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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仿写知远 知远语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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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讨书事件之后的第二天,听澜做了一件很认真的事。
她翻开了那部旧手机里,知远留下的全部痕迹。
知远的《校园圈》,比她想象的更干净。没有自拍,没有感想,没有任何一条超过十个字的动态。他的足迹只存在于评论区里,像一个路过的人,在每一块公告牌下,留下一个很短的记号。
辅导员:请各位同学按时参加体测。
远:收到。
田径队:本周训练时间调整。
远:行。
体育学院:助学金公示,请核对。
远:已核对。
听澜盯着这一串“收到”“行”“已核对”,越看越觉得,这个人活得像一个标点符号。
她翻出笔记本,在“仇人名单”的下一页,写下一行新的标题:
知远语录
1.每句话不超过七个字。
2.不用分号。
3.不用“其实”。
4.喜欢说“行”和“嗯”。
5.偶尔毒舌,一次只能一句。
她盯着这五条规矩,神情严肃得像在备考。
夜里,她躺在上铺,用气声一遍一遍地练习:“行。”“嗯。”“别装。”“行吧。”
“……不对,”她小声说,“太温柔了。知远不会这样说,他会说‘行吧’,带一点不耐烦的那种……”
下铺没有任何动静。
苏苏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两只手把被角攥得死紧,嘴角在黑暗里抖得几乎要抽筋。
她已经听了一整晚的“行”。
第二天早上,她刷着牙,含糊地问:“你昨晚做噩梦了吗?一直说‘行’。”
“我在背书。”听澜面不改色。
“什么书?”
“……行为学。”
苏苏吐掉泡沫,看了她三秒,决定什么都不问。
然而,知远语录没有撑过三天。
问题出在,陆沉的话太多了。
他在白天沉默寡言,一到夜里,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他开始每天给“知远”发消息,有时只有一句,有时是一长段,内容大多和她有关。
陆沉:今天开会,她提了一个修改意见,我觉得很好。
陆沉:她说话很有条理,写在纸上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放松。
听澜捧着手机,看着屏幕,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在慢慢发酸,又慢慢发甜。
她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有听过别人,用这样平静的口吻,说起她。
她回了一个字:
远:行。
对面很快回过来:
陆沉:你今天回得很短。
远:忙。
陆沉:抱歉,我打扰你了。
听澜一下子慌了。
他居然道歉了。他每一次都会道歉,一点点小事,都要先说“抱歉”。她盯着“抱歉”两个字,良心被扎得生疼。
她删掉了“忙”,重新敲:
远:不打扰;你说。
发送完,她才反应过来。
——分号。
她用了分号。
她盯着屏幕,脑子里警铃大作,手指飞快地去点撤回,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对面已经显示“已读”。
陆沉:你很喜欢用分号。
听澜的血液凝固了。
陆沉:沈听澜也是。
陆沉:她的招新稿里,分号很多。
她僵在原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去,手指悬在键盘上,三秒后,才慢慢敲出一行字:
远:认识十几年,互相传染。
对面停了一会儿。
陆沉:那倒是。
她把脸埋进了掌心。
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他刚才说的话里,还有一个细节。
远:你看过她的招新稿?
陆沉:摊位上拿的。
陆沉:我们的摊位在隔壁,我顺手拿了一份。
陆沉:最后一段,我读了三遍。
听澜的呼吸,轻轻地顿住了。
最后一段。
是她删了又放回去的那一段。
陆沉: “写下来的话,不会被人打断。”
陆沉:我觉得,写这句话的人,大概有很多话,没有说出口。
听澜看着这几行字。
屏幕的光,很安静地映在她脸上。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一点热,热得有些措手不及。
这是她第一次,被一个人,从一句话里,看出了她这个人。
不是周遥那样的,因为读了很多,所以看得出来。而是一个她以为最不可能的人,一个只拿了一份传单、读了三遍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手机攥得那么紧的。
陆沉: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写吗?
她想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己暗了下去,又被她按亮。
最后,她敲下了一行,很短,很轻:
远:她外婆说的。
陆沉:她外婆?
