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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凤梨耍棍 白桃之前随 ...

  •   白桃之前随手将自己的折叠盲杖放在了茶几边缘。
      陶暄然正在弹《六月·船歌》,她靠在门框上听,父女俩有说有笑地讨论音乐,把盲杖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凤梨从走廊里晃出来了。他刚睡醒午觉,人工耳蜗倒是戴上了,但另一侧的助听器还搁在床头柜上,电量还差一点没充完。所以他现在的听力只有单侧,能听见一些声音,但辨不出方向,也听不太清细节。
      他摸着走到茶几旁边,习惯性伸手去摸摸,找可能存在的好吃的,然后他碰到了那根盲杖。冰冰凉凉还分节。他拿起来掂了掂,不知道这个东西怎么弄直,但那个一节节的形状让他觉得很有意思,拿在手里甩了甩,金属管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起一阵哐啷啷的声音。他又甩了一下,这次力气大了些,折叠关节在惯性作用下咔哒一声自己甩直了,整根盲杖在他手里变成了一根长长的细棍子。他咧开嘴笑了,觉得好神奇。他拿着盲杖到处戳,杖尖敲在地砖上脆响,敲在沙发腿上闷响,敲在茶几腿上也是闷响。他扫到了茶几边缘的纸巾盒,纸巾盒翻了下去,落在沙发上弹了一下,又滚到地上。他戳到了茶杯,白希希上午喝了一半的红茶泼在地砖上,杯子没碎但滚到了茶几底下。他没戴一侧助听器,自动忽略了这点声音,继续往前戳。

      父女俩在弹琴。白希希和刘姐在厨房备菜。油烟机嗡嗡响,刘姐正在剁排骨,白希希在旁边择菜,水声和刀声加入了油烟机噪音,两个人都没听见客厅里的动静。西柚在自己房间里戴着耳机在读书,歌单切到了一首金属,铺天盖地的电吉他。

      凤梨玩得开心极了。他拿着盲杖在地上画圈,扫掉了茶几下层的一摞杂志,杂志哗啦一声散了一地。他往前走,长长的盲杖绊了他自己一下,还好没摔倒,只是踉跄了一步,然后又咯咯笑起来。茶几附近现在像被一阵小型龙卷风扫过,纸巾盒在地上,杂志摊开在地上,茶杯也在地上。

      一首奏罢,白桃和父亲才听到不寻常的声音。房间另一头,盲杖杖尖敲在木质花架腿上,咚咚响。那边怎么会有人在甩盲杖?
      凤梨……!!
      她扶着陶暄然走过去,果然看到了那个雪白的身影。他正拿着盲杖画圈并发出愉快的声音,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念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咒语。她也看不清地上到底有什么,但她往前迈了一步,踩到了杂志的铜版纸封面,滑了一下。又迈了一步,脚尖碰到了纸巾盒。猜也猜得到肯定满地都是东西了。
      “爸,凤梨在玩盲杖,搞得满地东西。您小心点,别踩到。”
      陶暄然无奈又怜爱地叹气,“下次你也把盲杖放玄关吧。凤梨知道那里的盲杖不能碰,你放茶几,他就会玩儿。”
      确实。玄关鞋柜旁边放着爸爸的盲杖,那个位置的东西凤梨从来不碰,因为他从小就被反复教过“这个是爸爸走路用的,不能拿”。他记住了,那个位置,那样东西,不能碰。但茶几上的东西是可以碰的,茶几上的杂志可以翻,纸巾盒可以抽,遥控器可以摸。他分不清哪些能碰哪些不能,所以只认位置。全家人没人拿这个傻弟弟有办法。他听不清,看不见,脑子也不太明白,要怎么苛责他呢?只能反复告诉他,一遍一遍,直到他记住。

      陶暄然往前走了两步,朝凤梨的方向拍了拍手,音量比平时大了一点:“小凤梨,把手里东西放下好不好?听爸爸的。”
      凤梨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侧了侧耳朵,人工耳蜗抓到了爸爸的声音,但他没听清具体说了什么,只知道爸爸在跟他说话。“唔?”他歪着头,手里的盲杖却没有放下的意思。
      白桃小心翼翼地往前靠近。盲杖是白色的,她看不清他手里盲杖的具体角度,只能靠他手臂的影子判断大致方向,一边走一边把手挡在脸前面,心里默默祈祷不要被误伤。那根杖要是抡到她脸上可不是闹着玩的。“凤梨,听话,把手里的东西给姐姐。”
      凤梨听清了这一句,是姐姐在要这个东西。他把盲杖从横握改成竖握,杖尖朝下,慢慢把手伸出去,方向有点偏,但递出去的动作很认真:“姐姐……给你……”
      白桃摸索着接过来。杖柄上全是凤梨的体温和手汗,温温热热的,防滑海绵上还沾着一小块饼干碎屑。她把盲杖折好,攥在手里,呼了一口气。
      危机解决。孩子是好孩子,很乖,虽然什么也不明白,但是你要,他就给。

      她和父亲站在原地,都知道地上肯定一塌糊涂,但她看不见,爸爸也看不见,凤梨更看不见。肇事者本人正乖乖地站在那里,完全不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西柚在自己房间,他看得见,倒是能避过障碍物,但坐着轮椅弯腰不便,没法捡地上这么多东西。还是等会儿妈咪和刘姨收拾吧。

      很多人觉得凤梨很可怜。他天生看不见,全身白化不能晒太阳,不戴助听设备就什么也听不见,也理解不了很多事情。这些陈述全是对的,但凤梨本人并不觉得自己可怜。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真棒,有层出不穷的有趣东西,总有他没摸过的新玩意儿。塑料袋可以揉成团,捏着会响。快递箱的泡泡纸可以按,啵啵啵能按一下午。爸爸的盲杖不让碰,但姐姐的可以,还被他捡来甩着玩了。还有师父陪他玩泥巴。
      他过得好,有爱他的爸妈哥姐,他只要乖,就不会有人不高兴。
      他从来没想过吃的穿的从哪里来,只知道呼唤爸妈就好了。目前为止他最大的困惑只有一件事。小时候他觉得爸妈大大的一个,抱他的时候像两堵温暖的墙,他整个脸埋进去都绰绰有余。但现在他感觉爸妈的声音在自己下面了,抱抱的时候也感觉爸妈变小了。到底为什么呢?
      这个现象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挠头,然后放弃了。
      反正爸妈还是爸妈,大小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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