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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如何道歉 她最爱喝的 ...

  •   消息来了。
      不是一条,是三条,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像是对面的人在输入框里斟酌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把它们一口气发了出来。
      陆沉: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陆沉:我是建筑学院的陆沉,之前在田径队训练场拍过你们,和你见过一面。你可能不记得了。
      陆沉:我看到了你的简介,知道你在集训。如果不方便,可以不回。
      听澜缩在被子里,对着屏幕眨了眨眼。
      他的措辞很干净。没有表情,没有语气词,句号都放得规规矩矩,像一个人站得笔直,对着陌生人鞠躬。她几乎能听见他说这些话时的声音,低的,慢的,带着一点不太习惯和人客气的生涩。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人写字的样子,和说话的时候,居然不太一样。
      说话的时候,他每个字都像带着刺。
      写字的时候,那些刺好像被他一根一根地拔掉了。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先生气,还是先觉得这很诡异。
      还没来得及决定,第四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陆沉:我想请教的是,沈听澜是你的朋友吗?
      听澜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
      她把自己名字念了一遍。
      沈听澜是你的朋友吗?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在深夜的被窝里,被人用第三人称,认真地问起自己。

      她想拆穿他。
      真的。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重复了三遍:现在,立刻,敲一行字:“我是沈听澜。你发错人了,请你去死。”
      可是,她的手指刚落到键盘上,另一个念头就从后面追了上来:
      如果现在拆穿,他就会知道,今晚读他消息的人,是她。
      他会知道,她看到了他的“冒昧打扰”,看到了他的“怎么向她道歉”,看到了他写在深夜里的、没有设防的那一句“请先别告诉她”。
      他会以为,她是故意躲在别人的号后面,偷看他的私信。
      ……而事实上,她好像确实在这么做。
      不对,是她误打误撞地看到的。
      不对,是她刚才回了一个“?”,已经算是回应了。
      她的思路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越理越乱。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退一步,选了一个看起来最稳妥的做法:先回答他的问题,再想办法。
      她敲下一个字:
      远:是。
      发送。
      那一瞬间,她盯着屏幕左上角自己的头像,那是一个灰底白字的球衣号码“17”,和旁边那个小小的“远”字,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这是她第一次,用别人的名字,说出一个字。
      而且只用了一个字,就已经开始心虚了。

      对方几乎是立刻回了消息。
      陆沉:谢谢你回复。
      陆沉:请原谅我这样冒昧。我在她的动态里看到你经常和她互动,猜你是她很熟的人。
      陆沉:我之前做了一件让她很生气的事。
      她的呼吸轻了一点。
      屏幕那头,那行小字又跳了起来:“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很久,才又落下一长段话:
      陆沉:开学那天早上,我拍了她翻墙的照片。
      陆沉:我没有问过她,就发了出去。配的话也很糟糕。后来被转到很多地方,她被很多人议论,这是我的错。
      陆沉:她让我删掉照片。我没有删。
      陆沉:不是因为我想让她难堪。
      听澜捏着手机,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件事里听到他的解释。
      她在私信里问过。在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拿话刺过他。可是他从来没有给过她一个字的回答,只有“暂时不行”,只有“不是不敢”,只有那个淡淡的、什么都不肯说的背影。
      而现在,他把这些话,写给了一个他以为是陌生人的人。
      陆沉:当时我看到一件事,想留个证据。具体是什么,我现在不方便说,因为我没有证实,说出来,对别人不公平。
      陆沉:但是发出去的方式,是我做错了。
      听澜愣住了。
      “留证据。”
      他说“留证据”。
      他当时到底看到了什么?是什么事需要留证据?是什么人,“说出来对别人不公平”?
      她用力回想那天早上,风、稿纸、树后面的衣角、那一页被擦成灰色的纸……她想不出任何一个和“证据”有关的东西。
      她只想到一个解释:他在狡辩。
      可是这个解释,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己都不太相信。
      因为那些话,没有一个字是在为自己开脱。
      他说“是我的错”,说得干脆、平静,一点水分都没有。
      ……可她知道,在这个时候,如果她继续追问,她就必须承认一件事:她已经读完了这些,读得很认真,读得比任何一个不相关的人都更认真。
      拆穿的代价,就在她读完第二段话的时候,悄悄涨了一级。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上铺,赤着脚,摸到阳台,把门轻轻掩上。
      夜风有点凉。楼下的路灯把整条林荫道照成一条细长的、昏黄的河,偶尔有骑车的人经过,车铃清脆地响一声,又被夜色吞了回去。
      她靠着栏杆,低头看着那部旧手机。
      外婆活着的时候,最爱写信。
      那时候家里还没有智能手机,每逢过年过节,外婆就会坐在窗边,戴上老花镜,一笔一画地写。她说,写下来的话,不会被人打断,写的人可以一点一点地想,想好了再寄,寄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听澜曾经觉得,这是一种很浪漫的说法。
      可是今天夜里,她第一次明白,这句话还有另一半,外婆从来没有说出口。
      写下来的话,不会被人打断。
      也收不回来。
      她现在写在屏幕上的每一个字,都以“远”的名字,一个一个落进了那个人的夜里。他会记住,会相信,会照着做。她没有办法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捡回来,就像她捡不回那天风里飞走的稿纸。
      她抱着手臂,在风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屋里,重新爬上床,把被子拉过头顶。
      屏幕还亮着。
      那个人,还在等她的回复。

