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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绮罗星梦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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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星梦录
第七章·潮汐:往事并不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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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栩栩以为她已经把江屿白忘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咬牙切齿的忘——她试过那种方式,在塌房最初的那几周里,她删过手机里的照片,取关过他的账号,把他送的周边一股脑塞进收纳箱的深处。她以为只要把那些可见的痕迹清除干净,记忆就会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被时间抚平所有的纹路。可事实上,记忆从来不是沙滩,记忆是骨头——你无法把它从体内取出,只能带着它继续活下去。
她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想起他。不是想起那个塌房的、让她心碎的江屿白,而是更早的那个——那个聚光灯下弹着吉他的少年,微阖着眼,指尖拨动琴弦,仿佛全世界的喧嚣都与他无关。那个画面没有随着“塌房”而消失,它依然完好无损地保存在她的记忆深处,像一枚被冰封的琥珀,里面封存着十六岁的夏天全部的阳光和心跳。
她有时候会想,那些美好的记忆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一个人最终被证明是“假的”,那他曾经给你带来的那些真切的感受——那些心跳、那些眼泪、那些深夜里的悸动——它们也跟着变成假的了吗?如果金块最终被发现是镀金的,那它曾经在阳光下闪耀的光芒,难道就不是光芒了吗?
她没有答案。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很久,每次都觉得离答案近了一步,然后又发现那一步之后还有无数步。
开学第六周的某天下午,方栩栩在图书馆帮沈微澜整理文献资料——沈微澜在写一篇关于存在主义的论文,书堆了满满一桌,几乎把窗户的光都挡住了。方栩栩帮她把这些书按照引用顺序排列好,贴上便签,把需要扫描的页面折上角。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格外细心,便签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折角也折得一丝不苟,像是完成一件艺术品。
忙完之后,她拿起手机准备看看时间,却发现屏幕上弹出了十几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一个已经被她设置了“免打扰”却始终没有退出的群——那个她曾经无比活跃的“岛屿”粉丝群。
她愣了一下。这个群已经沉寂了很久很久。塌房之后,群里的人散的散、退的退,从原来的将近两千人锐减到只剩一两百个,留下来的人也很少说话,偶尔有人发一句“大家还好吗”,下面跟着零零星星几个“还好”的回复,然后就再次陷入沉默。那个曾经每秒刷屏几十条消息的热闹景象,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犹豫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点了进去。
群里的消息像炸了锅一样往上跳。方栩栩往上翻了好久才找到话题的起点——有人发了一个链接,标题是:“江屿白最新饭拍!时隔一年半,首次公开现身!”
她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的手微微发抖,拇指悬在那个链接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她想起塌房那天早晨,她的手指也是这样悬在那个热搜链接上方,然后点进去之后,整个世界就塌了。
“怎么了?”沈微澜从书本中抬起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表情的变化。
方栩栩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悬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沈微澜放下笔,探过身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方栩栩悬在屏幕上的那只手。沈微澜的手指很长,掌心的温度比方栩栩略低一些,干燥而稳定。
“不想看就别看。”沈微澜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可是方栩栩还是点了。
视频是在一个机场拍的。画面不算太清晰,大概是某个“前线”粉丝用手机拍的,镜头微微晃动,角度也有些偏。画面上方不断出现手指遮挡镜头的黑影,背景里还有机场广播的声音和往来旅客的嘈杂。
视频里,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低着头快步走过到达厅,周围没有工作人员,只有一个背对着镜头的人——大概是他的新助理——拎着一个手提袋跟在不远处。他的步伐很快,快到来接机的几个粉丝几乎追不上他。镜头追着他的背影踉踉跄跄地跟了一段,在他即将消失在到达厅出口的自动门时,他忽然顿了一下。
那一顿很短暂,大概只有一两秒。他微微侧过头,往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帽子遮住了他的眉毛和眼睛,只露出鼻子以下的部分——嘴唇紧抿着,下颌线比一年多以前更锋利了,也显得更瘦削、更疲惫。然后,他转回头,快步消失在门外的白光里。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个画面是他背影的残影,被自动门关上的瞬间切成两半。
方栩栩愣在那里,手指还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握着手机。他看起来不好。瘦了很多,那种瘦不是减肥的瘦,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过的、疲惫的、空洞的瘦。他的背微微佝偻着,和当年舞台上那个挺拔的、光芒万丈的少年判若两人。那时候他走路的时候背脊挺得像一柄剑,每一个步伐都带着节奏感,仿佛连走路都在跳舞。而现在,他的姿态更像是一个想尽快穿过人群的、不想被任何人认出来的陌生人。
她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那不是当年那种带着甜蜜的心跳,不是少女看到暗恋对象时的心动。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不忍、怜惜和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情绪——像是你曾经深爱过的人,多年以后在街上偶遇,发现他过得不好。你不再爱他了,可你也无法对他的不幸感到高兴。
群里的人还在疯狂刷屏。
“他是不是瘦了好多?”
