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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凤梨(上) 一家人终于 ...

  •   一家人终于在接驳车上坐定。陶颂真挨着爸爸,脑袋又歪了过去,帽子滑下来盖住了半张脸。陶暄然伸手帮他把帽子摘了,碰到他耳朵后面的人工耳蜗外机,顺手检查了一下有没有被碰歪。
      “凤梨的耳蜗是不是该充电了?”
      “到酒店就充。”白希希在前排翻着手机回道。
      陶颂恩靠在窗边,目光落在小弟身上。
      陶颂真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白色睫毛长而密,脸颊白得仿似透明,嘴唇微微张开,浅浅的呼吸。这么大一个男孩子,都已经长到一米八几的个头了,却窝在座椅里蜷成一团,宛如一只安详的白猫。他一只手还攥着爸爸的袖子,睡着了也没松开。

      车子颠了一下,将陶颂真的脑袋从爸爸肩膀上颠了下来,他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陶暄然伸手接住了,把他的头扶回自己肩膀上。陶颂真全程没醒,只是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嘴巴吧唧两下又没动静了。
      “睡得跟小猪一样。”陶颂恩轻声道。
      陶颂宜也朝小弟的方向望了一眼。模糊视野里只能看到一团白影子窝在爸爸身上。她啧了一声:“上飞机睡,下飞机睡,上车还睡。随地大小睡啊。”
      “他昨天肯定偷偷玩到很晚。”陶颂恩小声说,“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他房间里有声音。”
      “又摸玩具了?”
      “不然呢。”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陶颂宜其实没对上他的目光,但她知道她弟在看她。姐弟俩同时叹了口气。
      白希希从前排转过来看了一眼:“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两个人异口同声。
      白希希狐疑地转回去了。

      车子拐上机场高速,窗外的城市慢慢铺陈展开。陶颂真在睡梦里踢了一下腿,刚巧蹬在陶暄然的小腿上。老父亲毫不介意,只是摸了摸儿子的脸,确认墨镜完好,还睡着。
      “小希。”陶暄然忽然开口。
      “嗯?”
      “凤梨上次那个雕塑课的作品,老师说可以参加市里的展览。”
      白希希从前排转过来,惊喜道:“真的?”
      “前天老师发的消息,我忘了跟你说了。”陶暄然微带不好意思,“老师说他的触觉特别好,进步比很多正常孩子都快。”
      白希希没说话,只是欣慰的看了看后排那团白色的身影。

      接驳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陶颂真在快到酒店的时候终于醒了,醒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他坐直了身子,左右转了一下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耳蜗没电了,周围一片昏暗寂静。他嘴巴一瘪,伸手开始胡乱摸索。
      “爸爸……爸爸……”
      陶暄然立刻把他的手握住,先靠触摸安抚着,然后马上把睡歪的助听器给他扶正。凤梨突然听不到的时候很容易烦躁哭泣,不过好在助听器还在他耳朵上,多少能缓解一些。西柚见状从包里掏出备用电池,管父亲要了外机快速帮他换上。耳蜗重新启动,陶颂真听见了回归的声音,整个人一下子就松了下来。
      “爸爸……”他又叫了一声,这回发音清晰了一些。
      “在呢。”陶暄然拍了拍他的手背。
      陶颂真醒过来之后就不肯老实坐着了,开始扭来扭去到处乱摸,摸到车窗玻璃,摸到座椅扶手,最后摸到了前面陶颂恩的头发,抓住了就不松手。
      “哥哥……”在认人这方面,他一向运气很好,猜错的概率不大。或许是记住了哥哥洗发水的味道。
      陶颂恩轻柔的拿下小傻子的手以免被抓秃,扭头道:“醒了?”
      “醒了……”陶颂真咧开嘴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皮肤雪白,五官精致,宛如石膏像,但一旦大笑就会破功——嘴角若是咧得太大,口水就容易流出来,他吸了一下,被陶颂恩听见了。
      “擦擦嘴,别含着口水。”陶颂恩抽出一张纸巾往后递。陶颂真看不见,自然没反应。陶颂宜替小弟接过来,凑过去帮他把下巴擦了一把。陶颂真乖乖地仰着脸让她擦,擦完了还往前凑了凑,鼻子差点撞到她脸上。
      “姐姐……香……”
      “废话,刚化的妆能不香吗。”陶颂宜把他那张脸推回去,“坐好,马上到了。”
      陶颂真被推回去了,改为伸手往前摸,摸到了陶颂恩的肩膀,然后顺着手臂一路往下摸,摸到他的手肘,终于满意了,把手搭在那里不走了。
      陶颂恩低头看了看搭在自己肘弯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十分整齐。是出门前刘姐帮他剪的。这只手轻轻地放在他手臂上,像一只纯白蝴蝶停在上面。
      “摸吧。”陶颂恩没动。

