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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回忆是邑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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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楼。
曾媛站在自家门口,许久才把手伸进口袋摸钥。
大约是停顿的时间太久,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她没跺脚,也没咳嗽,就只是这么站在黑暗里,直到楼下有人拉开卷帘门,哗啦一声,铁皮刮着地,响得很长很远。
天彻底亮了,早点摊的油锅也该热了,卖豆浆的三轮车该出巷子了,隔壁那个总在六点半遛狗的大爷,这会儿大概已经在楼下喊“坐下,坐下”。
城市一点一点醒过来,什么都照旧。
她一个人站在门口,只觉得空得很。
不是难受,至少难受还有个形,能哭,能骂,能灌酒。可她现在是什么都掉光了,连往哪儿疼都找不着。
钥匙没摸到,但指尖碰到一个小东西,硬的,棱角圆润,外面裹着一层滑溜溜的纸。
曾媛的手猛的停住了。
她把它掏出来,摊在掌心上。
是一颗糖。
橘黄色的玻璃纸,对着楼梯间窗口漏进来的光,边角闪了一下。纸已经被捏得发软,折痕处磨出一圈白,不是新的。
她盯着它,脑子里空了好几秒。
她什么时候装进去的?
昨晚出门,她只带了钥匙、手机、三瓶酒。酒是在便利店买的,找零时她随手塞进兜里的是一枚硬币,她记得没有糖。
那就是在墓园?在车上?还是陆仟骅握她手的时候?
她想不起来。
她想不起来,可她认得。这种糖,她认得出来。
三年前的商店里就买不到了,包装换过两次,味道也变了。她后来在超市见过类似的,剥开尝了一颗,立马吐了。味道太甜太甜,甜得发假,没有那股酸劲儿。只有这一种,酸的在前头,甜压在后面,含到最后嗓子眼会有一点涩。
沈未爱吃。
付万里天天备着。
曾媛把糖攥进手心,背靠上门板,铁门冰凉,隔着外套往后背里渗着寒意。
她开始想那个五月。
不是她想,而是它自己一股脑涌上来。
走廊,大开的窗边,香樟树的味道又冲又苦。地砖被几百双鞋踩得发亮,风从窗口一股一股往里灌。
沈知年拽着她袖子往前拖,嘴里嚷着:“你别怂啊,我姐人特别好。”
她那天确实怂,话到嘴边绕了三圈,才憋出两个字。
“沈未。”
窗边那个人转过身来,头发被风吹飞起来又落下,她看了一眼曾媛就笑了。那个笑,曾媛后来想了很多年。
不是客气的笑,也不是见面礼的笑,而是那种“你终于来了”的笑,太过明亮,也大方得很,好像两个人早就约好了,只是她迟到了一会儿。
沈未伸手把她歪着的校徽扶正。
“别歪了,这样好看。”
就这一句,曾媛当时站得笔直,脸烫得不明不白。
她一直以为,自己后来会和这群人纠缠那么多年,是因为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医院、考试、争吵、和好、深夜的电话、说不出口的话。
可现在回头想,大概早在那一秒,门就开了。
然后是付万里,站在沈未身边,隔着半步,话也不多,掏糖的动作却很熟练,像是之前做过很多遍。
“新朋友。”
他声音清清的,不带讨好,也不带客套。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人斯文,稳当,看着就让人放心。她不知道这个人以后会在医院走廊站一整夜,会在图书馆里错过一通电话,会用余下的全部力气追着一个人往前跑,直到跑出这个世界。
她更不知道,这颗糖会在她口袋里放到今天。
不,不是这颗。
这颗是不是那一颗,没有人能证明,可曾媛觉得是。
她低下头,把手慢慢张开,糖安安静静躺在掌心里,一点重量都没有。
甜是真的,她只要剥开,塞进嘴里,那股橘子味就会冲上来,冲得她眼眶发酸。她能尝到五月,尝到那天的风,尝到沈未的虎牙,尝到付万里递糖时指尖那点粉笔灰。
可甜的背面是什么,她也知道。
是他们不在了。
沈未不会再从哪个转角探出头,问她怎么还不来。付万里不会再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说“新朋友”。陆仟骅留下的那句“要开心要开心要开心”,一遍一遍,就像是教一个人怎么假装坚强。
她其实很想吃,又不敢吃,一旦吃了,糖就没了。
这一颗吃完,她手里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曾媛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楼下的豆浆车吱呀吱呀碾过石板路,那声音她听了好多年,今天却特别远。
她想,自己这半年是怎么过来的?
白天去打工,晚上回来躺着。吃药,睡不着,不吃药,也睡不着。有人问她还好吗,她说挺好的。有人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她说不用了。
她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其实只是在原地,把日子一格一格数过去。
可今晚不一样,今晚她躺在两块碑中间,说了很多话,睡了一觉,梦见初遇的走廊。
邑城早就回不去了…学校拆了,食堂拆了,那条走廊如今大概盖成了商场,玻璃门,空调风,没人知道那里曾经站过几个人。
回忆是邑城留给她的最后一把钥匙,只有她还拿着。
她要是松手,那个五月就真的关上了。
曾媛吸了口气,胸口很沉,像压了东西,可奇怪的是,这次她没有想哭,眼泪这会儿反而收回去了。
她只是觉得累,累过之后,生出一点很钝的踏实感。就像背了一整晚的包,终于走到门口,哪怕里面没有人等着,至少那个包可以放下了。
“行了。”
她对自己说,声音很小,在空楼道里连个回音都没有。
“回去睡觉。”
她把糖握紧,另一只手再次伸进口袋。这回摸到了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窗帘没拉,晨光斜斜地切进来,把地板划成亮一块暗一块。鞋柜上还摆着昨天出门前她随手扔下的零钱,茶几上有半杯凉透的水。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
她迈进去,回身把门带上,门锁落下的声音很轻。
屋里安静得要命,曾媛站在玄关,低头看了一眼手心,糖还在。
她没有剥开,她抬手,把它放在鞋柜上,放在那堆零钱旁边,指尖离开玻璃纸的时候,顿了一下。
橘黄色的纸在晨光里亮了一点,像一盏很小的灯。
窗外有早班公交驶过,报站声隐约传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和以前的每一天都没有区别。
可就在这一刻,时间忽然往后倒了一页。
铃声。
脚步声。
香樟的味道。
风从一扇敞开的窗里灌进来,带着五月的潮气和操场上的喊声。
2014年5月14日,邑城。
沈知年第一次叫住曾媛的时候,她正在想,要不要转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