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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奶茶风波 听澜捏着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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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八点五十分,听澜站在礼堂前的广场上,对着一块巨大的LED屏幕,用力打了一个哈欠。
她昨晚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和陆沉的私信,一直聊到了凌晨两点十分。她抱着旧手机,一边装作知远,一边对着屏幕笑,笑完又心虚,心虚完又继续笑。最后手机没电自动关机,她才在黑暗里发现,自己的脸已经被枕头压出了一道印子。
昨晚,那个人是这么回她的:
陆沉:全糖,三倍芋圆。记住了。
陆沉:今天有联合勘察,我打算当面给她。
远:你不用说是我告诉你的。
陆沉:好。
陆沉:谢谢你。晚安。
“晚安。”
她在被子里盯着这两个字,盯了很久。
没有“记得盖被子”,没有任何别的话。就两个字,端端正正,像是一个站得笔直的人,在黑暗里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她当时差点按下了那句“晚安,记得盖被子”,手指都放到发送键上了,才在最后一秒猛地清醒过来:知远从来不说这种话。她把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删得像是在拆一颗定时炸弹。
九点整,陆沉出现了。
他从广场另一头走过来,黑色T恤,黑色鸭舌帽,脖子上挂着相机,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袋子上印着一家奶茶店的名字。
听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来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脸上所有的表情肌都压平,摆出一个“我对这个世界毫无期待”的样子。
“早。”陆沉说。
“早。”听澜说,“你迟到了一分钟。”
“路上排队。”他停了一下,从纸袋里拿出一个杯子,放到她面前的长椅上,“路过。给你。”
那是一杯奶茶。
杯身上贴着标签,字迹清清楚楚:全糖,加三倍芋圆。
杯子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奶白色,芋圆沉在杯底,一团一团,紫的、白的、黄的,像是某种甜到会咬人的生物。光是看着,听澜的牙就开始隐隐作痛。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无功不受禄。”
“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有别的意思。”
陆沉沉默了一下,帽檐下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又似乎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最后他只说了一句:“……随你。”
然后,他把另一杯,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拿出来,自己喝了一口,转过身,去看广场上的大屏幕。
听澜盯着面前那杯奶茶,内心天人交战。
她是爱喝奶茶的。
可她从来不喝全糖。她只喝三分糖,最多半糖。全糖加三倍芋圆,对她来说,不亚于一场味觉意义上的酷刑。
可是,这是她自己昨晚亲手布下的局。
她必须喝。
不喝,就等于告诉他:我不喜欢这个。他会立刻回去问“远”,“远”会无法解释,她的整个计划都会塌。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吸管,对准杯口,狠狠地扎了进去。
第一口。
甜。
不是普通的甜,是那种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的、带着奶精和糖浆的、让人眼前一黑的甜。她的表情管理在这一秒彻底崩盘,整张脸皱成了一个包子。
“……不好喝?”
陆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听澜几乎是弹了起来,把表情硬生生摁回去:“好喝!太好喝了!我最爱喝这个!”
“你的表情不太对。”
“我这是感动。”
“……”
他看了她两秒,目光在她手里那个被捏得变形的杯子上停了停,什么也没有说,转过身去,打开相机,对着广场的一角,调了一下参数。
然后,他停了。
“我能拍这个角落吗?”他忽然问。
听澜愣了一下:“……你拍就拍,谁拦你。”
“问一下。”他说。
他的手指落在快门上,轻轻地按了一下。咔嚓。
听澜看着他拍下那片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的角落,心里莫名地、很微小地,动了一下。
他在拍一块空地的时候,也要问一句。
可是那天早上,在樱花道上,他对着她,一个字都没问。
她把这个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勘察花了一个半小时。
他们量了展位的长宽,拍了现场的照片,记下了大屏幕的位置和电源接口,又确认了东侧的入口、西侧的出口,以及哪里会有最多的人流。他们一路几乎不说话,说的每一句都是工作,没有一句废话。
测量的时候,需要两个人。
一个人拿着卷尺的一端,站在原地不动;另一个人拉着另一端,沿着地砖的边线慢慢往后退。陆沉把卷尺的头递给她:“你拿这个,不要松手。”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比你高,退得远。”
听澜无法反驳,只好蹲在地上,把铁片按在地砖的缝里。
卷尺拉得笔直,在清晨的阳光里闪着一线银光。陆沉一边退,一边低头读数,口中报出一串数字:“三米二,四米八,六米五。”
