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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纸检讨 我不期待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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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上八点,听澜的手机准时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很远,她盯着看了两秒,才想起这是知远说过的那十分钟。她抓起手机,跑到宿舍楼梯间,把门关上,压低声音:“喂?”
“是我。”
电话那头的背景很吵,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笑,还有一种类似铁器碰撞的声音。知远的声音夹在其中,比平时哑了一点,像是刚被风吹过:“限时十分钟,有通知就说,没通知我挂了。”
“有。体测补测,周四截止,我替你看过了,你的名字不在补测名单里,不用报。助学金材料,下周一前交,辅导员说让你回来补签字。”
“嗯。还有吗?”
“……没了。”
“有人私信我吗?”
听澜握着手机的指节,轻轻地收紧了。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她没有跺脚,就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
“没有。”她说,“你这个号,谁会找你。”
“也是。”知远笑了一声,听起来没有任何怀疑,“你声音怎么有点飘?”
“没睡好。”
“别熬夜。”
“知道了,你管好你自己的脚。”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行。”他说,“还有三分钟,你要不要说点什么?”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我用你的号和陆沉聊天了,想说你的名字被我借去说了很多不是你的话,想说我撒了谎,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收场。
她张了张嘴。
“没什么。”她说,“你好好训练。”
“好。”知远说,“听澜。”
“嗯?”
“……没事。挂了。”
电话断了。听筒里的忙音嘟嘟地响着,她站在黑暗的楼梯间,捏着手机,很久没有动。
这是她第一次,对知远说谎。
夜里十一点,旧手机亮了。
陆沉:今天白天我在想你说的“半糖”。
陆沉:我把这件事记在了备忘录里。
听澜靠着床头,对着“备忘录”三个字,沉默了三秒。
他居然在备忘录里,记了她只喝半糖这件事。她不知道他的备忘录里还写着什么,大概是“不吃香菜”“怕冷”“记仇”,一条一条,整整齐齐。这个念头让她耳根发烫,又有点想把手机扔出窗外。
她告诉自己,要冷静,要想办法,要整人。
奶茶没有整到,反而让他记住了她的口味,这是战略性失误。她必须挽回局面,想一个真正能让他吃瘪的主意。
她盯着屏幕,脑子里忽然闪过阶梯教室里的一幕:辅导员笑眯眯地说,“咱们班有位同学,特别热爱文学,值得表扬”,全班哄堂大笑。那种被围观的、无处躲藏的难堪,像一根很细的针,扎在她的神经上。
她想,我要让他也体会一下。
她开始敲字:
远:奶茶只是开头。真正的道歉,要有仪式感。
陆沉:什么仪式?
远:写信。
陆沉:信?
远:对,写信。要长,要诚恳,手写,不能打印。
远:格式要正式:事实经过,错误性质,深刻认识,整改措施。
远:最后署名,按手印。
发送之后,她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她知道,这是一个很过分的主意。哪有人这样道歉的?这分明是一份检讨书。可是她就是想看他怎么办,想看他对着一个真正的、堂堂正正的“检讨书”格式,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憋。
对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是不是识破了。
然后,屏幕上亮起一行字:
陆沉:手印用什么按?
听澜愣住了。
她盯着“手印用什么按”六个字,肩膀忽然抖了起来,抖到不得不用枕头捂住自己的脸,才没有笑出声。
远:印泥。
陆沉:学生会有。我明天去借。
陆沉:谢谢你,这个办法很好。
她把枕头压得更紧了。
他居然说“很好”。
居然是认真的。
周二傍晚,联合小组在305开第二次会议。
这一次人到得很齐。梁书意抱着一摞资料坐在左手边,阮卓照例带着薯片,宋晚晴的毛线已经织出了一条灰蓝色的围巾雏形。唐老师有会,不来,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你们自己讨论,别吵架。”
听澜一进门,就看见了她。
靠窗那一侧,坐着一个穿米白色针织衫的女生,长发拢在左肩,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卷笔刀,和一支削到一半的铅笔。
“学姐!”听澜眼睛一亮。
周遥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小作家,坐。”
她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让出一个位置。
听澜在她身边坐下,才发现,周遥的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下,手机壳是一只团成一团的灰色小猫,毛茸茸的,睡得很安稳。
“好可爱。”听澜忍不住说。
“嗯,”周遥低头看了一眼,“朋友送的。”
她把手机往里推了推,像是不想让人多看。
会议室里很热闹。阮卓正在激情演绎他对“只拍手”的构想,宋晚晴负责纠正,梁书意负责记录。听澜一边听,一边偷偷看向对面。
陆沉坐在那里,靠着墙。
他今天没有戴帽子。
这是听澜第一次,看见他不戴帽子的样子。头发比想象中柔软,刘海有点长,遮住了一半眉毛。眼下的淡青,在日光灯下更明显了,嘴唇抿得很直,整个人比平时少了一层隔绝感,多了一点真实的疲惫。
他的手边,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听澜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来了。
会议开到一半,他站起身,绕过半张桌子,走到她面前,把信封放在桌上。
“给你。”他说。
声音不大,却在一瞬间,让整间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
阮卓的薯片停在了嘴边,梁书意的笔尖悬在纸上,宋晚晴的针也停了。周遥削铅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听澜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这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
“我现在不想看。”
“那你收着。”陆沉看着她,语气很平静,耳廓却在她的视线里,一点一点地红了,“不用现在看。”
他显然是想在会后私下交给她的,是想在人少的地方,安静地递出去。可是他今天来得太晚,会议已经开始,他不想再耽误,只好在所有人都在场的时候,用这种最笨的方式,放下了信封。
听澜伸手去拿,可是有人比她更快。
“哎哎哎,陆社长给女生写信了?”
