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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博物馆 陶颂恩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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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颂恩发了一条朋友圈。图是之前等办理手续时在酒店大堂的书架旁边拍的某个作家的散文集封面照片。配文是一段西柚自己撰写的感悟。他之前在家看过这本书,只是第一次看到繁体版本,故而拍照留念。
他发完了就把手机搁在轮椅侧袋里,继续看博物馆的导览手册。
很快他便收到朋友圈评论,来自室友:哟哥们,秀定位呢?
他回:忘关了。
室友秒回:好玩吗。
他表示不错,室友又问:有人为你推轮椅?
他回:有啊。虽然我自己也可以。
室友追问:女生?
他回:女生。
室友那边“正在输入”了好几秒:行啊!什么时候的事儿!
陶颂恩得逞微笑,打字:从小。
那边沉默了。然后骂了一句:握草。你说的推轮椅女生不会是你妈吧。
他回:还有我姐。
室友:………滚滚滚。
白希希在入口处把一家人的证件全掏出来给工作人员看了。G城历史博物馆是免费的,但无障碍通道需要工作人员引导。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士走过来,普通话带着粤语口音,很客气地请他们从侧边的无障碍入口进。
一家人先去租讲解器。柜台前排了六七个人,白希希让大家在旁边等着,自己去排队,准备给每个人拿一台。
递给陶暄然时,他抬手挡了一下:“不用。我听你讲就好。我老婆的声音更好听。”
“你又来了。”白希希猛然被丈夫的甜言蜜语击中,多少有点猝不及防。她又看看陶颂真。小儿子抱着Duffy熊站在爸爸旁边,歪着头,一直往空气中的某个方向嗅着。这里的气味和外面不一样,有一股旧纸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干燥味道。
一家人从第一个展区开始逛。入口处是历史源流展区。顶光很暗,展柜里的文物被暖黄色的射灯照着,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人影。陶颂恩推着轮椅靠近一个展柜,里面陈列着一件牙璋,玉质温润,边缘透薄。
他低声将文物说明念给轮椅旁边看不清字的姐姐听。而陶颂宜把手机举到展柜前,透过镜头看文物,画面被放大后她隐隐约约看到了牙璋的轮廓。
白希希这边也在忙。她左手拉着凤梨,右手牵着陶暄然,嘴上也没闲着:“……这一件是牙璋,商代的,南丫岛出土的……商代就是很久很久以前。牙璋是一种玉做的礼器……礼器就是古时候人们祭祀用的东西。”
陶颂真听不懂什么叫商代什么叫礼器,但他侧着脸朝妈妈声音的方向,安静地听着。陶暄然走在白希希另一边,听得比儿子更加认真。他不是真的需要文物讲解,但他喜欢听白希希讲。她说话的声音他听了二十多年依旧很喜欢。
“小希,”他忽然说,“这块玉是不是青色带点灰的?”
白希希看了一眼展柜里的牙璋:“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笑了,“商代的玉器大多是青玉,质地偏灰。”
“……陶老师你可以啊。”
“我也做了功课的好吗。”陶暄然挨了夸,微微得意道。
下一个展区是“摩登都市”,场景一转,灯光亮堂起来,一面墙上挂满了G城开埠早期的历史照片,展柜里陈列着旧钞票、旧报纸和早期的商业招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辆复刻的双层电车模型,占据了展区中央的一大片空间。陶颂恩对这个特别感兴趣,把轮椅停在前排,开始仔细看电车旁边的文字介绍。
陶颂真闻到了味道:旧木头、铁锈和一股说不出的气味,和外面的完全不一样。他拽了拽妈妈的手:“妈妈……这个……什么呀……”
“这个是电车。”白希希把他的一只手轻轻拉到电车模型的木质扶手上,“你摸一下这个木头,这是电车里面的扶手,以前G城人坐电车上班,就抓着这个。”
陶颂真的手指在木头上慢慢划过去,然后整个人弯下腰去,把脸贴在木头上蹭了蹭。
白希希赶紧把他拉起来:“别用脸蹭。”
陶颂真被拉起来之后乖乖站在那里,又摸了两下才舍得松开。
陶颂宜这时候正在电车模型前面拍照。她拍了大概几十张,各种角度,然后站起来翻了翻相册。其实也看不清拍得怎么样,但凭经验,光线好的场景不用太担心。今天这些素材加上昨天游乐园的,够剪一条完整的视频了。
她的自媒体账号叫“白桃不乌龙”,简介写的是“盲人女大的日常,偶尔谈观点”。虽然这个赛道似乎已经挤满了人,但她还是坚持做了快两年,之前一直不温不火,粉丝一百多个,每条视频几十个点赞,评论大多是同学朋友来捧场的,推流来的路人寥寥无几,大部分还是看她是个残疾人就直接留下十五字模板加热度的,关于内容的评论少之又少。
直到前段时间她发了一条视频,关于视障人士在公共场所被“过度帮助”的话题。她叙述的时候逻辑清晰,语调冷静,甚至还模仿了几个典型场景。那条视频突然火了,评论区吵成一锅粥。过段时间她的选题又涉及了脑瘫患者被误解的问题和听障儿童的早期干预困境,每条都引起争议,每条都有人骂她蹭热度,也每条都有人支持她说得太对了。
骂的人说:“你是盲人吗,眼睛不是能睁开吗?”“有视力的乱发言什么,你知道全盲什么样吗?你能代表他们?”“看不见就去配眼镜,胡说八道”
还有人说:“脑瘫的事你也掺和?”
