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留在那个盛夏》东水长流

4、白日安稳，风平浪静

　　攸寻光走后的第一天。

　　太阳高高挂在天上，蝉鸣一刻不停，像是把整个世界都浸在持续不断的震颤里面。我坐回书桌前的时候，忽然清晰察觉到，这套住了三年的房子，竟然可以这样安静。

　　以前这个钟点，客厅总会有各种各样属于他的声响。也许是他翻摄影画册时纸张哗啦的轻响，也许是他找东西时嘴里随口哼出来、不成调的歌，又或者只是他走到饮水机接水、拖鞋蹭过地板的声音。那些声音从来不大，甚至很多时候我根本不会特意去听，它们只是作为背景，安安稳稳铺在我的生活缝隙里。一旦消失，空间就一下子被放空，大得让人有点无所适从。

　　我照常按着自己的节奏生活：画画，回客户消息，修几张参考图。笔尖落在平板上，沙沙的触感熟悉可靠，这是我用来稳住情绪最管用的办法。我习惯依靠工作把时间填满，一笔一笔铺色，一层一层调整明暗，世界就收缩到小小的屏幕之内，别的东西暂时都可以放一放。

　　到中午的时候肚子饿了，我起身去厨房煮面条。抽开碗筷抽屉，我的手很自然伸向第二只筷子，指尖已经碰到光滑的竹身，才猛地顿住。有半秒的失神，然后我默默把那一根放回到碗柜深处。这个动作太下意识，像一种刻进肌肉的记忆。我们在一起太久，很多小事早就变成双人模式，连拿碗筷这种微不足道的动作，都还没有适应“只有一个人”的版本。

　　锅里的水咕嘟冒泡，我往里面撒了一点葱花和盐，面条软下去的时候，整个厨房飘起淡淡的热气。一个人的面条总是做得简单，没有他在旁边一边等吃一边跟我唠唠叨叨，也没有人抢我碗里的荷包蛋。我靠在餐桌边慢慢吃完，把碗冲洗干净放进沥水架。

　　吊扇还在头顶嗡嗡转动，沙发上面还有他坐过留下的浅浅凹陷，好像他只是刚刚起身去倒水，下一秒就会回来坐下。冰箱门我拉开看了一眼，那一整排橘子汽水安安稳稳立着，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以前我们总是抢最冰那两瓶，他会故意把手冰冰冰按到我的后颈，等着我被激得一哆嗦然后瞪他。现在它们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没有人再来和我抢。

　　我搬了阳台的藤椅坐一会儿，后背陷进薄薄的靠垫。风穿过纱窗吹过来，带着楼下梧桐树被晒透之后特有的、有点干燥的草木气息。我闭了闭眼，几乎还能想象他就坐在我旁边，膝盖上面摊着一本旧摄影集，指尖轻轻点着某一张照片，跟我说以后我们也要去这里看一看。那些画面太鲜活，鲜活到有一瞬间我几乎要转头跟他搭话。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桌边，屏幕暗着。我隔一会儿就抬眼瞟一下，又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画稿。我知道他在路上，知道进山要耗不少时间，心里不停跟自己说不要太急。

　　十二点刚过，手机终于轻轻震了两下。

　　是攸寻光发来的，三张照片。第一张是湍急透明的溪流，阳光打在水面，碎成千万片摇晃的银光；第二张是层层叠叠的绿树，枝叶浓密，把天空剪得支离破碎；第三张是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的阳光，光斑落在潮湿的褐色泥土上。紧跟着还有一条语音，背景里面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的声音轻快明亮，带着一点在路上才有的、抑制不住的兴奋：“到啦！风景超级好看，还没有下雨，放心啊。”

　　我把照片一张一张放大慢慢看，指尖轻轻划过屏幕里流动的水。好像可以透过画面，感受到河谷那边清凉湿润的风。我打字回他：“注意安全，不要太累，早点休息。”发送按钮点下去的那一刻，心里那块悬着小小的石头轻轻落了地。

　　我把手机倒扣回桌面，继续低下头工作。窗外蝉鸣依旧汹涌，热气一层层裹着楼房，那时候我真以为，这只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短途拍摄，再过两天，门就会被他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