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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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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星梦录
第八章·渡口:后来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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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下学期开学那天,方栩栩站在宿舍楼下,仰头看着那棵银杏树。
冬天的时候它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用焦墨画成的枯笔山水。她离开的时候,树枝上还挂着几根冰凌,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现在,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那些芽苞小小的、毛茸茸的,像是有人在树枝上缀了一串绿色的珍珠。阳光穿过稀疏的叶片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南方的春天来得早。二月还没过完,风里已经有了湿润的暖意。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地站在路两旁,花瓣肥厚而有光泽,像是用瓷器烧制成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是泥土翻新的味道,混着青草被修剪后散发出的汁液气息。寒假里被翻整过的草坪还没有完全恢复,露出一道道深褐色的泥土痕迹,但新草已经从那些缝隙里探出了头。
方栩栩拖着行李箱站在宿舍楼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洗衣液的清香——大概是哪个早到的同学已经洗过了床单,阳台上晾着的床单被风鼓起来,像一面面柔软的旗帜。还有食堂飘来的葱油饼的味道,那味道让她忽然饿了。她想起母亲临行前往她行李箱里塞的那包饼干,准备上去之后先吃两块垫垫。
“方栩栩!”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肩膀就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方栩栩踉跄了一步,转过头,看到苏蔓那张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的脸。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志愿者红马甲,手里举着一块“文学院”的牌子,和去年九月一模一样。连额头上的汗珠都和那天一样——亮晶晶的,挂在刘海边缘,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
“学姐?你还在迎新?”方栩栩有些惊讶。
“新学期嘛,有春季入学的插班生,还有一些留学生。”苏蔓放下牌子,活动了一下举得发酸的手臂,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方栩栩,啧啧了两声,“你气色比上学期好多了。寒假过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我啊——”苏蔓拖长了音调,眼珠子转了转,然后凑近方栩栩,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惊天大秘密,“我谈恋爱了。”
方栩栩挑了挑眉,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恭喜你。是哪个专业的?”
“计算机系的。”苏蔓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得像有两颗星星在往外蹦,“大二的,叫林知行。长得还行吧,主要是人特好——你知道吗,他第一次约我出去,居然带我去图书馆上自习。我当时心想这人是傻子吧?后来发现他是真的傻子——他以为我喜欢学习。”
方栩栩笑出了声。苏蔓的快乐总是这么有感染力,像一锅烧开的水,不管锅里煮的是什么,那股热气先扑面而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地笑过了。
“你呢?有没有什么情况?”苏蔓用胳膊肘戳了戳她。
“没有。”方栩栩摇摇头,“我连班里男生的脸都没认全。”
“那也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苏蔓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像是个过来人在教导后辈,“你加油,有什么不会的来找我。”
“不会的……找你?”
“当然是找我男朋友啊!他是计算机系的!”
方栩栩又笑了。
回到宿舍,几个室友已经陆续到了。北方女孩带了一大包家乡特产,正站在桌前给每个人分发——一大袋真空包装的东北红肠,还有她自己家腌的酸菜。本地女孩围着一条新围巾,说是在寒假的时候学会的织毛线,这条围巾织了拆、拆了织,折腾了整整三个寒假才织成。数学系女孩坐在床边看书,还是那本《高等数学》,封面比上学期更旧了——书脊裂了一道口子,她用透明胶带仔细地贴好了。看到方栩栩进来,她抬起头,推了推厚厚的眼镜,轻轻说了句“你回来了”。就这四个字,但方栩栩能感觉到那里面有温度。
