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留在那个盛夏》东水长流

5、 晚风寄信，暮色温柔

　　进山第二天。

　　白天依旧闷热，太阳毫不吝啬地烘烤大地，空气稠得像一层温热的纱，裹在皮肤上，稍微一动就会渗出薄薄一层汗。我把书房的小风扇对着自己吹，风扇摇头的时候，风一阵一阵扫过我的侧脸。一整天我几乎都埋在画稿里面，客户要的那一套插图还有三张没有收尾，线条、光影、色彩，每一样都需要耐心打磨。

　　只是我没有发现，自己多了一个很不好的习惯——每隔十几二十分钟，手指就会无意识摸到手机，点亮屏幕点开和他的聊天框。

　　聊天界面停留在昨天他发的那几条消息。往上翻，密密麻麻全是过去的碎片：路上看见奇怪虫子的照片，路边好看野花，吃到的好吃小吃，还有许许多多几十秒的语音。攸寻光从来不是那种消息寥寥几个字的人，只要手里有空，他就愿意把看见的一切分享给我，仿佛我可以透过他的眼睛，和他一起看见世间所有细碎风景。

　　所以今天的安静，才格外显眼。

　　时间一点点往前挪，时钟的秒针咔哒咔哒走动。下午两点，三点，四点。我几次想给他发消息，又怕打扰他找机位、扛器材，怕我一条消息发过去，他手里正扶着三脚架，腾不出手回复。直到四点过几分，手机终于亮了。

　　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山里信号不好，经常断，别担心。」

　　没有照片，没有语音，没有那个熟悉的、带着笑意的语气。就这么平平淡淡的一句话。

　　我的指尖在屏幕上面停了几秒，心里轻轻紧了一下。那种感觉很淡，像一粒细小的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我立刻又劝说自己，这太正常了。他跑野外这么多年，我早就见过无数次这种情况。深山里面基站稀少，山谷会挡住信号，有时候走着走着手机就直接变成无服务，甚至连紧急呼救以外的功能都几乎废掉。

　　我给他回了四个字：「注意安全。」发送成功之后，我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用力眨了眨有些发酸的眼睛，强迫自己重新拿起数位笔。可是这一回，专注力不像之前那样容易收拢。笔尖在平板上空悬了好几次，脑子里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正在扛着很重的三脚架走碎石路？有没有找地方喝水休息？

　　天色慢慢沉下来，窗外的光线由明亮的白，过渡成柔和一点的橘黄。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昏黄光晕在地面铺开小小的圆。我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后背发出轻微的酸痛，才惊觉自己已经坐了好几个小时。

　　我简单煮了一点馄饨当晚饭，锅里飘出淡淡的肉香。一个人坐在餐桌旁边吃的时候，房间安静得能够听见冰箱压缩机轻轻运转的嗡鸣。攸寻光不在的时候，我一直有个老习惯——把客厅那盏小小的球形夜灯打开。灯光非常柔和，朦朦胧胧，不至于把屋子照得雪亮，也不至于漆黑一片。这个习惯由来已久，早到我们还没有同居，只是偶尔互相留宿的时候就已经存在，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大概微弱光亮总能给我一点虚妄的安全感。

　　晚风从纱窗缝隙溜进来，撩动窗帘边角。城市安安静静，远处偶尔有汽车驶过的模糊声响。我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心里还抱着期待：也许再过一会儿，他忙完了，找到一小块有信号的地方，就会发来新的消息。

　　时间缓缓淌过去，夜色越来越浓。

　　他没有再来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