目相对了一瞬,他眉骨高,眼窝深,可那双眼睛里头没什么东西,空荡荡的,像一口看不着底的井,他看她,眼神从她脸上过了一遍,不惊讶,不恼,也没什么温度,唐酩被他这么看了一眼,莫名觉得后脖颈发凉。
他收回目光,把药包捡回袋子里,唐酩注意到他捡东西的时候左手使不上劲,只用右手。
她说:“你手伤得不轻。”
他站起来:“没事。”
“药都摔破了,我赔你。”
“不用。”
“……那,至少请你吃顿饭,算赔罪。”
他看了她一眼,比方才多停了一瞬,唐酩说不清那一眼里是什么,好像她在说一句他听过很多遍的话,多到他已经懒得接茬了,他没再说什么,拎着袋子上楼了。
唐酩站在楼道里,心想这人真够怪的,她摸出钥匙开门,给兰安打了个电话,兰安是她大学同学,现在在隔壁市一家出版社当编辑,两人认识七八年了,嘴毒心软,唐酩有什么事都爱跟她说。
“我跟你说个事,我这两天倒霉催的,撞了一个人,把人家药撞碎了。”
兰安在电话那头翻了一页纸,像是在看稿子:“你怎么老撞人?”
“那赔人家啊。”
“赔了,人家不要,我说请吃饭,人家也不去。”
兰安笑了一声:“那你省钱了,还不好?”
“好什么好,我心里过意不去啊,这人怪得很,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跟谁都欠他钱似的。”
“那你别搭理他不就完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人家好像住我隔壁,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总不能装不认识吧。”
“那你就当没看见。”
“我试试吧。”
兰安在那头翻了一页纸:“哎对了,你布展方案改完了吗?”
“没,还差三页。”
“那你赶紧改去,别跟我这儿磨嘴皮子了。”
唐酩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过了两天,她下班回来,在楼下看见物业在修灯,旁边站着个人,手里拎着工具箱,她认出是那天撞的那位,她走过去:“哎。”
他听见声音转过头,看见是她,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在听。
“那天药钱你还没要呢。”
“没几个钱。”
“那你总得让我表示一下吧。”
他把手里的螺丝刀递给物业师傅,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她说:“你要是真过意不去,楼道里那些纸箱子别堆着了,消防通道堵了。”
唐酩愣了一下,她门口确实堆了几个快递纸箱,好几天没扔:“就这?”
他转身要走:“就这。”
“那你总得让我知道怎么称呼你吧?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哎’。”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只说:“纸箱子记得扔。”然后就上楼了。
唐酩站在楼下,心想这人名字都不肯说,她回去把那堆纸箱拆了叠好拎下楼扔了,扔完了自己都觉得好笑,人家随口一说,她还真照办了,她以前也没这么听话啊,她妈让她收拾屋子她都不带动的,一个连名字都不肯说的邻居说一句“纸箱子扔了”,她吭哧吭哧就扔了,这像话吗?她一边上楼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晚上躺床上,她又把铜钥匙的事翻出来想了一遍,碰一下闪一下,再碰就不闪了,跟手机似的,电量不足的时候闪一下就黑屏了。
她翻了个身,忽然想到一件事,梦里那个姓沈的,袖子底下露出来一截带钩,铜的,上头也有纹路,她当时没细看,这会儿回想,好像跟钥匙柄上这个有点像。
她拿手机搜了一下“明代带钩纹饰”,跳出来一堆图片,她一张张划过去,划到第三张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张图上的带钩纹路,弯弯绕绕的,中间一竖,两边伸出去两个弯钩,跟钥匙柄上那个磨平的纹路一个走势。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床上,明代带钩、钥匙、城西工地、姓沈的,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转出什么名堂,就开始跑偏了,她琢磨着,万一自己是进到小说里?很有可能。
第二天上班,她去库房又试了一次钥匙,攥在手心里蹭了半天纹路,什么也没发生,她把钥匙放回去,无奈锁好柜子。
刚走出在走廊,迎面就碰见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步子不快不慢,帽檐压得低,看不着眼睛,就看见下半张脸,下巴上有一道旧疤,从耳根斜着划到下颌角,这人走路没声音,从她身边过去的时候她差点没察觉,他手里拎着个工具箱,像是来修什么的,人已经走过去了,她才想起来让路,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拐进走廊尽头那间库房,门关上了。
她转过头,接着往工位走,一个修东西的,以前没见过,她没再多想。
晚上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碰见隔壁那位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药,两人前后脚进单元门,上楼梯的时候他走在前头,唐酩看见他左手手背上缠着绷带,比早上那块纱布大了一圈。
她问了一句:“你手怎么了?”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修东西弄的。”
“你好像老伤左手。”
他“嗯”没多解释,继续上楼。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他开门进屋,她开门进屋,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他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地上了,她站了一下,想敲门问一句,又觉得算了,人家的事。
她进门换了拖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走进厨房烧水泡面,等水开的工夫,她靠在灶台边上,把这几天的怪事在脑子里排了个队,铜钥匙碰了闪画面,墓志上姓沈,梦里那个县尊也姓沈,隔壁搬来个手上老带伤的男人,这些事搁一块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可她串不起来。
算了,她端着泡面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先填饱肚子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