“感觉状态很差……”
“心疼死我了,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工作室之前发的声明说他在‘休养’,看来是真的身体出问题了?”
“有人知道他现在在哪个城市吗?”
“别问了,保护好他的隐私吧”
“可是他做了那种事,活该吧”
“你还在群里干什么?退群吧”
“我就是说实话而已,他当初对得起粉丝吗?”
“不管他做了什么,他好歹也是个人吧?看一个人瘦成这样,幸灾乐祸有意思吗?”
群里吵起来了。方栩栩看着那些争吵的文字,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条一条地看过去,没有参与。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再加入这种争论了。她既不想为他辩护,也不想再对他落井下石。她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一个人该用什么样的立场,去评价一个曾经占据了她全部青春的人。她把他从自己的生命里剥离出去了——至少她以为自己剥离了。可是他依然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活着,依然出现在别人的镜头里,依然能让她在看到他消瘦的背影时,心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扯动。
沈微澜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追问。等方栩栩放下手机,她才开口,声音淡淡的,像是不经意间提起:“那个人,就是你之前说过的那个……偶像?”
方栩栩点了点头。
“他还挺好看的。”沈微澜看了看视频暂停画面里那张半隐在帽檐下的脸,语气客观得像是评价一幅画作,“不过看起来不太开心。”
“他塌房了。”方栩栩说,声音干涩,像是嗓子眼里有砂纸擦过。
“我知道。你上次和我说过。”沈微澜顿了顿,“你恨他吗?”
方栩栩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被暂停的画面——他侧过头的那一瞬,嘴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她看着那道线条,看了很久,久到沈微澜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那几秒钟里,她脑海里闪过了很多画面——塌房那天早晨,她蜷缩在课桌上发抖的画面;夜班火车上,她捧着门票心脏狂跳的画面;演唱会上,灯光暗下来时全场的尖叫;她日记本里那些滚烫的、被想象力反复蒸馏过的句子。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挺好的。”沈微澜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写她的论文,语气平静,“不确定,说明你开始想这件事了。大多数人的问题不是恨或不恨,而是根本不愿意去想。他们用最方便的情绪——愤怒、委屈、恨——来代替思考,因为思考太累了。你现在不再用现成的答案了,你在自己找答案。这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方栩栩看着她,沈微澜已经埋下头去继续写论文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地响。阳光从图书馆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亚麻色的短发上,泛出一圈浅浅的光晕。她写字的姿势不太标准,握笔的时候食指压得太紧,指节微微发白,但写出来的字却很漂亮——清秀而有力,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带着一个微小的上扬。
方栩栩忽然觉得很感激——感激在这个时刻,有一个人坐在她身边,没有大惊小怪,没有刨根问底,没有用廉价的同情或指责来对她进行二次伤害。她只是安静地陪着她,说几句恰到好处的话,然后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去消化自己的情绪。
从前天塌地陷的事情,到了大学,有了朋友在身边,好像也变得没有那么沉重了。不是事情本身变轻了,而是终于有人帮她一起分担了。
那天晚上,方栩栩一个人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室友们都不在——北方女孩去参加社团活动了,本地女孩回家过周末了,数学系女孩在图书馆自习。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银杏叶落在草坪上的声音。
她打开电脑,犹豫了很久,还是搜索了他的名字。