方栩栩把自己的行李箱打开,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东西。母亲帮她准备的特产——几盒糕点,几袋牛肉干——她分给了室友们。北方女孩拆开一袋牛肉干,尝了一口,眼睛亮了:“这个好吃!你妈手艺不错!”本地女孩一边嚼牛肉干一边羡慕地说:“你妈对你真好。我妈连煮个泡面都能煮糊。”数学系女孩接过糕点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把糕点放在书桌角上,继续看书——但方栩栩注意到,几分钟后,她悄悄地拆开包装,咬了一小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方栩栩把自己的床铺重新铺好。床单是寒假里母亲帮她洗过的,上面还留着家里洗衣液的香味。那味道和宿舍里其他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属于这个学期的气息。她把枕头拍松,放在床头,然后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小而温馨的房间,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归属感。
这是她的第二个家。去年九月她第一次走进这间宿舍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外来者,把自己的物品锁在柜子里,把自己的心事锁在心里。现在,她把特产分给室友,和她们聊寒假里的趣事,听她们讲各自的家乡和家庭——那些曾经陌生的人和事,正在慢慢地变成她生活的一部分。
报到结束之后的日子恢复了惯常的节奏。上课、吃饭、去图书馆。课表比上学期更满了一些,多了几门专业课——中国古代文学、现代汉语、文学概论。方栩栩选了沈微澜推荐的那门《西方哲学史》选修课,每周三下午在文科楼三楼的小教室里上课。教室不大,只能坐四十来个人,来听课的人不多,每次都有大把的空位。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讲课时声调平淡得像在念经,但偶尔会蹦出一两句让人醍醐灌顶的话。方栩栩每次都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认真地记笔记,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那片被玉兰花映得粉白的天空。
她和沈微澜的友谊也在日常的细节里慢慢生长。她们约好每周三一起去食堂吃饭,周五下午一起去湖边散步。有时候沈微澜会来文学院的课旁听——她对方栩栩正在学的《文学概论》很感兴趣,尤其是讲到“文学与真实”那一章的时候,她听得格外认真。方栩栩注意到,沈微澜在听到“文学不是现实的复制,而是现实的变形”这句话时,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那行字圈起来,打了个星号。
有时候方栩栩也会去哲学系的课旁听。哲学系的教室在文科楼五楼,比文学院的教室更旧一些,桌椅都是老式的木制品,桌面被无数届学生刻满了字。她发现沈微澜在课堂上是另一个人——不慵懒、不漫不经心,而是专注而锐利。她回答教授问题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笃定,像是她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了。
有一次下课之后,方栩栩对沈微澜说:“你和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沈微澜把课本塞进书包,动作随意而利落。
“平时你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上课的时候,你像在打仗。”
沈微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书包甩到肩上,拉开教室的门,让方栩栩先走出去。
“哲学就是打仗,”她说,和方栩栩并肩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和你自己的想法打。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拐角会遇到什么——可能是你以前的信念被推翻,可能是你一直逃避的问题忽然跳到你面前。你必须时刻保持警醒。”
方栩栩沉默地走了几步,然后说:“那你打赢了吗?”
沈微澜没有回答。她的目光飘向楼梯间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看了很久。直到她们走出教学楼,走进黄昏的校园里,她才开口。
“有些仗,可能要打一辈子。”
方栩栩没有追问。她开始慢慢地理解了沈微澜——理解她为什么总是用那种慵懒的姿态包裹自己,理解她为什么在课堂上会变成另一个人,理解她为什么在那天超市里对着一包薯片发呆。沈微澜不轻易让任何人靠近,不是因为她不需要人,而是因为她曾经被人靠近过,然后被推开了。那扇通往她内心的门上了一把很重的锁,方栩栩不打算去撬它。她只是在门外安静地坐着,偶尔敲一敲门,让里面的人知道——外面有人。不急。你可以慢慢来。
三月的一个晚上,方栩栩在朋友圈里刷到了一条苏蔓发的动态。
那是一张照片——苏蔓和一个男生在樱花树下的自拍合影。苏蔓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脸上被阳光晒得红扑扑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长相斯文清秀,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有些腼腆,像是刚被苏蔓拉进镜头里还没来得及反应。照片配的文字是:“林知行同学被迫成为我的背景板,哈哈哈。”