是阮卓。
他像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猫,一个箭步冲过来,从桌面上一把抄起信封,对着灯光晃了晃:“这么厚!至少三页!陆沉你什么时候这么——”
“阮卓。”陆沉的声音沉了下来,“还给我。”
“我就看一眼标题——”
信封是没封口的。
阮卓抽出里面的纸,展开,对着满屋子的人,清了清嗓子,以一种播音员般的庄严语气,大声念了出来:
检 讨书
致:沈听澜同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同时爆发了。
“噗——”
“检讨书?!”
“陆沉你是不是疯了哈哈哈哈哈——”
阮卓笑得几乎直不起腰,勉强稳住纸,继续往下读:
一、事实经过
本人于开学第一日上午八时四十分许,在北门樱花道,对沈听澜同学翻越围墙之行为进行拍摄。当时该同学单脚站立,另一只鞋位于墙外,左脚袜子有轻微潮湿,怀中抱有稿纸一叠(经目测,约十五至十七页)。
梁书意把脸埋进了资料堆里,肩膀抖得像一片落叶。宋晚晴用手背捂住嘴,指缝里漏出一声很轻的笑。
听澜坐在原地,整个人僵得像一尊雕塑。
——他居然还估算了页数。
阮卓越念越投入:
二、错误性质
本人未经当事人同意即擅自拍摄、擅自发布,性质恶劣,影响不良。
三、深刻认识
本人深刻认识到,未经同意拍摄他人属于严重失礼之行为,并对所造成的精神困扰表示由衷歉意。
四、整改措施
(一)今后拍摄任何人之前,先询问;
(二)今后与当事人交谈时,不使用“暂时”一词;
(三)每日问候不得含有讽刺成分;
(四)如有遗漏,请当事人批评指正。
“‘不使用暂时一词’——哈哈哈哈哈哈!”阮卓拍着桌子,几乎要滑到地上去,“陆沉!你这是认真的吗?!”
听澜终于绷不住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整个人笑得发颤。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肚子疼,笑得喘不上气。她想起自己昨晚躲在被子里,对着屏幕,一本正经地敲下“事实经过,错误性质,深刻认识,整改措施”,想起他认真地问“手印用什么按”。她完全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按这个格式,一个字不差地照做了。
而且还加了“不使用‘暂时’一词”。
她笑得几乎要把自己笑晕过去。
直到有一只手,轻轻地按住了阮卓手里的纸。
“别念了。”
说话的是周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里还握着那支削了一半的铅笔。她的声音不高,语气也不严厉,只是很平静地,一字一字地说:“这是写给听澜的信,不是写给我们的。”
阮卓的笑僵在脸上。
“……对、对不起。”他飞快地把纸叠好,双手递还给陆沉,“我就是……没想到……”
“没关系。”陆沉接过,放回信封,声音很低。
会议室里的笑声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像潮水退出沙滩,留下一地有点尴尬的安静。
听澜终于抬起头。
她看见陆沉站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耳朵红透了,手指攥着信封的边角,指节发白。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桌面,像一个等着被审判的人。
然后她看见,他开了口:
“写的时候,没想让人笑。”
声音很轻。
听澜的笑,一点一点地,僵在了脸上。
她的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一截。
是她让他写的。是她用“远”的名义,让他按检讨书的格式,在全体组员面前,把这样一封信念出来。她想让他出丑,她成功了。他是出丑了,丑得彻彻底底。可是他站在这里,没有一个字的辩解,没有任何要躲的意思。
丢脸的是他。
而她,躲在另一个名字后面,笑了他整整三分钟。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发干。
在她旁边,周遥重新坐回椅子上,低头继续削铅笔。
刀刃一下一下地刮过木头,卷出细细的木屑,落在她的指缝间。她削得很慢,很用力,削到最后,铅笔芯“啪”地一声,断了。
“手滑了。”周遥说,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听澜看见她的指尖,在不易察觉地发颤。
她以为,那是因为冷,或者因为刚才的混乱。她没有多想,只是在桌下,悄悄递过去一包纸巾:“学姐,你的手……”
“没事。”周遥接过,对她笑了笑,“你笑得太用力了,小作家。眼睛都红了。”
“……对不起。”
“不用道歉。”周遥说,目光很温和,“笑是好事。”
她把碎掉的铅笔头,一点一点地,拢进掌心里。
会议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听澜是最后一个走的。她抱着那只信封,站在三楼的走廊上,对着窗外亮起来的路灯,没有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你站这么近干什么?”
