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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石血 午梦坠凶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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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酩是后脑勺先着地的。
也不对,是整个人往后一仰,脚底下踩空了似的,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磕得实在,眼前白了一瞬,嘴里全是土腥味。
她躺在那儿想:办公室的地砖什么时候变石板了?
下一秒,手掌底下湿乎乎的。
她撑起来看了一眼,血,一摊,从旁边那人脖子底下洇出来,顺着石缝往低处淌。
那人趴着,脸朝下,穿一件深蓝袍子,背上有三道刀口,衣裳破口利落,腰上挂块木牌,被血糊了半截。
唐酩脑子嗡了一声。
她记得自己坐在工位上,中午吃完饭犯困,胳膊往桌上一趴,脸埋进臂弯里眯十分钟。空调嗡嗡响,小刘在旁边刷短视频,声音外放,她嫌吵但懒得说。
然后——然后就不知道了。
现在她躺在地上,石板地,凉得后脑勺一激灵。低头看自己,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膝盖沾了土。
裤兜里手机硌着大腿,掏出来一看,屏幕碎了,还亮着,时间,一点四十七。
她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信号那格空的,连紧急呼叫都没有。
再看周围,巷子不宽,两边灰砖墙,墙根长着青苔,墙头上草在风里晃。巷口横着一条街,对面铺子挂着布幌子,脏得看不出原色。有人挑着担子走过去,扁担吱呀吱呀响,一个小孩蹲在门口拿树枝戳水沟。
没有电线杆,没有卷帘门,没有一辆车。
地上有马粪,真的马粪,一坨一坨的,干的和新鲜的都有。
唐酩把手心往裤子上蹭,蹭完了才想起来手上全是血,她盯着自己那双手,手在抖,抖得跟筛糠似的,她把手按在膝盖上压住,压不住,连着腿一块抖。
第一个念头是跑。
她扶着墙站起来,腿软,站了两回才站稳。刚迈了一步,巷口马蹄声急,一匹马冲进来,马上的人勒缰绳勒得猛,铁掌在石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那人翻身下来,先亮出来的是刀,窄刃长刀,刀尖往下滴血。
唐酩脚钉在地上,动不了了。
那人看了地上的人一眼,又看她。三十上下,眉骨高,下巴一层青茬,穿深色圆领袍,腰上系革带,带钩是铜的,靴子沾泥。他身后又跟进来两个人,短褐布衣,腰间别棍,一看就是跟班。
“别动。”他声音不高,但冷硬,往前走了两步,眼睛在她身上翻了个来回,跟查点货物似的。
“人是你杀的?”
“不是。”唐酩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得发劈,“我刚到这儿,一睁眼就在,这人我不认识。”
他看了一眼她手上的血。
唐酩把手往背后藏,藏了才觉得这动作更可疑。
“你是哪儿来的?干什么的?”
“我做展览的,博物馆,就是摆东西给人看——”她说到一半停了,因为对面这人眉头皱了一下,跟听到什么不搭界的东西似的。她换了个说法,“我就是个打工的……睡了一觉,醒了就在这儿。”
他看了她几秒,转头对身后跟班说了句什么。然后收回目光,语气没刚才那么冲了,但也没多客气:“这条巷子死人的事,你得跟我回去说清楚。”
“什么?”唐酩有些急了,反驳的话到嘴边,还是泄了气“行吧,要去哪。”
他没答,旁边跟班小声说了句“县尊,这人身上东西要不要搜?”那人摆了一下手。
县尊。
唐酩把这俩字记住了,脑子里还是懵的,但好歹抓着一个信息了。
她被带着出了巷子,没绑绳子,两个人一左一右夹着走。街上人更多了,远远看,有人喊“沈大人”,有人往旁边让,有人小声说“城西又出事了”“赵四躺里面呢!”
她强迫自己记:县尊姓沈,死者叫赵四,城西,巷子。
衙门偏屋,门脸旧,里头烟熏火燎的味儿。她被按在一条长凳上坐下,对面那位沈县尊坐桌后头,拿了张纸提笔写。
“姓名。”
“……唐酩。”
“籍贯。”
她卡住了,不知道如何回答,想了想,胡乱说了一个“唐家屯。”
他笔停了停,抬眼看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接着写。
“昨儿晚上你在哪?”
“我家。”
“有人证吗?”
“……没有。”
他放下笔,两只手交叠搁桌上,看着她。这人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在巷子里是查点货物,现在是坐下来慢慢拆。
唐酩被他看得发毛,先开了口:“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今天中午还在办公室午休,醒了就在巷子里,那个赵四,我不认识,我没杀他!”