      她把手机贴在额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被子里很闷,空气中有一点潮热的气息。苏苏的鼾声很远,窗外的树影在帘子上晃,像水里的一条鱼。
      她想,没关系,她只需要看完这一次。
      看完之后,她就找个借口,说“我这边不太方便,你去找她本人谈吧”,然后把这件事丢掉。
      可是屏幕又亮了。
      陆沉:抱歉,我写得有点长。
      陆沉:你不用回复这些,我只是想说一说。
      他停了一下。
      几秒之后,最后一条消息跳了出来,很短,短到听澜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陆沉:其实我挺怕她真的讨厌我。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
      她的手指,还停在屏幕上,却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他怕。
      那个帽檐压得很低、说话像刀子、被她骂了也不还嘴的人,居然在深夜里,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不是“她为什么这么小气”。
      不是“我只是拍了张照片,至于吗”。
      而是:
      我怕她真的讨厌我。
      她忽然想起会议室里,他说“不是不敢”的那个表情,想起他把镜头盖往里按的手指,想起他在樱花道上,那个什么都没有解释的背影。
      她忽然意识到,那些她以为的“冷淡”,也许根本不是冷淡。
      也许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个念头来得很轻,却让她的心脏,莫名地颤了一下。
      与此同时,她终于明白了另一件事:
      她现在,不能拆穿他了。
      因为一旦拆穿,他会立刻意识到,今晚这些话,是被她,被那个他最害怕的人,亲眼看着写完的。
      他会当场社死。
      而她,会变成那个偷看了他最没设防的一句话的人。
      拆穿的代价,在这一刻,涨到了她付不起的价格。

      她盯着屏幕,咬着下唇,咬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回答“你别怕”,也没有说“她没有那么讨厌你”,更没有说“我就是她”。
      她只是低下头,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短而平的语气,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
      远:你先说说,你打算怎么道歉。
      发送。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套话。
      她要弄清楚,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他是真心的,还是在演戏?他是不是又在盘算着,怎么用一张照片再把她推到哪个全校围观的风口浪尖上?她得先把他的底细摸清楚,再决定要不要原谅。
      她是这样跟自己解释的。
      她还补了一条:
      远:不用急,慢慢说。
      这一句是知远的语气。
      或者说,是她以为的知远的语气。
      她盯着这几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点像她自己。
      对面很快回了。
      陆沉:谢谢。
      陆沉:我没睡。这几天总是睡不着。
      陆沉: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先请教你,她平时喜欢什么。
      听澜看着“喜欢什么”这四个字,忽然有一点想笑。
      她的唇角在被子里,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她告诉自己,这是整人的好机会。
      一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报复式的、充满正义感的好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
      这一次,她写得很顺:
      远:她啊,嘴硬,爱记仇,不吃香菜。
      远: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对面的小字,立刻开始跳动:
      对方正在输入……
      她在黑暗里,一字一字,写下了第一个馊主意的开头。
      远:她最爱喝的,是全糖,加三倍芋圆。
      发送的那一刻,她把脸整个埋进了被子里,肩膀笑得发抖。
      她完全不知道,这个一开始只是想看他出糗的小小恶作剧,会一路把她带向哪里。
      她只觉得,今晚的夜色,好像比平时长了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如何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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