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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摄影西柚与模特凤梨(上) 西柚是重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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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柚是重度痉挛性双瘫,但他几乎可以完全自理。日常起居不需要人帮忙,轮椅自己操作,衣服自己换,连洗澡都有一套固定流程,不需要任何人搭手。课余时间他甚至还当起了摄影师,正经有设备、有技术、有审美的那种。
陶家底子厚,陶暄然家里本就殷实,他自己半辈子没缺过钱,对孩子们的教育和爱好向来是“只要你喜欢,爸爸就支持”。西柚对摄影感兴趣之后,他先买了一台入门单反,拍了一年觉得不够用,又升级了全画幅,逐渐攒起了许多颗镜头。
他的手指毕竟偶尔会不好使。相机系带需要绕在胳膊上,绕好几圈,他才敢拿起机身。小镜头还行,大一点的镜头装上之后他甚至拿不起来,手腕撑不住那个重量,必须架三脚架。装卸镜头的时候手指捏着卡口环,总得拧好几次才卡进去。但他从来不急,从来都是耐心反复尝试,搞定为止。拍完回来导片子、调色、修图,这些全可以在电脑上完成,他的手指操作键盘和触控板都没有问题。
他也拍人像,主要拍身边的同学,偶尔给校刊投稿。校刊编辑收到他的稿件都会多看两眼,因为他的构图有一种很安静的感觉。他爱拍人在做事的侧影,例如图书馆里翻书的女生,琴房里对着谱子的男生。编辑问他能不能多拍点校园活动的热闹场面,结果他最后拍回来的欢笑场面也总有一种莫名的安静感。
近期有个摄影大赛,主题是“光”。他在自己的片库里翻了很久,之前拍的日出逆光的树、傍晚长曝光的高架车流、透过彩色玻璃落在琴键上的光影,都还行,但都缺点东西。他知道“光”这个主题太宽泛了,拍得好看很容易,拍得让人停下来看很难。
他想不出好素材,就把目光投到了弟弟身上。
凤梨长得好看,还是白色的。全身从上到下白得均匀,白得纯粹。手长脚长,肩宽头小,有一头浅白金色的中长发。这头发不是刻意蓄的,只是他不太喜欢去理发店,会害怕,得把理发师约到家来剪,还是每次都哼哼唧唧拖到实在长了才肯剪一点,所以常年维持在锁骨附近的长度。站在光附近整个人都会沾上一层光,有一种说不出的仙气。搭配合适的置景和光线,应该能出效果。
他去和弟弟商量。凤梨坐在客厅地板上抱着Duffy熊,哥哥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说了很多词,什么摄影、比赛、模特、坐着不用动,买好吃的。他其实没听懂多少,但哥哥叫他做什么他从来都是来者不拒。他仰着脸朝声音来源的方向咧嘴一笑,用力点头。乖得要命。
白希希听说大儿子要拍小儿子,表示想参加一下。她说总得有个人帮你搬布景吧,于是果然在拍摄场地找到了自己的活儿。那是一个被西柚提前踩过点的旧厂房改造的艺术空间,墙侧面有一整排高窗,下午的光斜着打进来,在地面上落下一块一块的方形亮斑。西柚坐在轮椅上指挥,白希希把反光板布好,又把一张老木头椅子搬到布景中央。
西柚不能自己搬这些东西。他的手臂力量够操作轮椅控制器,但抱其他道具就有点难为他了。他把相机装上那颗心爱的定焦镜头,白希希等他拧好了才蹲下来帮他把三脚架的高度调到他坐着合适的位置。
试光试了好几次。西柚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从取景器里看过去。下午的光从高窗斜着打进来,落在那面斑驳的砖墙前面。
他让弟弟过去坐着。凤梨被白希希牵着手带到椅子上坐好,嘴巴微张,显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西柚说他需要凤梨的脸稍微往左侧偏一点,下巴低一点,面朝镜头方向。
凤梨完全听不懂,西柚只好让妈妈站在他旁边引导他。他已经十七岁了,身材比例不错,头小肩宽个子高,坐在那张老木头椅子上倒真有点像个拍时尚大片的模特。白希希两只手轻轻扳住凤梨的小脑瓜,把他的脸往左转了转,又把他的下巴往下压了一点。凤梨乖得像个布娃娃,任她摆弄。