      酒店到了。车一停,门童立刻推着行李车小跑过来。白希希开始熟练地指挥大家下车。
      “西柚先下。白桃你跟着轮椅。陶老师你拉着凤梨,行李我来。”
      酒店大堂。前台工作人员看见这一串人,愣了一下才挤出专业微笑,开始服务。
      白希希订的是无障碍套房,提前备注过房间内不能有台阶、浴室要配无障碍设施。前台刷完证件抬头一看,发现陶颂真正侧着头茫然地站在大堂中央,一只手抓着爸爸的胳膊,另一只手伸在前面摸空气,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妈妈……这里……大……”他嘟囔着。或许是感觉到了那种声音的空旷?
      “酒店大堂是很大。”白希希头也不抬,接回证件。
      陶颂真继续仰着脸朝天花板的方向转,虽然看不见,但他有光感和其他知觉,让他知道这里很亮,很高。他仰着头傻乎乎的转了一圈,差点撞上旁边的行李车,陶颂恩伸手拽了他一把。
      “站好,别乱转。”
      “好大……”陶颂真还在感叹,根本没听到他哥哥说什么。

      房间开好了,是分里外间的无障碍家庭套房。白希希把房卡分给大家,陶暄然和白希希带凤梨住一间,白桃和西柚住一间。
      陶颂恩把轮椅推进房间,环顾了一圈。无障碍房间确实够宽,门口转身的地方留了很大一片空间,浴室的门是推拉的,地上没有挡水坎,马桶旁边有扶手。他把轮椅转过去试了试浴室门的宽度,刚好够。
      “妈订的这套房靠谱!”他冲门口喊了一声。
      白希希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那当然!”
      陶颂宜把自己往床上一扔,摊成一个大字,手机听消息听到一半猛然想起大事,于是朝隔壁房间的方向喊道:“妈!凤梨的耳蜗充电器在我这儿!”
      “等会儿我来拿!”
      陶颂恩打开行李箱,把这几天需要用的东西拿出来摆在床头。
      隔壁房间,陶颂真正站在屋子中间,张开双臂等着。白希希把防晒外套从他身上剥下来,又帮他解开了领口的扣子。他乖乖地站着不动,让她操作。
      白希希把外套扔在床上,转身去翻行李箱找他的睡衣。陶暄然坐在床边,正摸索着把自己的盲杖折叠起来。
      洗澡前 ,凤梨的耳蜗和助听器都需要摘去。白希希事先同他商量过,摘前碰碰他的耳朵,他才不会烦躁哭闹。他把头低下来,乖乖让妈妈把人工耳蜗的外机和助听器一并摘下。两个设备都摘掉之后,他整个人似乎也跟着安静下来了,宛如一台断了电的小机器人。
      等他洗完澡,白希希把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并为他换上睡衣。他的睡衣是奶白色的,料子柔软,领口有一圈小熊图案。是他自己挑的,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喜欢摸小熊刺绣。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就那么穿着小熊睡衣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从家里带来的小抱枕,表情空空地望着前方。
      白希希已事先把他的助听器和耳蜗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回头一看,小儿子的眼皮已耷拉下来,睫毛一颤一颤的。他听不见,看不见,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了。他慢慢摸索着躺下,抱着小抱枕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白希希给他扯好被子,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保证只有漫反射光落在凤梨那侧,不至于让他眼睛不舒服。
      夜里两点。白希希起夜,坐起身取过双拐,单腿撑着去了。只是去个厕所,还犯不上大动干戈的穿上假肢。
      路过陶颂真的床,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
      被子一侧掉在地上了。
      床上那个一米八几的白色少年蜷成一只虾的形状,膝盖缩到胸口,怀里还抱着小抱枕,睡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了,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腰。白希希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几秒。她努力撑着拐杖,弯腰把被子捡起来,重新盖在他身上,在肩膀的位置掖了掖。陶颂真完全没感觉,只是在被子里又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一半。
      白希希叹了口气。
      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她又停在了儿子的床边。陶颂真把腿蹬出来了,白色的脚丫挂在床沿外面。她走过去把那截腿塞回被子里,又把被角重新掖了一遍。陶颂真在睡梦里嘟囔,含含糊糊的听不出是什么。
      白希希站了片刻。此时,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线,刚好落在床上。陶颂真的头发在月光里泛着一层莹润的银色,表情安静,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白希希伸手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然后转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床边。
      陶暄然听到拐杖声,在床上动了动,困倦道:“小希?凤梨又踢被子了?”
      “踢了。已经掖好了,睡你的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白凤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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