方栩栩点了个赞,然后在评论区打字:“恭喜恭喜。”发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这句话和她在开学那天对苏蔓说的那句一模一样。苏蔓很快回复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在屏幕前开心地打滚。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苏蔓笑得无忧无虑,像是全世界的幸福都浓缩在她那张被阳光照亮的脸上了。她的快乐总是这么简单、这么直接、这么不加掩饰。方栩栩有些羡慕。不是因为苏蔓有男朋友,而是因为苏蔓可以这样毫无保留地、毫无顾虑地去喜欢一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做到这一点。上次她毫无保留地去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结果是粉身碎骨。那种感觉她至今还记得——不是疼痛本身,而是那种从高处坠落的失重感。你一直以为自己站在坚实的土地上,直到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你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悬在空中。那道裂缝当然已经愈合了,但留在骨头里的、对于高处的恐惧,却始终没有完全消散。
她关上手机,走到窗前。宿舍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新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远处图书馆的灯光还是亮着的,四楼那个角落的窗户应该也亮着。沈微澜大概还坐在那里,面前摊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哲学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咖啡。
方栩栩忽然想去图书馆找她。不是因为有什么事要说,只是想在那个安静的角落里坐一会儿,什么都不做,只是坐一会儿。但她最终没有去。她只是关了窗,坐回书桌前,翻开明天要交的作业,开始一笔一画地写字。
四月的某个周末,方栩栩被沈微澜拉去参加了一个活动。
沈微澜说这话的时候正站在方栩栩宿舍楼下,手里举着两张票,语气不容拒绝:“学校话剧社的年度大戏,加缪的《误会》改编的。我好不容易搞到两张票,你不去也得去。”
方栩栩正在宿舍里补一份明天要交的读书报告,键盘上敲了一半的句子还悬在那里。她抬头看了看沈微澜举着票的样子——那姿势不像是在邀请,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做出的决定。她笑了笑,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拿起外套跟着出了门。
话剧社的小剧场在教学楼后面,是一个不起眼的地下室改造成的黑匣子剧场。入口很隐蔽,夹在两栋教学楼之间的一条窄巷子里,如果不是沈微澜带路,方栩栩根本找不到这里。剧场内部不大,只有一百来个座位,灯光昏暗,有一种地下艺术空间的独特氛围——墙壁被涂成全黑,天花板上挂着几排射灯和几个简易的灯架,空气中隐约有油漆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台上的布景极简,只有几张椅子和一盏孤零零的路灯。
话剧开始之前,沈微澜在方栩栩耳边轻声说:“《误会》是加缪写的一个关于沟通失败的悲剧。一家人因为彼此不沟通,最后酿成了不可挽回的悲剧。”
“你这算不算剧透?”方栩栩侧过头看着她。
“不算。”沈微澜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知道结局也不影响感受过程。有些悲剧,你明明知道会怎么发展,看的时候还是会被击中——因为你知道,在现实里,这样的悲剧每天都在发生。”
话剧演了将近两个小时。剧本讲的是一个离家多年的儿子回到家乡,想给母亲和妹妹一个惊喜,却隐瞒了自己的身份。结果母亲和妹妹没有认出他,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旅客,为了谋财而杀害了他。当真相揭开的时候,一切都太晚了。
最后一幕,母亲发现她杀死的旅客就是自己等了二十年的儿子,她站在舞台中央,说了一句:“我杀死的不是一个人,是我自己二十年的等待。”然后她走上楼梯,自杀了。舞台灯光渐渐暗下来,只剩下那盏孤零零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舞台。妹妹站在灯光边缘,看着母亲的背影,没有哭,也没有追上去。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掏空了灵魂的雕像。
演员谢幕的时候,方栩栩的眼眶湿了。她不是为剧中人哭——虽然他们的命运确实让人心碎——她是为那个隐喻而哭。这部剧讲的不是杀人,讲的是沟通。如果儿子一开始就说“我是你的儿子”,如果母亲多问一句“你是谁”,如果妹妹肯停下手中的活认真看一眼那个陌生的旅客——悲剧就不会发生。可是他们没有。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以为的方式去爱对方、等待对方、怨恨对方,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开口说出那句话。
那句话明明就在嘴边,却比千斤还重。
散场后,方栩栩和沈微澜并肩走在深夜的校园里。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人影在石板路上时而并肩、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你觉得,”沈微澜先开口了,“那场悲剧,到底是谁的错?”
