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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她说那年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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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过了第二个红绿灯,陆仟骅一个字都没再说。
他说了等天亮,那就是等天亮。这人向来守时,从来不提前也不拖。
曾媛靠着车窗,玻璃贴着太阳穴,其实挺冷的。暖气又吹得脚底发烫,冷热交加,酒劲这会儿终于从骨头缝里翻上来,一阵一阵的,脑子里的东西被搅成一锅,她想睁大眼睛,但眼皮不听话。
路灯一盏一盏地退,橘黄的光从她脸上划过去,一下又一下。
“困就睡会儿。”陆仟骅说。
“不困。”
“嗯。”
他没拆穿。
曾媛闭上眼,打算就闭一秒。
但这一秒很长,座椅往下陷,身子也跟着陷,像一脚踩空了台阶,人没摔,就是一直坠落。她想抓点什么,手却抬不起来。耳边的引擎声越拉越远,换成了别的声音。
铃声。
是学校那种老式电铃,哗啦啦,响得人耳膜发麻。
接着是脚步,一大群,噼里啪啦。有人在喊“别跑别跑”,有人在笑,有人书包拉链没拉,笔盒摔在地上,哐一声。
曾媛睁开眼,走廊窗户全开着,风顺着窗框灌进来,带着操场边香樟树的味道,有点冲,有点苦,又有点甜。地砖是米黄色的,被几百双鞋踩得发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袖子长了一截,盖住半个手背。胸口别着一枚红色的校徽,别歪了。
初一。
“曾媛!”
有人拽她胳膊。她转头,看见一张圆脸,眉毛粗,笑得有点憨的沈知年,那会儿他还没长开,个头只到她耳朵上面一点,抓着她袖子往前拖。
“你发什么呆,快点快点。”
“去哪儿?”
“给你介绍个人。”
“我不认识的人我不见。”曾媛往后缩,“我跟你说过,我社恐。”
“你社恐?”沈知年回头看她,一脸见了鬼,“你上周把隔壁班的男生按在墙上,让他给我道歉,你跟我说你社恐?”
“那不一样,那是他欠揍。”
“那你现在也别怂,我姐人特别好。”
曾媛脚下一顿。
姐。
沈知年嘴里天天挂着的那个“我姐”,说她写字好看,说她唱歌不跑调,说她吃糖只吃橘子味的。曾媛听了一个学期,耳朵都起茧了,却一次没见过。
“她……凶不凶?”
“凶?”沈知年笑出声,“她要是凶,我还能活到现在?”
在走廊拐了个弯,风忽然大了,曾媛眯起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正对着操场,天蓝得发白,云被扯成一缕一缕的,贴在树梢上。五月的光落进来,把地砖照成一整块暖的。光里站着个人,背对着她,扎着高马尾,校服外套系在腰上,袖子晃啊晃。风从窗口钻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又吹起来。
曾媛的脚突然不动了,说不上为什么,那个背影不算特别,就是站得直,肩膀松着,一只手搭在窗台上,像刚跑完步,等着气顺的样子。
她身边还站着个男生。瘦,白,眉眼干净,校服拉链拉到顶,一看就是不爱说废话的那种。他离那个女孩子很近,近到衣角快碰上,却又留着一点缝。
半步,不多不少,只隔着半步。
曾媛后来想过很多次,为什么偏偏记住了这半步。大概是因为,那条缝里漏着风,却谁都没有想把它补上。
“姐!”
沈知年扯着嗓子喊,那女孩没回头。
沈知年又喊:“姐!我把人带来了!”还是没回头。
曾媛站在三米开外,心跳忽然乱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叫“学姐”太生,叫“姐姐”又不是她姐,嘴张开闭上又张开。
沈知年在旁边小声催:“你叫她呀。”
“叫什么?”
“她叫沈未。”
沈未。
曾媛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两个字,笔画并不多,念起来极轻,尾音往上带,就像一句话还没说完。
她深吸了口气,“沈未。”
声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比她想的要大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都有回声。
窗边的人转过身来,她看了曾媛一眼,眼睛弯了。
就那么一下,笑得又亮又大方,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只是今天才碰上。嘴角往上提,露出一点点虎牙,左边那颗比右边略尖。
“你就是小媛啊。”
她说。
“知年天天念你,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曾媛愣住,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什么“你好我叫曾媛”“我是你弟同学”,一句也用不上。沈未朝她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伸手把她歪着的校徽扶正,指腹碰了碰别针。
“别歪了。”
她说。
“这样好看。”
曾媛站得笔直,像被人点了穴。她这辈子被人夸过的次数不多,被人这样自然地碰一下校徽,更是头一回。走廊的风灌进领口,她却觉得脸上很烫,烫得莫名其妙。
“我……”她憋了半天,“我小霸王来的。”
沈未愣了一秒,噗地笑出声。
“小霸王?”
“嗯。”
“那我以后跟着你混,行不行?”
“……行。”
“那说好了。”
沈未眼睛里全是光,伸出手,“我罩你,你也罩我。”
曾媛盯着那只手,手指细,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一层薄汗,她握上去是热的。
那天的天气真好。
后来很多人问曾媛,你们怎么认识的。她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那年五月,天气很好。
没人知道,她为这句话在心里翻过多少遍。
“哎,介绍完了,该我了。”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曾媛转过头,那个站在沈未身边的男生向前走了半步,终于把那条缝补上了。
“付万里。”
他说,“沈未的……同学。”
停顿很短,短到曾媛当时没察觉,只觉得这人说话怪斯文。
“你好。”
“你好。”
付万里没握手。他低头从校服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颗糖,橘黄色的玻璃纸,他把糖递过来。
“新朋友。”他说。
曾媛接了,糖落进手心,沉甸甸的,纸还带着他口袋里的温度。她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炸开,酸里带甜,甜得有点齁嗓子。
“好吃吧?”沈知年凑过来。
“还行。”
“她就爱吃这个。”沈知年指指沈未,“万里天天备着。”
曾媛含着糖,抬眼看过去,付万里已经转过头,对着沈未,低声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近,声音压得太低,风又大。曾媛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沈未听完,睫毛颤了一下,笑容停了半秒,才又接着往上扬。
他说了什么?
曾媛想听清。她往前凑了半步,嘴里的糖忽然化得太快,甜味呛进喉咙——
“小媛。”
有人在叫她,不是沈知年。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压下来。
曾媛猛地睁眼。
车顶的灯没开,窗外天色灰白,路口的红灯停着,倒计时五秒,四秒。陆仟骅握着方向盘,侧过头看她。
“你刚才在说话。”
曾媛没吭声,低头发现自己右手握成了拳,攥得很紧,指缝里什么都没有,掌心却烫,像刚被谁塞进来一件东西。
嘴里那股橘子味还没散,可那甜味不对了,越品越涩,涩到最后,成了别的什么,她叫不出名字,只觉得胸口被压了一块石头。
“我说了什么?”她哑着嗓子问。
陆仟骅看着前方的红灯,隔了好几秒才开口。
“你叫了一个名字。”
“谁的?”
绿灯亮了,他没踩油门。
“……付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