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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摄影西柚和模特凤梨(下) 西柚的作品 ...

  •   西柚的作品初赛入围了。
      相应作品在官网上公示,公示页面满屏缩略图中,他的《弟弟》在一堆风景光影和纪实人像中间十分突兀。别人的作品大部分是特殊场景的美丽光影,例如日出前的海岸线等。拍人像的也有,但多数取的是“妈妈是我生活里的光”这样的意思,画面里一个中年女人在厨房里忙活,一束阳光刚好打在背上。还有一些是拍光在人脸上投出的明暗分割,半张脸亮半张脸暗,强调轮廓和结构。
      他这张完全不一样。色调干净奇诡,主体居然是大片白色。凤梨整个人躺在金色纸屑中间,白发白衣白皮肤,只有嘴唇的淡粉色和金纸颜色是暖调。观众第一眼扫过去还以为拍的是个石膏模特,点进去一看,模特姓名填着“陶颂真”,摄影师姓名填着“陶颂恩”。好嘛,题目叫《弟弟》,还真是亲弟弟!再往下看作品说明,才知道这个白得发光的少年是白化病模特。

      西柚围观了好几天自己作品下的评论。大部分是正向的,有人说“太美了,像文艺复兴的雕塑活过来了”,有人说“光用得真干净,金色和白色配在一起居然不刺眼”,也有人讨论技术细节,说他那颗定焦镜头的焦外过渡不错。他一条一条看过去,表情没什么变化,直到他刷到一条评论:
      “这模特是我妹初中同学。太有特点了,很难不记得。”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往下划,果然有人在跟这个人打听。那人又回了好几条:“是,他是白化病,眼睛看不见。我妹也是盲童,一起上的特殊学校。我妹说他经常不来上课,去康复。听说他耳朵也不好,特别护着他那俩助听器,谁碰跟谁急。成绩嘛吊车尾,感觉说话像个孩子似的,不知道智力是不是有点问题。初中毕业就不知道哪里去了。”
      西柚看完这段,靠在轮椅背上长出一口气。好嘛,把凤梨扒出来了。那人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语气也还算平和,只是在陈述自己知道的信息。但被陌生人这样一条一条地列出来,感觉还是不太一样。评论区已经有人顺着这个话题往下问了,那人又补了一句:“不清楚,初中以后就没见过了。我妹说他们班同学还挺照顾他的,他长得好,人也乖,就是什么都学不会,连盲文都记不全。老师也没办法。”下面有人恍然大悟地接了一句:“怪不得作品说明写着弟弟不懂纷繁复杂。”
      他切换到小号。这个小号没有头像,名字是一串默认的数字,平时只用来浏览不发言。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在那条评论下面回了一段话:“恰巧知道这家人近况。这位弟弟初中毕业之后没有继续上学,现在在跟一位雕塑艺术家学触觉雕塑,挺有天分的,作品已经能参加市里的展览了。他家里人一直陪着他,过得挺好的。”写完他又看了一遍,语气够平和,信息够清楚,没有暴露自己是谁。他按了发送。过了一会儿再刷新,自己的回复出现在了那条评论的下面,有几个人点了赞,也有人在回复里说“触觉雕塑,好适合他”“原来不是不知道哪里去了,是有更好的方向”。

      公示一周后进行复赛评选,每周公开一轮入围情况。西柚的作品一路过了复赛第三轮,进了总决赛。和他同台竞争的不再是学生习作,而是一些小有名气的摄影师。有拍极光婚纱的、有拍火山口、星轨的、有拍野生动物迁徙的。这说明他保底有名次了,至少是优秀奖,会有奖状或者一点奖金。
      他觉得可以了。初出茅庐,第一次投全国大赛就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没什么可不满的。他不是狂妄的人,相反,他低调又谦虚,对自己的评价永远是“还行”“凑合”“再练练”。

