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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白桃的突破 白桃自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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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桃自己去快递站取了那个长条状的包裹,那里装着她第一根盲杖。她手里拎着两个别的快递,腋下夹着这个包裹,一路上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终于还是用上了这东西……
那包裹大概三四十公分长,拆开之后里面躺着一根折叠盲杖,铝合金的,握柄上有一层防滑海绵,和爸爸那根差不多,但比他那个轻一点。
她把盲杖在宿舍里试着甩开,解散,再甩开。橘子不在,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于是又在寝室里试了试。
周末下午,她一个人去了学校后面那片空地。说是空地,其实是操场和围墙之间的一条狭长地带,地面上铺的砖参差不齐,有几块被树根顶起来了,还有一段是松动的碎石子路。以前她不敢走这里,看不清,每一步都要用脚尖先探,走一小段路比爬楼梯还累。现在她站在空地入口,把盲杖甩开,攥着握柄,杖尖点在地上,开始走。
她睁着眼,把能看到的那点模糊光影和盲杖传回来的触感结合在一起。左眼零点零二的视力只能分辨出前方是亮还是暗,还有大型障碍物的模糊轮廓,地面上的碎石完全看不清,但盲杖点上去,凸起、凹陷、松动等这些信息从虎口传到大脑,比用脚尖探快得多。她发现了一件让她意外的事,有了盲杖之后,腰直起来了,步子也大了,在陌生处,速度居然快了不少。
她在这片空地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训练自己把盲杖的节奏和自己的步幅对上,每次都尽量保持匀速。爸爸走路就是这样,盲杖点地的声音和他的脚步是同步的。后来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把盲杖横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模糊的一条白,握柄上已经蹭了她手心的汗。
橘子发来消息:“颂宜~之前说的奶茶店我去不上了,明天带你去,今天被导师抓住剪片子了。”
她听完语音,回复:“别着急啦,我自己去吧。”
橘子那边显然愣了一下:“啊?你可以啦?”
她说:“嗯。我练练自己去陌生的地方。”
她站起来往校门口走。路上给爸爸发了条消息:爸,我今天突破了。
陶暄然可能在忙,没有马上回复。她靠着手机放大判断车身上的线路编号上了正确的公交车,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盲杖折好放在膝盖上。闹市区周末人多,她下车之后再次把盲杖甩开,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那家新开的奶茶店她只去过一次,和橘子一起去的,路线大概还记得,但闹市区的街道永远在变化,今天这里多了一个外卖员的电动车,明天那里摆了几个共享单车,后天估计又会停三轮车,以前她一个人走这种路,需要格外小心,努力分辨前方对她来说并不那么明显的障碍物,尤其是右侧没什么视野的一边。今天她把盲杖点在前面,路还是那条路,但好走了不是一点半点。
顺利到达奶茶店,点了杯热饮黑糖珍珠,甜丝丝的,舒服。
她觉得自己今天干了一件大事。
放松下来后,她查看手机,原来父亲已经在十五分钟前回了消息。“小白桃!快告诉爸爸你干嘛了!”陶暄然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温和,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透露着开心的情绪。
她语音打字:我一个人去闹市区新开的奶茶店啦。
陶暄然秒回:厉害!没有丢就是胜利!
她又打了几个字:拿盲杖去的,特别顺利。
父亲的语音从兴奋变成了温和的关切,中间还有很轻的呼吸声,像在找合适的词:“你自己买的吗?什么样的,好用吗?用不用爸爸给你鉴定一下。”
她咬着吸管回他:和爸你那款差不多。
陶暄然说:“我那个都老了。你们年轻人可以试试新的款式,还有带雷达什么的高级款呢。”
她说不用,这样就成,折叠盲杖有情怀。
陶暄然发回语音,背景音里隐约有孩子说话的声音,大概刚下课。他的声音含着笑意:“你个小白桃子还情怀。”
爸妈调侃她的时候会叫她“小白桃子”。这个名字独一无二。西柚从来没有被叫过“小西柚子”,凤梨就更不会了。这让白桃觉得,她这个老大还是很有地位的。
虽然她知道,爸爸好像更关注凤梨,妈妈好像更关注西柚。爸爸关注凤梨是因为凤梨和他一样全盲,而且傻傻的,从小就是爸爸亲自带得多。妈妈关注西柚是因为西柚的早产是她心里一块永远化不完的冰,她总觉得是自己欠了大儿子一双能站起来的腿。这些都有来由,都说得通,白桃从小就看得很透。但总有那么一些瞬间她会真实的感知到父母对自己的爱,比如爸爸在电话里听她说买了盲杖还独自出行去陌生地方,声音一下子亮起来,含着明明白白的欣慰和赞赏,好像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和弟弟们的爱来由不同,父母爱她不为缺陷和愧疚,只因为她是她自己。
她学的是录音艺术,声音设计和音频后期方向。选这个专业的时候全家都觉得挺合适。她耳朵好得很,从小听爸爸弹琴长大的,对声音的敏感度比一般同学高出一截。她做后期用的是加了无障碍插件的软件,波形图可以放大,界面菜单可以靠读屏辅助辨识,操作效率不比别的同学低。导师林岫夸过她,说她“很灵”。给她一个场景描述,她就能做出很贴的音效来,或者至少能给出需要什么样的音乐风格,方向感很好。这在游戏、影视、动画、广播剧的声音设计上都是很有用的直觉。
系里有个同学私下说过,陶颂宜是不是因为看不见所以听觉才这么强。这话传到她耳朵里,她却不觉得冒犯。因为确实有一定道理。她的耳朵确实比眼睛可靠得多,这其中存在从小开始的代偿发育。但,她做声音设计靠的不只是耳朵,还有脑子构筑“画面”的能力。她看不见世界的很多细节,但她能听见,听见了就能在脑子里搭出一个完整的场景。
她之前还跟爸爸说过,要给他录一盘钢琴专辑。不是开玩笑,她真的一直在想这件事。爸爸弹了半辈子琴,从年轻时候想当乐团首席,到后来在盲校教了一辈子音乐,从来没有正式录过一张自己的专辑。她想用自己学到的东西,给爸爸录一张,挑他最拿手的几首曲子,找个声学条件好的小音乐厅或者录音棚,她亲自操刀做后期。这件事她还没跟爸爸细说,只是在某次回家的时候提了一嘴,爸爸当时笑了笑说“那敢情好”,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当真。
暑假的某个下午,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笔记本电脑做一个动画短片的音效设计,是导师推荐她做的,有报酬。她把屏幕放大到只显示一小块区域,耳机裹在耳朵上,偶尔让读屏把当前参数念一遍。就在她正调一个雨声混响的时候,耳机外面传来一个微弱的、和混响参数完全无关的声音。她摘下耳机,侧耳听了一下,是客厅,有人在弹琴。
爸爸在弹琴。
她把项目存了档,合上电脑走到门口。陶暄然坐在那架三角钢琴前面,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透过来落在他肩膀上。他闭着眼,左手在和弦之间跳动,右手在弹一条旋律线,是柴可夫斯基《四季》里的《六月·船歌》。她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想着,这首也要录进爸爸的专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