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美丽的旅途(下) 白希希还看 ...
-
白希希还看着那个方向,其实并非看书,而是看儿子的两条腿。膝盖并拢,脚掌内翻,穿着运动鞋的双足脚尖相对,歪斜地搁在地面上,看起来不是那么舒服。
她想起他刚学会扶着沙发站起来那阵,才三四岁,拧着膝盖撑着茶几,整个人抖得厉害。她蹲在两米外张开手说,来,宝宝,走过来。他抿着嘴看着她,才迈了一步就摔了。爬起来又迈一步,又摔了,最后摔得疼到眼睛都红了,小泪珠滚落下来。
再后来他不愿意练了,她就没再逼,实在不忍心。大不了坐一辈子轮椅,她养得起。毕竟……要不是她当年早产难产,他也不会是这个样子。会是一个健康完美的少年。
……虽然现在也不差。他长得像他父亲,轮廓立体,面貌英俊,沉静擅思,脑瘫万幸只影响了他的肢体,没影响到语言和面部肌肉。所有人,包括儿子自己都告诉她不怪她,她也知道理论上不怪自己,又不是她愿意早产难产,毕竟她当时也命悬一线,但每次想起,总是有些沉重。
她的思绪逐渐飞走。
飞机开始滑行。陶颂宜已经把眼影盘打开了,开始拿刷子往眼皮上扫大地色和珠光粉。她的眼睛虽没法稳定对焦,但手指稳得很。画到眼线时还深吸了一口气,把胳膊肘支在小桌板上稳住,笔尖凑近睫毛根部。
旁边的陶颂恩终于放下书,偏头看了几秒,又默默把头转回去了。
眼线画完,假睫毛上场。陶颂宜捏着镊子的手有点抖。恰逢飞机爬升,气压变了,耳朵有点堵。她放下镊子,两只手按住耳朵鼓了鼓气,渡过之后再仔仔细细地把假睫毛往眼皮上贴。
白希希见了,“你也不怕飞机颠簸戳眼里。”
“没事,戳坏了妈咪接着养我呗。”陶颂宜盯着镜子,镊子往眼睑边缘送去。
白桃作为家中长女,却从未因两个弟弟的存在忧虑过自己的位置。毕竟家里资源足够,父母不偏心,该给她的从未短缺,父母最初的爱,完完整整地属于过她。
白希希看了一眼陶暄然那边,竟也在忙。他正和手机读屏搏斗,把白希希发在群里的行程表重新过了一遍,手指在屏幕上点点划划。陶颂真靠在他旁边眯着。
“小希。”陶暄然突然开口,“那个你想去的餐厅说是要提前预约,我已经约好了。”
白希希语气软化:“行,记你一功。”
陶暄然笑了,轻快道,“别看我管的少,但一旦出手还是靠谱的……”
“你还好意思说,你管的少本身就是问题好吗。”
“对对对。”陶暄然立刻缩回去了。
飞机平飞之后,陶颂宜的妆容终于收尾了。
她最后上了一遍定妆喷雾,然后拿起手机自拍,满意地在众多自拍里挑了一张,开始修图。
修图也是老办法,手机读屏告诉她修图选项,亮度、对比度什么的,她把参数拉来拉去,凭眼里那点感觉确认效果,最后扔进朋友圈发布。朋友圈发出去没几秒,就有人点赞了。毕竟只要“人像三要素”到位,怎么调色都难看不了,而人像三要素她刚好都有。
那就是长得好看、长得好看和长得好看。
陶颂宜把手机凑到耳边听点赞,得意地翘起嘴角,开开心心地把化妆包收起来,靠在椅背上安心窝着。
陶颂恩这时候才把头伸过来,凑近她低声道:“姐……!你右边眼线比左边画的长!”
陶颂宜猛地坐直了:“你刚才怎么不说?!”
“刚才你在兴头上,不好扫兴嘛。”陶颂恩把书重新翻开,假装没有憋笑。
“好你个臭弟弟,故意的吧!”
陶颂宜抓了一颗美妆蛋就往弟弟的方向砸过去。她看不清细节,结果那团小东西划了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了他卫衣的帽兜里。
陶颂恩伸手往后一摸,从帽兜里掏出那颗美妆蛋把玩两下,然后还给了佯装生气的姐姐。
陶颂宜一时破功,再也装不住生气,也笑了出来。
窗外云层很厚,遮光板缝隙透进来的光暗下来。飞机广播响了,空乘开始播报降落前准备。
白希希回身拍了拍陶颂真的腿。他这回是真睡了,一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白希希呼唤丈夫,得令的陶暄然摸到儿子的肩膀轻轻晃了晃。
“凤梨,到了,醒一醒。”
陶颂真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唧。他抬手去揉眼睛,结果碰到了墨镜,又放下了。整个人还是软的,宛如一坨没醒好的面团。
飞机落地停稳,头等舱的乘客开始起身拿行李。空乘推着窄体轮椅过来,帮陶颂恩转移。他撑着扶手把自己挪过去,过度发力的手臂又发起抖。
坐了两个小时,肌肉有点僵了。他吸了口气坐正。白希希在旁边看着,等他自己坐好,才伸手帮他把脚放好。
陶颂真终于彻底醒了。他的手在空中捞了一把,捞到了爸爸的袖子,整个人靠了上去。
“爸爸……”
“在呢在呢。”陶暄然一手牵着他,一手摸着座椅往前走。
一家人下飞机的阵仗不小。陶颂恩的轮椅被空乘推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白希希,肩上背着自己的包,手里还拎着陶颂真的小背包。再往后是陶暄然,然后是陶颂真,拽着父亲的胳膊慢慢走。最后是陶颂宜。
光线似乎有些亮,陶颂真难受地偏过头,把脸埋进爸爸的肩膀里。陶暄然感觉到了,任他躲着,小声安抚。
头等舱的几个乘客在等行李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他们几眼。并非恶意,就是好奇。这一家人怎么个个都有点不一样?