自塌房之后,她再也没有主动搜索过他。这是第一次。搜索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她的心跳还是微微加速了一下——不是期待,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紧张的反应,像一个很久没有碰过热水的皮肤,在触碰到温水时还是会微微颤抖。
搜索结果很多,比她预想的要多。关于他的争议已经过去了一年半,热度早就降下来了,但仍然有人在讨论他。有骂他的,说他“德不配位”“欺骗粉丝感情”;也有怀念他的,在评论区贴出他以前舞台的动图,说“不管怎样,他当年的舞台是真的牛”;还有一些自称业内人士的账号,爆料说他现在在做幕后音乐制作,给一些新人写歌,用的是一个化名。
方栩栩翻看着这些信息,像一个考古学家在研究一段自己亲身经历过的历史。她点开一个音乐平台上某个新人的专辑,在制作人名单里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英文名字。她对比了网友提供的线索,觉得那个名字背后的人,很可能就是他。
她点开了专辑里的第一首歌。
前奏响起的那一刹那,她的手抖了一下。那个编曲风格——钢琴的低音和弦铺底,吉他的分解和弦飘在高音区——太熟悉了。那不是江屿白从前的风格——从前他的编曲更华丽、更繁复,舞台上呈现的时候配合灯光和烟雾效果极其震撼。而这首歌的编曲更简洁、更克制,几乎有些过于朴素了。可是在那份简洁下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底色——那是他独有的旋律走向,是他写歌时惯用的那套和弦进行。她听过太多遍他的歌,多到那些和声的纹路已经刻进了她的听觉神经里。哪怕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种编曲风格、换了一个主唱,她还是能认出来。
是他。一定是他。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那首陌生的歌。主唱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一个年轻的女声,清亮而有穿透力,唱的大约是爱情和遗憾。可是方栩栩听到的不是那个女声,她听到的是藏在旋律下面的、那个写歌的人的心跳。
她听了一遍,然后点了单曲循环。
他不知道这首歌会被她听到。他也不知道,在某个夜晚,有一个曾经深爱过他的女孩,正坐在大学宿舍的书桌前,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一年半的沉默,隔着所有那些眼泪和心痛,听着一首他写给别人的歌。她们之间的信息从来就是单向的——从前她是接收者,他是发送者;现在他依然是发送者,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还在发送,而她还在接收。
她忽然想起了一年前,那个躲在被窝里一遍遍听着他的demo的十六岁少女,想起那个蜷缩在绿皮火车上捧着门票一夜未眠的身影,想起那个在厕所隔间里无声哭泣的自己,想起那个抱着周边箱子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深夜。
那些记忆都还在,没有消失。它们不会消失了。那些曾经因为你而心跳加速的瞬间,那些曾经因为你而觉得这个世界美好的瞬间,那些曾经因为你的存在而觉得自己不那么孤独的瞬间——这些,大概都是真的。
只是不是全部。只是不是爱情。只是一个人的投影和另一个人的现实,在某一个特定的时间点上,恰好重合了那么一小会儿。
方栩栩把电脑合上,揉了揉眼睛。她没有哭。眼角有些发酸,但那种酸涩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东西。像是心里某个被冻住的角落,在缓缓地、缓缓地化冻。
沈微澜似乎总能察觉到方栩栩情绪上的细微波动。那之后的几天,她比以前更频繁地来找方栩栩。有时候是带一杯奶茶,有时候是塞给她一本新书,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拉着她去湖边散步。
她们绕着湖边那条碎石铺成的小路走了一圈又一圈,从黄昏走到天黑。湖面上倒映着路灯的光,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是在水里点了一盏盏小橘灯。远处有学生在弹吉他,曲子弹得磕磕绊绊的,断断续续的音符飘过水面,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你以前喜欢的那个人,”沈微澜忽然开口,“他唱歌好听吗?”
方栩栩想了想,说:“好听。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现在还觉得好听吗?”