他没接这个话,把纸折了折,搁在一边:“你说的这些,我没法信。”
“……我知道你没法信,换我我也不信,但我每句话都是真的。”
“但你手上有人命。”
“我没杀。”
“那你告诉我,你怎么到的巷子。”
唐酩张了张嘴,把“穿越”两个字咽回去,说了他更不信,她深吸一口气,职业本能突然冒了个头:“死者脖子底下的血往石缝低处流,尸身趴着,木牌被血糊了半截……你们验过木牌吗?他腰牌上刻的什么?还有,他后背那三刀,两刀在肩胛骨底下,一刀偏左靠腰,切口利落,不像是乱捅的……你刚才进巷子时刀尖有血——你的刀?”
屋里静了一瞬。
旁边跟班看她像看疯子。
沈县尊盯着她,眼神从查货变成了拆人。
“先关着。”他说。
唐酩被拽起来,往后面带。
黑漆漆的牢屋,没窗,门一关伸手不见五指,她摸着墙坐下,土坯墙,凉,潮,一股霉味。脑子里乱,跟搅了一锅粥似的。
穿越?做梦?被绑架了拍整蛊视频?
她试着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疼,做梦掐自己不会疼。
可这地方也太真了,马粪味儿,馒头味儿,土墙味儿,一样一样往鼻子里钻,而且那血,她手上现在还有干了的血痂,搓了搓,掉渣。
一闭眼就想睡,中午本来就没睡够,困劲上来得又快又猛。她不敢睡,万一睡过去又穿到别的地方呢?万一穿到更糟的地方呢?
她掐自己大腿,掐了两把,第三把没掐下去,人迷糊了。
门响了一下,有人进来放了个碗,又走了。她摸过去,水,半个馒头。馒头凉的,硬得跟石头似的,她当然不会吃这东西,一赌气砸了出去。
再睁眼的时候,脸底下是枕头,软乎乎的。被子是家里那床蓝格子的,洗得发白了。
唐酩猛地坐起来。
她在自己家,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里挤进来。床头柜上手机在充电,屏幕显示早上七点十二分。
她低头看手腕,什么也没有,撸起袖子,胳膊上也没有,被子掀开,膝盖上没有淤青,手肘上没有磕伤,干干净净。
唐酩坐床上愣了半天。
然后开始找,满床翻,枕头底下,被子缝里,床单皱褶里,找那颗馒头渣,但什么也没有。
又下床翻裤子,昨天穿的那条牛仔裤搭在椅背上,拿起来闻,没有血腥味,没有土腥味,干干净净。
“做梦。”她颇郁闷的跟自己说,“就是做梦,压力大,加班加的,老李天天催布展方案,小刘天天外放短视频,我精神衰弱了。”
洗了把脸,换衣服上班,到单位打卡,开电脑。小刘凑过来问“唐姐,你脸色好差,昨晚上干什么去了?”
她懒得和他贫嘴,就敷衍着说“没睡好”。
一上午发呆,布展方案打开关上了三回,一个字没写。中午吃饭特意没趴着睡,灌了杯咖啡,撑过去了。下午接着发呆,到点下班。
回家路上她一直在想,要不要去医院看看,说她最近压力很大,做了个特别真的梦,梦里让人用麻绳绑了,关牢房,吃馒头。
……大夫大概会让她挂精神科。
想了一路,最后决定先观察两天。要是再做,那就再说。
回家的路上她特意经过小区门口药店,进去买了盒安眠药。她也不知道买这个干什么……可能是图个安心。
到了家,把药往抽屉里一扔,坐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她没看进去。
她想的是:如果是真的,那地方是哪儿?什么时候?那个县尊叫什么来着——街上人喊他“沈大人。”姓沈,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当时光顾着懵了,连他长什么样都是模糊的,就记得眉骨高,眼睛跟查账似的,看她一眼能把人看穿。
算了,不想了,再穿过去再说。
她跟自己说:要是再穿,得记着问清楚两件事——什么地方,什么年号。
……不过还是先确保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再说吧,穿越这种事,还是太离奇了些。
洗完上床,安眠药没吃,搁床头柜上摆着。闭眼,翻身,睡了。
隔壁出租屋,一直没开灯。
黑暗里坐着个人。
左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一层薄茧,像是常年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小臂上一道新伤,从手腕往肘弯方向斜着划开,血珠子慢慢往外渗,湿了半截袖子。他没开灯找药,也没动,就那么坐着,拿纸巾按了按伤口,纸巾红透了,他团了团攥在手心。
“又一次。”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也没有下文。
他脚边的地上,扔着一样东西,被血糊了半截的木牌,边缘露出一个刻字——“赵”。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抬手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那道新伤,动作很慢,慢得像是那道伤扯着哪儿,一动就疼。
扯完了,他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个子很高,肩背挺直,走路没声音。经过窗边的时候,外面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照见他半张侧脸:眉骨很高,眼窝很深,下巴上有一道旧疤,从耳根斜着划到下颌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停了一步,似乎在听什么,然后抬手,把窗帘缝按严了。
屋里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