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凤梨的雕塑事业 五天的行程 ...
-
五天的行程很快结束了。白桃的手机里塞满了素材。西柚写了超长的游记,从旅途风景发散到人文社会去了,路上看着姐姐整理素材,后悔走之前因为嫌重没有把自己的相机和镜头带来。凤梨除了收获一只Duffy熊,还收获了每天换着样的港式点心,虾饺和流沙包被他吃了不计其数。陶暄然收获了五天贴身陪伴,三个孩子和老婆全在身边,他觉得比什么都值。而白希希收获了一只包、一套足金的金饰和一些居家护理药妆。包是陶暄然在G城机场的免税店里让柜姐帮忙挑的一只托特包,金饰也是陶暄然送的,鉴于他的视力选不了款式,他干脆直接在周记金店买了一套。
还不错,白希希看了,是自己喜欢的纹样。
回S城的航班上,白希希靠在座椅上揉腰,撑着假肢旅游了一大圈,腰部代偿有点疲劳了。陶暄然在旁边帮她剥了一颗空姐发的薄荷糖,她接了含在嘴里,凉意化开才觉得好受点。
“你也买太多了,五十来岁了,就会送东西。”她闭目养神,嘴里含着糖吐槽丈夫。
陶暄然笑了一下,不好意思道:“视力不够,钞能力凑。”
白桃忍笑:“噫,吃到狗粮。”
陶暄然把脸往女儿的方向转了转,忽然换了话题:“对了小白桃,你这个账号它赚钱吗?”
白桃没想到他突然转到这个方向,愣了一下才说:“赚的。不过要是能接广告更好,一条能顶好几个月生活费。”
“怪不得最近都没管家里要钱。”陶暄然偏着头算了算,“化妆品你自己买的,演唱会门票也是你自己抢的……女儿现在是小富婆了?”
“比不上老爸这个大富翁。”
“什么大富翁……”陶暄然皱了一下鼻子,“有点怪。我知道那好像是个游戏。”
话题就这么跑偏了。西柚翻着书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玩笑话:“总觉得老爸在点我花家里钱。”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白希希和陶暄然同时转向他。陶暄然辩解道:“苍天为证,爸绝无此意。都给宝贝们花,都给。”
西柚笑了。“好啦,我知道。”他把书合上,“不过确实也该想点赚钱的路子了。光知道吃也不好。”
白希希喝着水接话:“总觉得你这话在点你弟。”
她偏头看了一眼凤梨。他正高高兴兴地把手指塞进嘴里舔自己刚拿完巧克力还黏糊糊的指尖,吃的挺开心的。
开玩笑归开玩笑,凤梨也不是光知道吃。
几周后的一个下午,陶颂宜按和导师约定好的时间和地点,赶往位于艺术园区B栋的导师办公室。她扶着室友的胳膊,跟着室友的引路往前走。她将手机贴在耳边,又听了一遍导师林教授刚才发的房间号。模糊的楼道在她视野里只是一片灰绿色的长条,门牌号糊成一个个暗斑。
“橘子,看到313办公室了吗,左边还是右边?”
“右边,再往前两个门吧。”室友橘子挽着她的胳膊,“你导师这栋楼也太绕了,楼梯上来转了三个弯了。”
“艺术园区就这样,老厂房改的,格局乱七八糟的。”
“那你还差点一个人来?”
“这不是有你救我嘛。”陶颂宜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一个人的。”
橘子切了一声,挽紧她的胳膊。
313室门上钉着一块金属门牌:林岫·声音艺术工作室。陶颂宜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进来”。
林教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她抬头看见陶颂宜和她旁边的橘子:“来了?你上次那个录音作业我听了,后期处理有点问题。一会细说,顺便再谈谈毕业设计的方向,得早思考了。”
她同导师聊了许久,橘子则出门去自贩机买了3瓶饮料,因为知道白桃一会去接弟弟,就给他也带了一份。
半小时后,谈完了事情的陶颂宜和导师说她正准备去接弟弟,就先走了。导师同意了,但多聊了几句:“你弟也在这?”
“嗯,他在G栋褚老师那。”
林教授想了想,“搞雕塑的那个褚老师?你弟弟跟他学?”
“对,学了好一阵了。”
“行,你去吧。之后线上沟通。”
陶颂宜把门带上,橘子正在门外长椅等她。她重新挽住橘子的胳膊。两人沿着走廊往回走,从中庭的露天楼梯下楼出门,往G栋的方向去。G栋比B栋安静得多,楼道的墙壁上嵌着几个壁龛,里面放着学生做的陶罐和石膏头像,空气里都一股子油泥味儿。陶颂宜看不清这些东西,她只感觉到脚下的地砖从光面变成了糙面的防滑砖。
“你弟多大啊就在这学雕塑?”橘子扶着她上台阶。
“十七。”
“没上高中?”