方栩栩沉默了一会儿。她们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碎石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湖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像是在水里写字。有一对情侣坐在柳树下的长椅上,头靠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两张年轻的脸。
“好听。”方栩栩最终说,声音有些轻,却意外地坦诚,像是承认了一个在心里压了很久的事实,“他的声音还是好听的。他的人大概没有那么好,但他的声音是好的。我之前一直不敢承认这一点——我觉得如果我还觉得他的歌好听,就好像是对当初那个受伤的自己的背叛。可是……这两件事,也许并不矛盾。”
沈微澜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这个回答很有意思。
“你知道吗,”她踢开脚边一块小石子,石子蹦跳着滚进湖里,激起一小圈无声的涟漪,“我觉得所谓的‘走出来’,不是说你不再喜欢他了,也不是说你终于认定他是个坏人。而是你可以一边觉得他的歌好听,一边接受他是一个不完美的人。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方栩栩停下脚步,看着她。沈微澜也停了下来,回过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一半是暖黄色的光,另一半是夜的阴影。她的表情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像是一幅被切割后又重新拼起来的画。
“你不恨他了吗?”沈微澜问。
“我不知道。”方栩栩说。这个答案她已经说了很多遍了,可是这一次,她说出口的时候,语气里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无助的、迷茫的“不知道”,而是一种平静的、接纳的“不知道”。“可能还有一点。可能更多的是……不恨了。恨一个人需要很大的力气,我好像没有那么多力气了。”
“那你还喜欢他吗?”
方栩栩想了很久。湖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去理。柳枝在水面上划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喜不喜欢已经不重要了。”她最终说,“他是我青春里的一部分,这个事实不会变。我讨厌他,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我接受他,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所以……就这样吧。”
沈微澜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那不是平日里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发自内心的笑。她伸出手,拍了拍方栩栩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掌心在她肩头停了一瞬。
“方栩栩同学,”她说,“你长大了。”
方栩栩怔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个笑从嘴角开始,慢慢扩散到眼睛,是她在塌房之后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毫无防备的、真正的笑。
“谢谢你。”她轻声说。
“谢什么?”沈微澜挑了挑眉。
“谢谢你——没有在我最糟糕的时候,让我觉得自己很糟糕。”
沈微澜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走吧,再走一圈。”
方栩栩跟上去。夜色渐深,星辰渐亮。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并肩走在湖边的小路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迈大步一个迈小步,和九月初的那个傍晚一模一样。
方栩栩忽然想到,也许每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都需要这样一个朋友——一个愿意陪你在湖边一圈一圈散步的人。他不会给你标准的答案,不会告诉你“该恨他”还是“该原谅他”,他只是在你身边走着,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走。
十二月的时候,学校里发生了一件小事,却意外地让方栩栩和沈微澜的关系又近了一层。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方栩栩在学校的超市里撞见了沈微澜。她站在一排货架前面,手里拿着一包饼干,愣愣地盯着一排薯片的包装袋出神。她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慵懒的、不是漫不经心的,而是一种空白的、恍惚的,像是魂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
“微澜?”方栩栩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微澜猛地回过神来,看到是她,迅速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太快了,快到像是一扇被风吹开的门,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是什么,就又关上了。
“没事,就是看到一个牌子,想起以前的事了。”她把薯片放回货架上,动作有些僵硬,薯片袋子落在货架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
方栩栩看了一眼那包薯片的牌子——一个不太常见的进口品牌,包装上印着日文。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走过去,从货架上拿了两瓶酸奶,递给沈微澜一瓶。
“走,去湖边坐坐。”她说。
冬天的湖边很冷,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柳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长椅上的情侣不见了,湖面比以前更暗了,只有远处图书馆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碎片。方栩栩和沈微澜并肩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一人捧着一瓶酸奶,谁都没有说话。
冷风灌进领口,方栩栩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围巾里。围巾是母亲织的,厚厚的羊毛线,针脚不太均匀,但很暖。沈微澜倒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冷,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卫衣,手指握着冰凉的酸奶瓶子,指节冻得有些发红,却没有任何瑟缩的动作。
过了很久,久到方栩栩觉得自己的睫毛快要冻在一起了,沈微澜忽然开口了。
“我以前也追过星。”