方栩栩想了想,说:“每个人都是受害者,每个人也都是加害者。”
沈微澜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某种东西闪了一下。
“你确实是文学院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很会总结主题思想。”沈微澜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抬头看着夜空,“不过你说得对。每个人都是受害者,每个人也都是加害者。生活里的悲剧,大多不是因为有一个坏人,而是因为一群不太坏的人,彼此误解、彼此沉默、彼此错过。”
方栩栩没有接话。她想到了江屿白。想到了那个在她心中塌陷的神殿。他也是那群“不太坏的人”中的一个吗?也许不是坏人,只是一个犯了错的人。也许在他自己版本的叙事里,他也是一个受害者——被资本裹挟的受害者、被舆论审判的受害者、被无数人的期待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受害者。而“岛屿”们,那些曾经真心实意爱过他的人,也是受害者——被商业化的偶像工业欺骗、被自己心中构建的幻影辜负。两个受害者之间,没有赢家。
她想起去年夏天在日记本上写的那句话——“你一直在恨一个人,直到你发现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然后你忽然不知道,你的恨应该往哪里放。”
也许恨不需要放在任何地方。也许恨和爱一样,最终都会在时间的河流里被冲刷、被稀释,变成一种更平淡的、更接近“理解”的东西。不是原谅,而是理解——理解这个世界是复杂的,理解人性是多面的,理解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局限里挣扎。
回到宿舍已经是深夜了。方栩栩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室友们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北方女孩打着轻微的鼾声,本地女孩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响,数学系女孩安静得像是消失了一样。方栩栩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路灯投影的光斑,看了很久。
《误会》里的那个母亲,在杀了儿子之后才明白真相。她用了二十年的时间等待,最后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等待。这个情节让方栩栩想到了自己——她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去爱一个幻影,然后亲手杀死了那个幻影。杀死幻影的过程比她想象中更痛、更漫长、更反复。但杀死之后,她终于可以开始等待别的东西了。不是等待某个人,而是等待自己的成长,等待那些还没有发生的、未来的可能性。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那张写着“欢迎光临”的纸条还贴在那里,铅笔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她伸手摸了摸那四个字,指尖能感受到铅笔划过纸面的纹理。
“欢迎光临。”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欢迎光临你的新生活。欢迎光临你的十八岁。欢迎光临这个不再完美、但足够真实的世界。
五月来了。
五月的校园是一年中最温柔的时候。不冷也不热,阳光洒在草坪上,把草叶晒出暖洋洋的甜香。银杏叶已经由嫩绿转为深绿,叶子比三月的时候大了一倍,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湖边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柳絮飘得到处都是,白色的绒絮在空气里浮沉,像是一场反季节的微雪。学生们脱掉了厚重的外套,换上了轻薄的衬衫和裙子。操场上跑步的人多了起来,篮球场上男生们光着膀子打球,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方栩栩的大学生活已经完全上了轨道。她和沈微澜的友谊越发深厚,两个人经常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讨论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她开始参加一些社团活动——文学院的读书会,每周一次,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讨论一本书。她发现自己喜欢那种氛围:不同的人对同一本书有完全不同的理解,争论起来面红耳赤,结束后又一起去食堂吃饭。她甚至报名了下学期去支教的社会实践项目——那个项目需要经过面试筛选,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通过,但她还是报了。
她还开始写一些东西。不是那种瑰丽的、滚烫的日记体,而是一些短篇小说和小散文,关于成长、关于孤独、关于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她的写作老师姓陆,四十多岁的女教授,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点评学生的习作时总是一针见血。陆老师在她的作文批注里写道:“你的文字有温度,但你的叙事太克制了——你好像在害怕写到某个地方。下次试着把那个害怕写出来。”方栩栩看着那行红字,沉默了许久。她知道陆老师说的是什么——她确实在回避。她写了很多关于天气和风景的段落,把人物的情绪藏在大段大段的环境描写里。她还是不太敢直接写那段经历。那场追逐与幻灭。那场盛大的朝圣和它的崩塌。但她在慢慢靠近它。每一次写作,都往那个方向多走一步。
陆老师布置过一篇习作,题目是“写信给一个不会再见到的人”。方栩栩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很久,最终还是合上了电脑。她做不到。那个人在她的日记本里还是“你”,在她脑海中偶尔闪过的画面里还是“他”。她还没有准备好用文字去面对他。或者说,她还没有准备好用文字去面对曾经的自己。