取景器里的画面让西柚屏住了呼吸。光从高窗斜着倾泻下来,落在凤梨的白色头发上,发丝边缘被逆光烧出一圈极细的银色轮廓。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柔和的暗影中,下颌线被侧光勾出一条干净的弧线。最让他移不开眼睛的是睫毛。白色的睫毛,在逆光里变成了一排半透明的、发光的细针,每一根都在反射光线,像冬天早晨结了霜的草叶。凤梨的表情安安静静的,脸上有一种全然的空白。他整个人在发光。
西柚按下了快门。
凤梨从椅子上站起来换位置的时候,西柚把相机调成了连拍模式,抓到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阳光穿透白色发丝,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涌,他整个人像从光里面走出来的。高窗投下的方形亮斑从砖墙上爬到地面,再爬上凤梨的脚背。凤梨全程闭着眼。透过窗户的午后阳光不烈,他没有叫着难受,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歪一下头,宛如一株白色的植物。
西柚还准备了一块教堂彩玻璃,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老物件,铅条嵌着红蓝黄绿的几何色块。他让白希希把玻璃板架在上方,光穿过彩色玻璃之后碎成了一地斑斓的色块,落在凤梨的白色衬衫上,落在他闭着的眼皮上。他又让凤梨躺在玻璃附近,脸颊贴着那些冰凉的彩色玻璃块,光从侧面打入,使彩光投在他的皮肤上。还有一组,他让白希希把一整袋金色纸屑洒在凤梨附近,让凤梨躺在那些亮面金纸中间,纸屑反射的光跳上他的下巴和锁骨,像被碎金子埋了半身。凤梨全程不太明白这些指令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听哥哥和妈妈的指挥,让坐就坐,让躺就躺,让闭眼就闭眼。
西柚拍了一整个下午,相机里塞了几十张素材。回到房间之后他把储存卡插进电脑,白希希凑过来看原片,看了很久,蹦出一句“厉害啊小西柚,真棒”。她很少这么夸人,平时夸人就是“还行”“不错”“挺好的”,显见得本次十分满意,既是为了大儿子的技术,也是为了小儿子的美丽。
西柚一边后期一边感叹弟弟好漂亮。他把照片从满屏缩略图放大到原大小,满屏幕也只能显示一个局部,看凤梨的白色睫毛在逆光里每一根的细节,看光斑落在锁骨上的弧度,看金纸反射到瞳孔里的碎光。虽然凤梨的瞳孔什么也看不见,但光落进去的时候,那双浅粉色的眼睛里还是会泛起一层很淡很淡的虹彩。他也感叹自己拍得好。这张构图干净,那张光影层次丰富,这张动态抓得刚刚好。他美滋滋地调色,色温往暖里偏了一点,高光、阴影也一一调节。金色纸屑那张他修得最久,把纸屑边缘的杂质一颗一颗地修干净,让每一片金纸都像一颗完美的小太阳。
他和凤梨眉眼其实有点像。毕竟是亲兄弟,眉弓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骨的走向,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凤梨是白化病,肤色和发色全是极浅的,而他是正常肤色和发色。提交作品的时候需要附上一张作者生活照用作个人介绍,他选了一张自己在轮椅上侧头看窗外的照片。他把自己的照片和凤梨的照片放在一起看了一眼,发现两张图的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几乎能叠上。
作品名他想了很久。最后没加任何修饰,就两个字:《弟弟》。主题说明也只写了一行:“弟弟不懂纷繁复杂,他只是承接着这世上的光怪陆离。”他写完这行字又读了一遍,觉得自己难得矫情了一回。
但这话是真的。凤梨真的不懂什么是摄影比赛,什么是光影艺术,什么是主题表达。他只是坐在那里,然后光落在他身上,被他承接了而已。光怪陆离是这个世界的,他只是恰好站在光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