“……我在等你看完。”陆沉说。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隔着一点点距离,不远,也不近。
听澜低下头,把信封里的纸一张一张抽了出来。
信有四页,字迹很端正,是那种一笔一画、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催促过的字,横平竖直,每一个转折都很干净。第四页的右下角,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边缘有一点点晕开,大概是印泥蘸多了。
她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在格式化的“整改措施”之后,另起了一行,隔了很大一块空白:
以上,是按格式写的。
以下,不是格式。
那天我没有问你。
我拍的时候,只想着自己看到的东西,没有想过你愿不愿意被拍,也没有想过,那张照片发出去之后,你要面对什么。
这不是一张照片的问题,是我没有把你当成一个值得被问一句的人。
我有我的理由,暂时不能说。但这不能成为不问你的理由。
对不起。
我不期待你原谅。只是想让你知道,这句话,我是认真的。
陆沉
听澜看着“对不起”三个字,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走廊很安静,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她把信一页一页折好,放回信封,才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真的会写这种东西。”
“有人跟我说,要诚恳。”
“……谁?”
“一个朋友。”
“你这个朋友,”听澜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生气,“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陆沉沉默了一下。
“他挺有道理的。”
听澜差点被呛到。
她攥着信封,指尖发烫,忽然觉得,这个夜晚的走廊,实在太亮了,亮得让人无处遁形。
“你……”她深吸一口气,“你是要我现在回答你吗?”
“不用。”陆沉说,“你可以收着。”
“收着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用马上原谅。”他顿了顿,“也不用马上拒绝。”
听澜抬起头,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帽檐不在,她第一次,完完整整地看见了他的眼睛。很深,很静,里面没有任何防御,只有一点点淡淡的紧张,和一点很认真的、近乎笨拙的东西。
像一个把所有牌都亮出来的人,在等对方出牌。
她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在私信里,她问他:“暂时是多久?”
他没有回答。
现在,轮到她了。
“我……再想想。”听澜说。
“暂时?”
他居然笑了。
只有一下,很轻,很短,嘴角微微地往上扬了一点点。像是一块很久没动过的冰,在某个角落,裂开了一条缝。
听澜的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
“……暂时。”她说,转身往楼梯口走,“看你表现。”
她走得很快,快到没有听见,身后有人,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好。”
那天夜里,旧手机的屏幕,是第一个亮起来的。
陆沉:信,我送出去了。
陆沉:但是被大家看到了。对不起,我搞砸了。
远:不是你搞砸。
她打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不是你搞砸,是我的主意不好。
不是你搞砸,是我故意的。
不是你搞砸……可是我什么都不能说。
她删掉了半行,重新敲:
远:她收下了吗?
陆沉:她说,再想想。
陆沉:她笑得很开心。
听澜看着这一行字,怔住了。
陆沉:我很久没有看到有人那样笑了。
陆沉:虽然是在笑我。
她盯着屏幕,鼻尖忽然有一点酸。
那个被她骗来骗去的人,在被全组围观、被念了检讨书、被笑得无地自容之后,躺在不知道哪一个深夜里,写下的却是:她笑得很开心。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远:嗯。
对面也没有再回。
过了很久,屏幕上才又亮起一行:
陆沉:晚安。
听澜看着这两个字,嘴唇动了动。
她没有发“记得盖被子”。
她只是把旧手机关了,放到枕头下面,躺平,盯着天花板,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回想着那个字。
暂时。
他说“暂时”的时候,居然是笑着的。
她把脸转向墙壁,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候,她爬起来,打开了自己的手机,点开“文学角”,把写了一半的第七封回信续完,发了出去。
第七封回信
她收到一杯太甜的饮料,甜得几乎无法下咽。
她喝了两口,放下,却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想着那个递杯子的人。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上有一点淡淡的墨渍,像是刚写完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想,也许有些甜,并不是为了让人喝下去。
只是为了让她知道,有人在认真地,笨拙地,想把整个世界最甜的部分,递到她面前。
发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写了什么。
点赞数,从零,变成了一。
然后是二,三,四。
比平时多了一个。
她没有想到会有人这么快就读到。她盯着那几个数字,怔了很久,把手机扣在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掌心。
窗外,月亮悄悄地爬过了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