远:今年七月,去世了。
发出去的时候,她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是一句不该由“远”说出来的话。
可是这件事,是真的。她想让他知道。
对面安静了很久。
陆沉:对不起。
陆沉:我不知道。
远:不用。
陆沉:她没有说过。
远:她不会说。
这一次,他的回复隔了很久才来。
陆沉:我现在有点明白,她为什么那天,要拼命去捡那些稿纸了。
听澜怔怔地望着那行字。
窗外的路灯在帘子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微微晃动着,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点了点头。
后面的几个晚上,他们聊得更多。
他说,这几天他睡得好一点,昨天睡了五个小时,是整个学期里最长的一次。
她说,那很好。
他说,他现在拍照之前,会在心里问一句“可以吗”,哪怕对面是一棵树。
她说,树不会回答。
他说,但至少,他练习了。
他说,他起初以为“知远”是一个话不多的人,但现在觉得,原来知远私下里,比想象中温柔。
听澜看着这一句,把手机扣在了枕头上,然后在黑暗里,非常用力地,对着天花板,无声地尖叫了十秒钟。
温柔。
温柔的是她。
可是他夸的,是“远”。
她对着空气,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却没有办法对任何人,认领这个形容词。
周四夜里,他发来了一条她等了很久的消息:
陆沉:知远,你什么时候回来?
远:十周。
陆沉:好。
陆沉:那这十周,我可以继续问你吗?
他没有直接发问题。
他先问了“可以吗”。
听澜盯着“可以继续问你吗”这几个字,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一下一下地敲着。
她想,她应该拒绝。
她应该说:你去问本人吧。她应该说:我只是帮人看通知。她应该说,在一切变得无法收拾之前,到此为止。
可是她的手指,已经自己落了下去:
远:行。
发送。
她把这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她用“知远”的名字,对陆沉,许下的第一个承诺。
又一个周日。
晚上八点,座机准时响起。
听澜这一次没有跑去楼梯间。她站在宿舍楼下的路灯底下,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熟悉的嘈杂背景,等着知远的声音。
“喂。”
“知远。”
“嗯,有通知吗?”
“有。”她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说。”
“我……在你的号上,回了几条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
听澜的心跳,几乎要撞破喉咙:“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他私信你,问了点事,我随便回了几句。”
“谁?”
“……我不认识。”
“他问什么?”
“问怎么,”她吸了一口气,“怎么跟一个人道歉。”
对面很安静。
安静到她以为信号断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间还在一秒一秒地往上跳。
然后,她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不是嘲笑,也不是惊讶,是一种压得很低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没憋住的笑。
“你笑什么?”
“没有。”知远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笑意,“你怎么回的?”
“我让他……诚恳一点。”
“行,”知远说,“诚恳是对的。”
“知远——”
“还有三分钟。”他打断她,语气很平,“听澜。”
“嗯?”
“别把我人设搞崩。”
听澜一下子愣住了。
她握着手机,在路灯下站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你的人设是什么?”她憋了半天,问出一句。
“话少,行,嗯,偶尔毒舌,”知远说,“一次不超过一句。”
听澜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了。
那是她写在笔记本上的,一字不差的“知远语录”。
她是不是,在哪里说漏嘴了?
“……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我自己。”知远说,笑意藏得很深,“好了,挂了。”
嘟,嘟,嘟。
通话结束。
听澜站在路灯下,握着发烫的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一行“通话时长:09:58”,在原地呆了很久。
她想,他刚才的语气,好像不太对。
那种笑意,不像是在听一件意外的事。
倒像是,在听一件,他本来就期待发生的事。
可是这个念头太轻了,轻到她抓不住,只在风里掠过一下,就散了。
周一早上,联合小组的第一场晨会。
听澜抱着笔记本,一路小跑着上楼,在二楼的转角,和一个人迎面撞上。
“……早。”
是陆沉。
他今天又戴上了帽子,黑色的,帽檐压得很低,肩上挂着相机,手里提着两杯热饮。
听澜条件反射地回了一个字:“早。”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这是开学以来,他们第一次,在没有任何讽刺、没有任何阴阳怪气的情况下,互相说了“早”。
走廊里很安静,晨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那一小块地砖上。
“你的衣服,”陆沉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的开衫下摆,“缝好了。”
听澜低头一看。
那件灰色宽大开衫的下摆,她前天晚上,用红色的线,笨拙地缝了一道很难看的缝。
“……你怎么看出来的?”
“线的颜色不一样。”
“……”
“针脚很整齐。”他补了一句,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客套。
听澜的脸一下子红了:“要你管。”
“嗯。”
他把手里的两杯热饮,其中一杯,递到她面前:“半糖。”
听澜怔住了。
“你——”
“路过。”他说,“买多了。”
他把杯子放在她手里,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手,别老是那么冷。”
然后,他走远了。
听澜站在原地,捧着那杯温度恰好的热饮,低头看着杯身上,被人用马克笔,规规矩矩地写下的两个字:
半糖。
她突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他怎么知道她的手冷?
她明明没有告诉过“远”这件事。
她只是,在会议室里,手一直放在袖子里,捧着一杯又一杯凉掉的水。
他看见了。
不是别人告诉他的。
是他自己,看见的。
听澜低着头,把脸埋进杯子上方升起的那一小团白气里,很久都没有动。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
她很清楚,这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