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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只要她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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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灯亮了十几秒,陆仟骅才把脚放上油门。车往前蹭了几米,又停在路口中间。后面有辆车按了喇叭,短促一声,催得不重,像只是提醒一下前面发呆的人,陆仟骅没动。
曾媛坐在副驾驶,手还攥着。她盯着挡风玻璃外的红绿灯,那灯从绿变黄,又从黄变红,一整套流程走完,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付万里。
她刚才在梦里叫了付万里的名字。不是沈未,不是陆仟骅,不是沈知年,是付万里。
她想不起来自己在梦里说了什么,只记得那颗糖,记得那年五月的风,记得付万里把糖递过来时,手指上沾了点粉笔灰。
陆仟骅把车靠边停下,他没熄火,也没说话,只是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腿上,指节压得发白。
曾媛侧过头看他,他就这么坐着,像一台关了机的机器,所有零件都还在转,就是不出声。
“你怎么不开了?”
曾媛问。
陆仟骅没回答。
过了几秒,他把手伸向中控台,打开一个小盖板,掏出一包烟。烟盒是旧的,边角磨得发毛,里头只剩两根。他抽出一根,含进嘴里,又把烟盒扔回去,打火机摸了半天没摸到。
曾媛看着他翻遍了外套口袋、裤子口袋、手套箱,最后在副驾驶门边的储物格里找到一个一次性打火机,塑料壳都裂了。
陆仟骅划了两下没着,第三下,火苗蹿出来,他低头凑过去,烟头碰到火舌,红了一点,烟雾从他鼻腔里冒出来,被他摇下来的车窗带出去一半。
曾媛闻到烟味,不重,但呛。
“你什么时候抽上烟的?”
她问。
陆仟骅夹着烟,看着窗外。
“去年。”
“去年几月?”
“五月。”
曾媛心口被戳了一下。
去年五月,沈未和付万里走后三个月。
她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又合上,还是没能出口。陆仟骅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一句话就把烟掐了的人,他决定抽,就是真的撑不住了。
“你平时抽得多吗?”
“不多。”
“一天几根?”
“看情况。”
“今天是什么情况?”
陆仟骅没回答,他把烟往外磕了磕,烟灰落在窗框上,被风一吹就不见了。
曾媛盯着他握烟的手,那只手的骨节很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茧,是长年握笔磨出来的。她见过这双手翻书,见过它在键盘上敲字,见过它把沈未落在医院的围巾捡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回她病床边的柜子上,唯独没见过它夹着烟。
陆仟骅抽得很慢,一口接一口,像在数着什么。
曾媛忽然问:“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梦里叫的是付万里?”
陆仟骅的手停了一下,轻的几乎看不出来。
“我没想问。”
“那你停在这儿干什么?”
“等你醒透。”
曾媛笑了一声。
“你骗人也不专业。”
陆仟骅把烟掐了,手指在烟蒂上用了点力,火星熄得干净。他把烟头扔进车门边的空瓶子里,盖上盖,像在处理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没骗你。”
他说。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不问。”
曾媛看着他。
“那你想不想听?”
陆仟骅转过头,两个人的视线撞上。车里很安静,引擎的声音压得很低,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地面。
陆仟骅说:“我想。”
曾媛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把话咽回去,或者换个法子岔开。可这次他没有,他就这么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什么温度,也没有什么期待,只是很平地陈述一个事实。
他想听。
曾媛喉咙发紧。
“我梦见初一那年,沈知年带我去见沈未。”
她说。
“那天天气特别好,走廊的窗户都开着,风很大。沈未站在窗边,付万里在她旁边,两个人离得很近,但是没碰上。”
陆仟骅没有出声。
曾媛继续说:“付万里给了我一颗糖,橘子味的。他说,新朋友。我当时觉得他话不多但挺斯文的。”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了。”
曾媛看着自己的手心,“我醒了,嘴里还有那股橘子味。”
她停了几秒。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梦见他。明明那天的主角是沈未,明明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她扶我校徽那一下,可我醒过来,叫的是付万里的名字。”
陆仟骅没有说话。
曾媛抬起头,看着车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你说,人是不是越活越糊涂?记得住的事越来越少,忘不掉的人越来越多。”
陆仟骅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点。
“不是糊涂。”
他说。
“是有些人,你忘不掉。”
曾媛听着这句话,胸口又被重重压了一块。
她想起付万里最后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是在医院的走廊里。那时候沈未刚走,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垮着,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曾媛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叫了他一声。
“万里。”
他没回头。
她又叫:“万里,你回家吧,别在这儿站着了。”
他还是没动。
曾媛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叫一次,付万里忽然开口。
“小媛,你说,她是不是恨我?”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
曾媛愣住。
“她怎么会恨你?”