又有人说:“聋人你也说?你以为你是残疾你就全懂?”“截肢的事她也有话说,这热度蹭的。”
支持的人说:“我是听障人士,她说的人工耳蜗开机后的听觉训练问题完全正确。”
也有人说:“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她说的还真挺对的。”
她在个人简介里加了一句话:我发誓我说的事情都来自身边真实的亲人。
有人好奇,问你家亲戚怎么这么全,什么残疾都涉及到。她只回了两个字:命吧。
争议带来了流量。粉丝从一百多涨到几千,最高的一条视频播放量过了十万。她继续发日常,偶尔谈观点,有时候西柚也会来评论区凑热闹。他的账号叫“不冻海岸”,在评论里说过一句话:“我证明,说脑瘫患者心路那段完全对。因为是我说的。她那个亲戚就是我。”有人问他是她什么亲戚,他回:“实在亲戚。特别实在。”
白希希和陶暄然到现在还不知道她的账号。家里只有西柚知道。她不打算瞒着父母,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说。主要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老妈看到评论区那些话的表情……大概会心疼吧。
在“国际都会”展区,展墙上复原了一条霓虹街道的场景,冰室、戏院、书报摊都有。陶颂宜站在牌子前面看了很久,手机拍个不停。她想这段素材能做个vlo□□头,配点复古BGM应该挺带感。
陶颂真在旁边站不住了。他已经在一个地方站了快三分钟,脚开始不安分地蹭来蹭去,手也从爸爸手里抽出来,往旁边伸。他碰到了那个霓虹街道布景的侧墙。他的手指在上面来来回回地摸。
白希希把他拽回来:“别乱跑。”
“我没有……乱跑……”声音拖得老长,语气很无辜。
一家人又逛了一个多小时。
陶颂恩从头到尾都看得很仔细。他把轮椅停在展板前面,看完文字说明之后才去看展品,偶尔还会往前倾着身子,凑近了研究展品的细节。他对历史博物馆的常设展很感兴趣,提前就做了功课。白希希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没打扰他。
陶颂宜拍了两百多张照片,手机存储空间告急。她在长椅上坐下来,把前几天的照片往云端备份了一批,清出空间继续拍。运动相机她只在允许拍摄的区域拍,其余视频素材全部留到馆外再补。
离开历史博物馆之后,一家人去了旁边的G城文化博物馆。从历史博物馆到文化博物馆也就几分钟的车程,白希希开车绕过去,停在文化博物馆的停车场。
文化博物馆的常设展览里,陶颂恩最想看的是金庸馆和粤剧文物馆。白希希对这间博物馆不太熟,站在导览图前面翻了几分钟手机才确认了路线。
粤剧文物馆在一楼,门口放着一顶一百二十年历史的客家花轿,红漆金彩,雕工繁复。旁边陈列着一件一九一○年代的手绘戏服,黄地牡丹孔雀海青,刺绣惊人的精致。陶颂恩把轮椅停在这些展品前看了很久。
二楼的金庸馆陈列着金庸的手稿、书信、旧版小说和创作年表,墙上挂满了小说插图的原稿和经典影视剧照。陶颂恩把轮椅停在一份手稿前面,仔细地看着上面的笔迹。
陶颂宜看不清手稿上的字,顺理成章拿手机放大了看。她看了一会儿,感叹了一句:“金庸的字还挺好。”
陶颂真在爸爸搀扶下走到展柜边缘,手指轻轻碰了碰玻璃罩。白希希告诉他这里面装的是大作家的手稿。他歪着头感受着周遭的安静和气味,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从文化博物馆出来,正是烈日正午。
回酒店的路上,后排逛累的家人们无人发言。白希希打开音响切到音乐fm,刚巧在放《铁血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