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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父母爱情(下) 那年白希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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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白希希二十二岁,进了一家公司做职员。她隐瞒了自己穿假肢的事,每天骑车上下班,走路的时候刻意控制步幅,尽量不让任何人看出她腿的异常。她只是封存了过去的记忆,假装现在的白希希是一个从未有过理想的人。
一天晚上,她加了个小班,从公司出来天已经黑了。她前去取车,却远远地就发现车前头的马路牙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正装衬衫和西裤、头发微卷的年轻男人,垂着头,刚好坐在她的车子前面,两旁又都是别人的车,她没法绕过他把车推出来。她在旁边站了十几秒,他却完全没注意到她。
“那个……”她试探着开口,“你让一下行吗?我要取车。”
那个人抬起头来。
路灯照在他脸上。年轻,好看,轮廓立体,但是他的眼睛……那眼睛是闭着的,眼窝微微凹陷。刘海被风吹歪了一点,露出右侧眉眼周围一大片浅紫色的胎记。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领口已经扯开了,歪歪扭扭的,露出胸口极小一片泛红的皮肤。
他显然喝了酒,因为白希希闻到一股轻微啤酒的味道,混着夏夜的闷热空气围绕在附近。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我看不见…………对不起。”
她这才看到他旁边的地上还扔着一根折叠起来的棍。是盲人用的导盲棍?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东西叫盲杖。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文件袋,鼓鼓囊囊像是装着一些纸。
白希希本来想推着车赶紧走。大晚上的路边遇到一个喝醉的陌生男人,这场景怎么想都有点不太安全,她不想惹麻烦。但是这人似乎十分悲伤,并没及时意识到他应该让开,反而整个人弯下腰去,把脸埋在膝盖上,发出一种压得很低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看来今天不把这个人劝明白,她是够呛能取到车了。
“你怎么了?”她听到自己问。
他哭了一会儿才回答。也许是喝了酒,也许是压抑太久了,他把所有事情都倒了出来。
他是学钢琴的,是他们这一届弹得最好的,老师都说他的水平如果再加经验必能在乐团当首席。可家里不同意他去面试乐团,说如果他父亲不出手,绝对没有乐团会要一个瞎子。而且当时乐团的编制减少,新来的演奏员几乎全部都是聘用合同,与其接受聘用不如去盲童学校当个老师,好歹有编。他不愿放弃,父亲便让他自己出门去试。他自幼失明,以前从来没有一个人单独出过门,虽然他的盲杖用的并不差。但为了理想,他还是憋着一股气一个人出了门,那个年代没有智能机,没有电子导航,跌跌撞撞的靠着打车和问路,带着整个文件袋的简历和荣誉证书跑遍了目标乐团。
他试过一圈,却铩羽而归。并非他琴技不行,而是他们一看到他是盲人就摇头。说得委婉的会说,“再考虑考虑”;说得直白的就会告诉他,“乐团需要形象”。“实在不行,可以去残疾人艺术团试试。”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闷声道:“残疾人艺术团……!我练了快二十年琴,不是为了去那里。”
在那个时候,他认为,残疾人艺术团不是发挥理想的地方,而是安置的地方。
“我明白。”她说。
他抬起脸,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头。
“我以前是学舞蹈的。”白希希说,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语气,尽量把故事说的平淡无奇,“从几岁就学。后来腿截了,现在穿假肢。再也没跳过,一直到现在都不敢经过舞蹈班,也不愿在电视上看见舞蹈。”
他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哭了。这次不是为自己。
白希希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吹着夏夜的风,说了很久的话。她不记得自己具体说了什么,大概是一些很笨拙的安慰,但她记得他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他把她的手拉过去,抱着她的手臂哭了很久。
然后就去吃了夜宵,那次是她第一次学会如何给盲人引路。结果他吃了一会就在夜宵店桌子上趴着睡着了。
“醒来就不认账了。”白希希说,“当时你爹凌晨酒醒了,脸红得跟什么似的,一个劲儿道歉,说冒犯了你,说我看不见对不起啊……对不起说的特熟练,不知道这辈子说过多少次了。就完全没有前一天晚上大胆的样了。”
“我本来就看不见。”陶暄然插嘴,无辜道。
白希希看了他一眼,“然后你们爹就摸摸索索掏了一张打印的纸条出来,都皱巴了,上面有他的联系方式,说本来是想给乐团留的,现在用不上了,就给我了,说如果想要他赔偿听了一晚上牢骚的精神损失费什么的也可以随时找他。”
“后来呢?”陶颂宜追问。
“后来就认识了呗。”
“再后来?”
“再后来的事问你爹去。”白希希站起来,假装去倒水。
陶颂宜把脸转向父亲。陶暄然感觉到了,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一些:“后面就是恋爱、求婚,大概一年半以后结婚。”
“婚礼呢?”陶颂宜问,“盛大吗?”
“我不知道呀,我看不见。”陶暄然笑眯眯的,“这得问你妈。”
白希希端着水杯走回来,脸上有一点可疑的红:“挺大的。一看就浪费钱的那种。”
陶颂宜掏出手机,开始噼里啪啦打字,似乎在记录。陶颂恩推着轮椅往前挪了一点,问道,“妈,你当时为什么和我爸聊那么久?”
白希希端着水杯站在窗边,想了一下。
“他挡了我的车。”她轻描淡写地说,“而且。他哭得太难看了。”
陶暄然笑出声,没反驳。
陶颂真在床上翻了个身。陶暄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背,确认他没醒。
夜,陶颂宜趴在床上发朋友圈。配图是一张今天在小小世界拍的城堡。文案只有一行:意外听到父母爱情故事,感动。
发出去没两分钟,底下就冒出来好几条评论。
一个同学问:我记得你说过你爸是盲人?
她回:对呀,一点也看不见的。但他以前是钢琴家。
同学又回:嗯??所以他俩谁追的谁…
她打字:别管,总之跌宕起伏美丽动人。
另一个同学问:你在外边玩呢?和谁一起啊?
她回:全家呗。
对方又问:哇…全体出动啊…方便吗?
陶颂宜:还可以,互相帮助呗,我都成主力了。
那边回得很快:你能力强~肯定成为你妈心腹…
陶颂宜受用,自以为谦虚地回复:嗯,不成为心腹大患就行了。
隔壁房间里,白希希已经卸了假肢,靠在床头上刷景点贴士。陶暄然躺在她旁边,侧着身,朝她的方向。
“小希。孩子们要是问后面的故事,别说出去。他们知道了会多想的。”他说。
“他们不会知道的。”白希希把手机放下,“睡吧。”
陶暄然没再说话。他的手在被子底下找到了她的手,轻轻扣住。一家人如此陷入了温柔安定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