方栩栩转过头看着她。沈微澜没有回看她,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黑暗的湖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不是追星,”沈微澜纠正了一下自己,嘴角浮起一个自嘲的弧度,“是喜欢一个人。一个我以为我很了解、但其实一点都不了解的人。他比我大三岁,是学校乐队的吉他手,唱歌很好听,长得也不错,对所有人都很温柔——我当时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她停顿了一会儿,方栩栩没有插话,安静地等着。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份温柔不是给我的——是给每一个女生的。我只是他广撒网里的一条小鱼。发现的那天,我看到他和另一个女生从学校旁边的酒店里走出来,那个女生还穿着他的外套。他看到我了,愣了一下,然后对我笑了笑,说了句‘嗨,这么巧啊’——那个语气和他在便利店碰到同学时一模一样。”
方栩栩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沈微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是她的手出卖了她——她握着酸奶瓶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大拇指用力掐在食指的关节上,掐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后来呢?”方栩栩轻声问。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他毕业了,去了别的城市,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沈微澜把酸奶放在长椅上,把手揣回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是在抵御一阵只有她自己能感受到的寒风。“可是我发现自己变得不太一样了——我变得不太容易相信别人了。不是不想相信,是总觉得,你一旦相信了一个人,他就会在你最不设防的时候给你一刀。所以与其这样,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方栩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冬夜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可是你让我靠近了。”
沈微澜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方栩栩的眼神很平静,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质问式的平静,而是一种温柔的、接纳式的平静——像是在说:我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来。
然后沈微澜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在超市里那种快速的、用来关上门的笑,而是一个缓慢的、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点点不知所措的笑,像一个人很久没有晒过太阳,忽然被阳光照到脸上,有些晃眼,却又舍不得躲开。
“是啊,”她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让你靠近。可能因为你看起来……不太危险。”
方栩栩也笑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微澜放在长椅上的手背。没有握住,只是轻轻碰了碰,像是一只蝴蝶停在花瓣上,停了片刻,就飞走了。冬天的风从她们之间穿过,把湖面上的灯光吹得更加支离破碎。远处图书馆的钟敲了几声,低沉而悠长,在夜风里飘了很久才消散。
有些话不需要说完。她们都在各自的世界里被辜负过、被欺骗过,然后带着各自的伤疤在命运里相遇了。没有人能替另一个人疗伤,但有人可以陪你一起在冬天的湖边吹冷风,陪你把一瓶酸奶喝到冰凉,然后轻轻碰一碰你的手背,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大一上学期的最后一周,方栩栩迎来了期末考试。她考得不错,有几门课的成绩甚至排到了班级前列。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她没有急着收拾行李回家,而是去了图书馆四楼那个熟悉的角落。
沈微澜还在那里。她的论文已经写完了,正靠在椅背上读一本诗集。看到方栩栩来,她扬了扬手里的书:“考完了?”
“考完了。”方栩栩在她旁边坐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考试周积累的所有疲惫都吐了出来。
“怎么样?”
“还行。文学概论有点难,论述题问‘文学的本质是什么’,我写了两个小时,写完觉得这个问题根本没有标准答案,出题老师大概也不想看到标准答案。”
沈微澜笑了,合上书,转过头来看着她。“放假回家?”
“嗯,明天的火车。”
“暑假回来吗?”
“当然回来。我还能去哪儿?”
沈微澜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翻开诗集。过了几秒钟,她忽然又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顺口一提:“下学期还来图书馆陪我吗?”
方栩栩看着她。沈微澜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书页上,表情若无其事。可是她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瞬,那根夹在书页之间的手指迟迟没有翻动——她在等答案。
“来。”方栩栩说,“反正我也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看书。”
沈微澜没有回答,嘴角却弯了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她把书翻到了下一页,手指沿着诗行的方向缓缓移动。
方栩栩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冬日萧瑟的湖。湖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湖心亭的屋檐上挂着几根冰凌,亮晶晶的,像是冬天给那座亭子戴上的一串水晶耳坠。银杏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有人在放寒假前最后一天的音乐——教学楼那边的广播站正在播放一首歌。旋律从远处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太清歌词。可是方栩栩隐约觉得那旋律有些熟悉。她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听出是什么歌。也许是一首老歌,也许是某个人翻唱的版本,也许只是某段旋律恰好和她记忆中的某个片段重合了。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冬天很冷,可是阳光很好。那个曾经在十六岁夏天里为她照亮整个世界的少年,如今已经退到了记忆最边缘的角落。他不再是她的光,也不再是她的信仰。他只是一个曾经出现过的人——一个她曾经爱过的、想象中的幻影。而那个幻影,最终让她学会了如何爱自己。
她转过身,回到沈微澜旁边的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开始安静地阅读。
窗外的音乐还在继续,旋律在冬日的空气里飘荡。两个女孩并肩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各自低头看着书,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她们的肩上和书页上,把那些铅字照得发亮。书页上的光影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明亮的金色变成温柔的橘色。
那个在十六岁夏天里被一颗遥远的星照亮的女孩,如今已经学会了在平凡的日子里,自己发光。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