      不过答应凤梨的东西可不能忘。凤梨记不记得是一回事,他兑不兑现是另一回事。
      芝士蛋糕、布丁、巧克力威化、草莓大福,全是从学校旁边那家进口零食店挑的,全部都送给凤梨。他把包装拆开,捏着一块芝士蛋糕送到凤梨嘴边。凤梨闻到奶香味,嘴巴张得比蛋糕还大,一口咬下去,鼻尖上蹭了一小块融化的芝士。西柚又帮他打开布丁的塑料封膜,把勺子塞进他手里,握着他的手教他挖了一勺。凤梨超高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好吃”。他也不问为什么突然有这么多好吃的。哥哥给的,吃就是了。
      西柚坐在旁边看他吃,还跟他说:“凤梨,之前哥哥给你拍的那个照片,参加比赛了,会得奖。”
      凤梨把脸从布丁杯里抬起来,盲眼颤动,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只是规规矩矩的回复:“知道了……哥哥。”然后继续低头和布丁杯底那层焦糖作斗争。

      西柚本来准备迎接优秀奖了,获奖感言也不必太长,就两句话,感谢主办方感谢家人。
      然后组委会的电话打了进来。那是一个周三下午,他正在宿舍里导新拍的片子,手机震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座机号。他接起来,对面说自己是大赛组委会的工作人员,要做个简短的电话采访,每个入围总决赛的参赛者都要做,整理成文字稿配合获奖作品一起发布。没有任何提前通知,他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声,语气很专业,第一个问题是“请谈谈您的创作思路”。西柚靠在轮椅上想了几秒。他本来可以在脑子里组织一套漂亮的说法,谈谈光影与生命、存在与虚无、白色作为光谱的总和之类的。但他没有准备,也不想编。
      他就从那天下午说起,说弟弟叫凤梨,是白化病,看不见也听不大清,智力发育比同龄人慢一些,但很乖。说那天下午的光从高窗打进来,落在弟弟的白头发上,他突然觉得弟弟整个人都在反光。他说,“感觉纯白的弟弟能够映衬出世界一切复杂的光。他的个性也是如此。你给他什么光,他就反射什么光。如果在一个和谐的家里,他就会是最乖的小孩。”

      又一周后,公布结果。西柚正在食堂吃饭,手机屏幕上弹出来大赛官方的通知。他点进去,从优秀奖开始翻。没有。
      铜奖也没有他。
      他又倒过来从金奖看,当然也没有,
      而银奖栏写着:陶颂恩,《弟弟》。

      银奖。全国权威摄影大赛银奖。
      金奖得主是业内有名气的摄影师,在冰川险境拍的极地光影,实至名归。而银奖里有一个是大二学生,重度痉挛性双瘫,坐着轮椅,没去过险境,没有最好的设备,没有团队,只有一个纯白的弟弟。作品页面下的留言一夜之间暴涨,有人说“不知道为啥有点感动”,有人说“金奖是技术的高峰,银奖是情感的高峰”,有人说“作者还是学生,还坐轮椅,无力去那么好的地方用最好的设备,也没有团队,他只有一个纯白的弟弟”。
      原来官方把电话采访的整理稿贴在了获奖作品旁边。别人的采访稿都洋洋洒洒,引经据典,从布列松聊到杉本博司,一看就是提前准备好的。就他的最朴实,只有寥寥几句,全是那天下午脱口而出的原话。

      白桃把消息告诉了全家人。她在家庭群里发了链接,又艾特了爸妈。凤梨不用通知,他就坐在客厅地板上,离白桃不到两步远。白桃蹲下来跟他说“你哥哥拍你的照片得奖了,第二名!”,他歪着头,嘴巴张了张,大概是捕捉到了“哥哥”和“照片”两个词。但显然没有理解“得奖”是什么意思。对他来说,那天下午他只是坐在那里让光落在身上,和平时坐在客厅地板上让光落在身上没有区别。他“哦”了一声,然后把手里的Duffy熊举起来给白桃看,意思是“姐姐,给你看熊”。

      白希希在手机上点开链接,看到了最终获奖作品。她看到凤梨躺在金色纸屑中间,白色睫毛反射着碎光,也看到那行主题说明:“弟弟不懂纷繁复杂,他只是承接着这世上的光怪陆离”。她又点开西柚的电话采访整理稿,读了一遍,抿起嘴唇,眼眶也有些红了,既为西柚高兴,也为凤梨。西柚坐轮椅,他的手连大镜头都拿不稳,却得了奖,康复的苦没白吃。而那个傻孩子躺在光里,什么都不懂,却成了光的象征物本身。
      陶暄然坐在沙发上,听见白希希吸鼻子的声音,就把脸转向她的方向。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听见了呼吸的变化,知道她在忍着什么。“小希?”他询问道。
      “没事。”白希希的声音有点沙哑,“西柚拍得真好。怪不得能得奖。”