白希希感觉到了目光,抬眼扫了一圈,那些目光就收回去了。
出了廊桥,白希希停在到达大厅的导览图前面,掏出手机核对酒店接驳车的停车位。她快速单手划着屏幕,头也不抬地开口:“陶老师,你带着凤梨别走远了。白桃你看着你弟。西柚你喝点水,飞机上你都没怎么喝。”
西柚在交通工具上一向很少喝水,以免还要麻烦去厕所。
“好的妈。”
“知道了小希。”
陶颂宜靠着轮椅站着,突然有感而发,“妈……”
“嗯?”
“我觉得你要是不用操心我们仨,早就当上总监了。”
白希希其实挺受用,嘴上却不好意思:“就你这个小白桃子会说话。”
“我说的实话啊。”陶颂宜把脸转向她妈的方向,眼睛眨巴着,眼球轻轻摆动,认真道,“你想,从我开始,上小学那会儿你跟我爸花了多少钱多少心思,然后还有西柚,西柚小时候做康复你带着跑了多少次医院,后面又是凤梨……”
“白桃。”白希希打断她,“以后你们几个少气我点就行。……接驳车在六号口,走。”
陶暄然在旁边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陶老师。”白希希看他。
“没笑什么。”陶暄然把脸转向白希希的方向,眼皮微微动了动,“就觉得小白桃说的有道理。”
白希希拿手包轻轻拍了他一下。
一家人往六号口走。陶颂真彻底清醒了,从爸爸肩膀上抬起脸:“妈妈……我们……到了吗……”
“到了到了。”
“酒店……有浴缸吗……”不知道谁跟凤梨科普的大酒店可以泡大澡,小傻子记得牢牢的,一直问。
“有。”白希希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柔和下来,“你爸专门定的,套房里有大浴缸,到时候让爸爸带你泡。”
陶颂真满意地点了两下头。
白希希走在最前面。她其实知道女儿说的是什么意思。从老大到老二到老三,上学、医院、康复,三项轮着来,一年到头转个不停。就算有刘姐和家里老人帮忙,也从来没有真正消停过。实在折腾不开的时候,陶暄然也能上阵。他一个全盲的人,一点光感都没有,照样点着盲杖陪着孩子跑康复科,跑完这个跑那个,从来不抱怨。
陶颂宜当年上小学的时候,眼睛其实已经不太好了,但还没到现在这么差。把课本凑到鼻尖上,大概能看到最大的字。上学之前,白希希和陶暄然商量了很久到底是送盲校还是送普校。盲校学习省力些,周围都是相似的小朋友,最差也是学点手艺怎么都饿不死。普校这条路,太难走了。
最后是陶颂宜自己选的。
“我要跟梓玉、萱萱她们一起上学。”她那时候才六岁,坐在沙发上两条小短腿都够不到地,却能做决定了。
白希希当时眼眶一热,嘴上只说了句“行,那就上”。孩子想去,就让她去,其他事情,父母来解决。眼睛不好,原本也不是孩子的错。
后来的事,花钱倒是其次。陶暄然老家底子厚,他们小家庭也从来没缺过钱,主要是耗费心力。陶颂宜用的都是大字课本,还要带助视设备,书包重得背不动,每天白希希帮她提着。助视器更新换代,每一代都不便宜,但能让她勉强看到黑板上的板书。怕她被同学排挤,还要给全班准备礼物,请老师吃饭,给教室捐空调,硬生生把这小盲姑娘砸成了班上最受欢迎的人,给她养成了自信大方的性格。
后来眼睛越来越差,初中毕业的时候已经比现在好不了多少了。但她挺过来了,一路读到高中,甚至考上大学,没学过一天盲文。其实,学盲文也不是不好,但,那是她自己的选择。虽然做出选择的时候还小,但一直到现在她也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她现在有视力一级残疾证,如假包换的法定盲人。但她可以不拿盲杖,不戴墨镜,不学盲文。出门和大家一起走,方向全靠那点模糊视野加上耳朵和记忆。
这些事白希希从来不跟人讲。但陶颂宜自己记得。每一件都记得。
“妈。”陶颂宜又在后面喊了一声。
“又怎么了?”
“到了酒店我帮你预约这几天的景点,你别自己全弄了。”
白希希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表情却颇为欣慰。
“妈,第三天景点的无障碍通道预约确认码其实我已经存了,发咱家群里了啊。”西柚说。
“行。”白希希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陶暄然在后头牵着陶颂真,忽然又轻笑了一声。
白希希依旧头也不回:“陶老师你今天是有什么好事一直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陶暄然的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小希你教得好。”
“行了行了。”老夫老妻听不得这些。
六号口处,接驳车司机已经等在车旁了,看见轮椅,利落地打开了无障碍踏板。白希希开始有序地安排大家上车,陶颂恩最先,然后是陶颂真和陶暄然,最后是自己和女儿。
陶颂真上车的时候绊了一下,陶暄然一把捞住了他,拍了拍他的后脑勺:“马上就到酒店了,乖。”
闻言,他没心没肺地、大大地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