听澜一边记,一边偷偷抬头看他。
他退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提前量过,帽檐下的下颌线绷着,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她发现他在读数的时候有一个小习惯:念完一个数,会停一秒,像是在确认它有没有在空气里站稳。
“东侧通道要留出两米,”他说,“人流大的时候,不能堵。”
“知道了。”
“主展位正对着大屏幕,参观的人站在这里,一抬头就能看到弹幕。”他指着前方那块巨大的LED屏,“唐老师说,‘心意弹幕’从上午十点一直滚到晚上九点。”
大屏幕上,正在试播的测试文字一行一行飘过去:
测试,测试。校园祭快乐。
今天的天气真好。
愿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能被听见。
听澜愣了一下,盯着最后那一句。
她知道,这是主办方预设的欢迎语。可是它从屏幕上飘过去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让她的心,轻轻地沉了一下。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弹幕,十点至二十一点。
她当时没有想到,这一行字,会在几周以后,变成她这辈子最不想再看到的东西。
中午,他们在食堂吃了饭。
是陆沉提议的:“边吃边对方案。”
听澜本想拒绝,却被肚子里那杯还没消化完的奶茶堵住了嘴。她想,她需要一点咸的,一点辣的,一点能把嘴里的那股甜腻压下去的东西。
他们在酸辣粉的窗口前排队。
陆沉走在前面,对窗口里的阿姨说:“两份酸辣粉,一份不要香菜。”
听澜愣住了。
阿姨熟练地装碗,加汤,撒葱花,唯独在其中一碗上,把香菜的盒子推开。
“不要香菜的这碗,”阿姨说,“给这位女同学。”
陆沉“嗯”了一声,端起托盘,转身往座位走。
听澜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不吃香菜。
她昨晚,在凌晨一点多的黑暗里,一个人对着旧手机,随手敲出的那一句“她嘴硬,爱记仇,不吃香菜”。
那是一句真话。
是她整晚的套话里,唯一一句不是为了整他而写的真话。
他居然,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愣着干什么?”陆沉回过头,端着托盘,站在两排桌子之间,“要凉了。”
听澜这才回过神,快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酸辣粉很烫,红油上漂着一层细细的花椒,白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升。听澜低头,看见自己的那一碗里,干干净净,一片绿叶子都没有。
她低着头,用筷子拨了拨粉丝,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陆沉的筷子停了一下。
只有一瞬。
“上次开会,”他说,“你把盒饭里的香菜一片一片拣出来了。”
“我没有。”
“有。”
“我没有拣。”
“你拣了七片。”
听澜哑口无言。
这个谎说得……漏洞百出,可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很无关紧要的事。她盯着他低下去的帽檐,忽然意识到,他在撒谎。
他知道她不吃香菜,不是因为开会。
是因为昨晚,有一个人,用另一个名字,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可是他不能说。
因为他答应了“远”,不会说是他告诉的。
听澜握着筷子,莫名其妙地,眼眶有点发热。
她想,他居然为了替“远”保密,编了一个这么拙劣的谎。
而她,坐在他对面,用另一个人的名字,骗他。
这顿饭,她吃得食不知味。
晚上十一点,旧手机又亮了。
听澜靠在床头,对着屏幕,盯着那一条最新的消息,足足看了半分钟。
陆沉:今天我给她买了奶茶。
陆沉:她收了。但是我觉得她好像并不喜欢。
陆沉: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表情有点奇怪。
听澜捏着手机,脸颊发烫。
他居然注意到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问,却全都看见了。
她盯着“表情有点奇怪”这六个字,在心里恶狠狠地想:对,不喜欢,非常不喜欢,是你送的,是你被我骗了。
可是,她的手指不听使唤,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自己在输入框里,敲出了一行字:
远:她其实只喝半糖。
发送。
发出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
她僵住了。
这是真话。
这是一句百分之百真实的、没有任何整蛊成分的、关于她自己的真话。
对面立刻有了反应。
陆沉: ……那你昨晚怎么说,她最爱喝全糖?
听澜的心脏,咚地沉了下去。
她的大脑在一秒钟之内,转了几十个弯,最终拽出一个看起来最不离谱的解释:
远:她这个人口是心非。嘴上说爱喝,其实只喝半糖。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一行小字缓缓亮起:
陆沉:原来是这样。
陆沉:谢谢,我记住了。半糖。
听澜看着“我记住了”这四个字,把脸整个埋进了枕头里。
她想,完了。
她明明是要整他的。
可是她用别人的名字,亲手把自己的口味,一点一点地,递给了她最讨厌的人。
而他,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她在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很长的气。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露出来,把整间宿舍照得一片银白。
她想,明天,一定要想一个更狠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