      陶暄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地说:“我也想看。”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皮有些松弛,堆叠着微微动了动。他自幼眼盲,四十多年都没有睁开过眼睛。他这辈子没有见过阳光落在白发上是什么样子,也没有见过自己的任何一个孩子长什么样。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带着遗憾,坐在旁边的白希希闻言感觉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白希希努力给他描述。她说凤梨躺在那里,白头发散在地上,金色纸屑把他半张脸埋住了。睫毛是白色的,在光里特别好看。但他从来没有见过白色。如果说像雪,他也没见过雪的样子。她又试着说像牛奶,说像云,然后她卡住了。她觉得摄影的美感无法单纯用语言表达,那种光落在白色睫毛上的细节,那种金色和白色交织在一起的层次,该怎么描述呢。
      陶暄然把脸转向她,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探了一下,碰到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拍了拍她的手背,反过来安慰她:“好啦,没关系。我再想象一下。”
      白希希重新看了一遍采访稿,换了个话题:“西柚这孩子,接受采访全是大白话。你看人家的稿子,洋洋洒洒,条理分明。他倒好。下次叫他多准备准备。”
      她将酸涩藏回心底,语气又恢复成平时那个管家的调子,但手依然拉着丈夫的手。

      那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凤梨正坐在客厅地板上,把Duffy熊的耳朵往嘴里塞。他的手机是一个按键巨大、操作极简的老人机,此刻快乐地在沙发角落里震了起来,铃声是他自己挑的一首儿歌。
      他侧了侧耳朵,人工耳蜗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他把熊从嘴里拿出来,顺着声音摸到了手机,按了接听键。对面是一个很客气的女声,开口就是“您好,请问是陶颂真先生吗”。
      凤梨愣住了。他张着嘴,蒙了。陶颂真,谁?
      他好久没听过别人叫自己大名了。爸妈叫他凤梨,哥哥姐姐也叫他凤梨,师父叫他小陶,没有人完完整整叫他陶颂真。他拿着手机,脸上表情完全空白,然后他做了一个最本能的反应,把手机举过头顶,扯着嗓子喊:“爸爸——妈妈——电话——”

      白希希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上洗菜的水。她接过手机,对面又重复了一遍来意,说自己是某家模特经纪公司的经纪人,在网上看到了《弟弟》这组作品,觉得模特很有表现力,想问他有没有兴趣合作拍一些商业平面。白希希听完不置可否,只是说“我们家里商量一下”,留了对方的联系方式挂了电话。她低头看了看凤梨,他还坐在地板上仰着脸,等着大人告诉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白希希查了一下那家公司,确实是正规的大公司,不是野鸡工作室。但她和陶暄然商量之后都不想贸然替凤梨做主。他不懂归不懂,但他自己的事应该尽量让他参与决定,哪怕只是形式上的一点参与。
      于是他们把西柚从房间里叫了出来,西柚平时接触摄影行业的事,或许能稍微专业一些。
      西柚听完原委,看了看坐在地上重新开始玩熊耳朵的弟弟:“如果凤梨不抗拒的话就还好。而且他好像真的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舒服的。虽然我私心希望弟弟一直给我当专属模特。”
      白桃拍拍小弟,“凤梨,当模特,有兴趣吗?就是,拍照片……”
      凤梨听得懂拍照片这个词,于是点头,确实并不抗拒普通的拍照。
      可家里人商议了半天,决定还是不要让凤梨做签经纪公司的职业模特了,他做不了。他听不懂指令,配合全靠现场有人引导,拍摄时间不能太长,光太强会难受。西柚把模特工作要求说给凤梨听,凤梨听了直哼唧。
      但他的条件确实太特别了,不需要摆什么复杂的姿势,光是站在那里闭着眼,光落在身上,就已经是一幅画面。
      所以,做了独立模特。
      白桃和西柚给他弄了一个个人页面,充满画幅的背景图就是那幅获奖摄影,整体是高端的黑白几何设计风格,简单的放置了过往作品,个人简介和联系方式。联系邮箱留的是西柚的备用邮箱,最后面加了一行字:电话勿扰。
      省得下次再吓到凤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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