“她走之前,我没在她身边。”
“那不是你的错,你那天在……”
“我在图书馆。”
付万里打断她。
“她发烧,烧到四十度,我在图书馆查资料。沈知年给我打电话,我没接。等我赶到医院,她已经走了。”
曾媛不知道该接什么,付万里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是红的。
“小媛,我后悔。”
他说。
“我真的后悔。”
曾媛想说“这不是你的错”,想说“沈未不会怪你”,想说“你别这样”。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付万里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沈未回来,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万里,我没有怪你。”
可沈未回不来了,那天之后没多久,付万里也走了。
车祸。
沈知年打电话告诉她的时候,声音稳得吓人。他说:“小媛,万里走了,你别去殡仪馆,你看了会做噩梦。”
曾媛还是去了。
她站在最后一排,看着那具盖着白布的身体,脑子里一片空白。旁边有人在哭,哭得很大声,可她一点声音都听不见,只觉得耳朵里塞满了棉花,整个世界都被按了静音键。
她想,付万里终于追上沈未了。
可追上了又怎么样?两个人都不在了。
“小媛。”
陆仟骅叫她,曾媛回过神,发现自己脸上湿了一片。她抬手去擦,手背蹭过眼角,带下来一滴又一滴。
“我没哭。”
她说。
“嗯。”
“就是眼睛有点湿。”
“我知道。”
陆仟骅把手伸过来,掌心摊开递到她面前。
曾媛看着那只手,手心干燥,指缝里没有藏着糖,也没有藏着任何承诺。它就这么放在那儿,等着她握上来,或者不握。
她握了。
陆仟骅的手收紧,把她的手包住。
“小媛,你没有欠他们。”
他说。
“是我们欠你的。”
曾媛喉咙哽住。
她想说“你别这么说”,想说“我没有做什么”,可那些话全卡在嗓子眼,怎么也挤不出来。
陆仟骅没有松手,他就这么握着,像握住一件易碎的东西,生怕稍微用力,就会把它捏碎。
车窗外,天色终于亮了,灰蓝退去,换上一层淡淡的鱼肚白。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街道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行人和车辆,城市从夜里慢慢苏醒。
陆仟骅松开手,重新握住方向盘。
“我送你回家。”
曾媛点点头,把手收回来放在腿上,掌心还留着他手的温度。那温度不烫,却一直没散,像一团小小的火,贴在她皮肤上,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车重新启动。
开了一段路,陆仟骅忽然说:“小媛,我刚才说等天亮了有句话想跟你说。”
曾媛看向他。
“现在天亮了。”
他说。
“你听着。”
曾媛屏住呼吸。
陆仟骅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的路上,没有看她。
“付万里走之前,给我发了条消息。”
曾媛心口一紧。
“他说什么?”
“他说,仟骅,小媛以后就拜托你了。”
陆仟骅说这话时就得像在念一条天气预报。
“他说,她看起来很凶,其实最软。你帮我看着她,别让她一个人扛太多。”
曾媛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没擦。
“他还说了什么?”
陆仟骅沉默了几秒。
“他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落下来,车里重新安静了。
曾媛把头靠在车窗上,眼泪顺着脸往下流,一滴接一滴,落在校服领口,晕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她想起付万里递糖给她的那个下午,想起他说“新朋友”时,眼睛里那点笑意。那时候的付万里还没有学会抽烟,还没有在医院的走廊里站到天亮,还没有把所有的后悔和遗憾,都压进一句“对不起”里。
那时候,他们都还在。
车在曾媛家楼下停住,陆仟骅没有熄火,只是侧过身,看着她。
“到了。”
曾媛点点头,推开车门,脚刚踩到地上,她忽然回头。
“陆仟骅。”
“嗯?”
“你刚才在墓园放下的东西,是照片吗?”
陆仟骅的手停在方向盘上,他看着她,隔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嗯。”
“谁的?”
陆仟骅没有回答,他把视线移开,落在挡风玻璃外的天空上。天已经完全亮了,云被风吹得很散,露出一小块蓝。
“你上去吧。”
他说。
“我该走了。”
曾媛没有追问,她下了车,关上门,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缓缓驶离,拐过街角,消失在晨光里。
风很凉,她把外套领口拢紧,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上是陆仟骅发来的消息,只有重复的三个字。
“要开心要开心要开心。”
曾媛盯着那行字,眼泪又掉下来。
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空荡荡的,像只有她一个人。可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付万里的那颗糖,沈未扶正的校徽,陆仟骅握过她的那只手,都还在。
它们不会说话,也不会消失。
只要她还记得,它们就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