“没,不适合上。”
“啥叫不适合,中考没考好?”橘子好奇。
陶颂宜神秘微笑:“过会儿就知道了。希望你不要表现得太惊讶,那样我会伤心。”
橘子愣了一下,答应了。
G栋五楼是加盖的工作室,得走一段窄楼梯。橘子扶着白桃慢慢往上走,走到五楼的走廊尽头,一扇门上挂着金属门牌:明远雕塑工作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手掌拍在湿黏土上的闷响。
陶颂宜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褚老师在吗?”
里面一个沙哑的男声应了一声:“在,进来。”
她推开门,摸着门框走进去:“老师,我是陶颂真的姐姐,我来接他。”
工作室很大,挑高有五六米,北面的天窗投下来大片的自然光,空气里飘着细尘。几个工作台上散落着未完成的泥稿和石膏模具,靠墙的架子上排满了大大小小的雕塑成品和半成品,有些已经翻成了树脂,有些还裹着保湿的塑料膜。
工作室靠里的一角,有个人听见了姐姐的声音,正摸索着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他一只手扶着台沿,另一只手伸在前面探路,慢慢往外走。他的动作不快,但有了方向感之后,步子倒也不犹豫。他越走越近,轮廓从逆光的灰影里一点一点清晰出来。
橘子先看到的是他的肤色。极白,底下透着一层粉色。然后看到他的头发,几乎是莹白色,覆盖在额前,肩头和耳后,发丝的质地很细,光从后面打过来,头发边缘泛着一圈光晕。他的五官很深,眉弓、鼻梁、下颌线轮廓均十分明显,线条利落到近乎不真实。遮光眼镜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微张,脸颊沾着一小抹干掉的泥痕。
他站在那里足有一米八几,与满屋的石膏雕塑混在一处,宛如也是艺术品的一员。手指末端沾染的一层湿泥反而给他增加了许多人间气息。
橘子没有说话,目光追着这个白色的少年从工作台走到门口。
凤梨走到近前,白桃就看到他了,她主动拉住弟弟,果不其然又沾了一手泥巴。
凤梨摸索着,碰到了姐姐的肩膀。他的手指顺着肩膀滑到手臂上,轻轻拽住她的袖子。他笑起来,整个人的姿态一下子从“雕塑”变成了活人。“姐姐……”他软绵绵地拖着长声。
陶颂宜知道自己衣服准被小弟摸脏了,无奈道:“小凤梨,姐姐来了,旁边这是姐姐的室友,叫橘子。”
橘子按照提前被嘱咐的那样,把声音放得很自然:“你好呀。”
陶颂真把脸转了转,大概朝着橘子声音的方向,认真地点了一下头:“橘子……好……”
他咧开嘴笑得更大了一点,然后又把头转回去对着姐姐,“姐姐……我做了东西……给你看……”
“看看看。”陶颂宜拍了拍他拽着自己袖子的手,弟弟便牵着她,摸着工作台边沿走向他的作品。
她想,小弟四五岁了才会自己走路、才开始学说话,现在可以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三个人走到工作台前面。
靠窗最大的那个台面上,立着一朵粗犷的向日葵。并非真花,而是用灰白色的泥胎塑成的,半米多高,还没翻模,泥体还是湿的,表层裹着一层薄薄的保湿膜。花茎带着一种往上挣扎的扭曲感,从底座上斜着拧上去,茎上的纹理粗糙,有的地方留着手指按压的痕迹,泥的裂纹反而让这一部分看上去更粗粝和刚劲。花盘是微微偏斜的,花瓣层叠着往外翻卷,不是每一瓣都对称,甚至有两瓣似乎被捏断了半截,但那个截面嵌在整朵花里面一点都不突兀。整朵花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天窗的方向顶过去,能看出它是一朵正在突破什么限制拼命生长的向日葵。
橘子站在工作台前面,忽然理解了那种说外行也能看出来的艺术感是什么意思。就像这向日葵,能让人看到肌理和动作,能看到创作者的那双手怎么在泥里面来回推、挖、掰、扯,将泥胎塑成自己想象的模样。
“这是他自己做的?”橘子小声问。
陶颂宜点了下头:“嗯,灵感都来源自他平时摸的东西,摸很久,记住了就能做出来。他也就记这些形状好一点了。”
陶颂真已经站到向日葵旁边了。他伸手沿着茎往下摸,摸到底座的时候,手指在底座边缘来回蹭了两下,眉头皱起来。他转过来朝姐姐的方向,把蹭了泥的手指举起来。“姐姐……这里……有点湿……还没干。”
“让它晾着。”陶颂宜说,“以后就干了。”
“……好。”他把湿手指在裤子上随便抹了两下,然后又伸手去摸那朵向日葵的花盘边缘,掌心贴着它,像在检查它的状态。
下楼的时候,白桃一只手扶着橘子,一只手牵着弟弟,三个人像是开小火车。凤梨嘴里一直在小声嘟囔着什么。她回头听了听,好像是在说“向日葵要晒太阳”和“褚老师说等干了就能翻模”。
走出G栋大门,下午的阳光斜着打过来。陶颂宜将妈咪发来的停车定位转给橘子,让橘子步行导航,然后两个人带着陶颂真沿着红砖路和银杏树荫往前走,前往找母亲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