但她在靠近。慢慢地,一步一个脚印地靠近。
五月底的一个傍晚,方栩栩和沈微澜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这是她们最喜欢的位置——歪脖子柳树下面,能看到湖心的亭子,能看到石拱桥上走来走去的人群,能看到远处图书馆的灯火在水中倒映成碎片。柳絮已经不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簇一小簇的柳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摆动。
沈微澜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方栩栩手里是一瓶矿泉水。她们刚绕着湖走完一圈,有些微微出汗。沈微澜把可乐罐贴在额头上,闭着眼睛享受那短暂的凉意。她的睫毛很长,在夕阳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我今天看到一句话,觉得挺有意思的。”沈微澜忽然开口,眼睛还是闭着,像是在背一首诗,“‘我们总以为成长是一条向上的直线,其实它是一个螺旋——你不断地回到原点,却每次都在不同的高度上。’”
“加缪说的?”方栩栩问。
“不是。我在网上看到的。”沈微澜睁开眼睛,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慵懒笑容,“不过加缪大概也会同意。”
方栩栩想了想,说:“你的意思是,你以为你已经走出来了一件事,结果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但那个‘原点’和以前的‘原点’,已经不是同一个点了——因为你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聪明。”沈微澜用可乐罐点了点她的方向,像是在给她颁发一个看不见的奖章,“我以前特别恨那个人——你知道的,就是那个吉他手。每次想到他我都觉得恶心,我把他送的所有东西都扔了,把他的联系方式全删了,我甚至绕路走也不经过他住过的那条街。我觉得这样就是‘走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用了很久才发现,删除不是放下。删除只是在逃避。真正的放下,是你有一天看到他的照片,心里没什么波澜了——不是恨,也不是爱,就是很平淡的那种,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你甚至能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能想起他弹吉他时手指的姿势,但你不会再被那些画面牵动了。它们就只是记忆——和你所有其他的记忆一样,不特别重要,也不特别不重要。”
方栩栩沉默了一会儿。湖面上有一对鸳鸯游过,一前一后,在水面上划出两道渐渐扩散的人字形波纹。
“你现在做到了吗?”她问。
沈微澜喝了一口可乐,把罐子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抱在脑后,靠在长椅上,望着头顶的柳枝。夕阳正在沉入远处的教学楼群背后,天边染上了一层由橘红渐变到淡紫的颜色。
“差不多了。”她说,“偶尔还是会想到。但我现在想到他,不会觉得恶心了。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当时那么喜欢他。那份喜欢——那么纯粹的、拼尽全力的喜欢——本来应该留给更好的人。至少是留给一个不会辜负它的人。”她把头转过来看着方栩栩,眼睛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润,被夕阳的光染成了温暖的橘色,“你也是吧?那个人也是吧?你不会再喜欢他了,可是你也不会后悔喜欢过他。因为喜欢他这件事,让你变成了后来的你。”
方栩栩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瓶子上的标签已经被她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粘在瓶身上,皱巴巴的。她的手指在那道褶皱上来回摩挲。
“是。”她轻轻地说,“我不会后悔。就算他塌房了,就算那些美好的记忆里面掺了假——可是那些记忆本身,那些我在当时真切感受到的欢喜和悸动,是真的。那些深夜被他的声音治愈的瞬间,那些在绿皮火车上心脏狂跳的期待,那些第一次在演唱会上听到他声音时流下的眼泪——这些,没有塌。它们还在。”
沈微澜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栩栩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你长大了。”沈微澜说。这句话她在去年冬天说过一次。那一次是在问完方栩栩“你还喜欢他吗”之后说的。这一次,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直接说出了这四个字。
方栩栩转过头看着她。两个女生在夕阳下相视而笑。
“你也是。”方栩栩说。
沈微澜怔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嘴角的弧度维持在那里。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转向了湖面。湖面上的鸳鸯已经游远了,只剩下那两道波纹还在水面上缓缓扩散。她的右手放在长椅上,食指轻轻敲着木质的椅面,像是在弹一支无声的曲子。
夕阳把整个湖面染成了深金色,然后缓缓沉入地平线。天空的颜色从橘红过渡到深蓝,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湖边的路灯也亮起来了,在草地上投下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圈。
她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聊了很多——聊期末考试的安排,聊暑期社会实践的计划,聊下学期要选什么课。也聊了一些更远的、更模糊的话题——将来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方栩栩说她可能想考研,继续读中文。沈微澜说她想去国外读哲学,但还没有想好去哪个国家。她们的对话在星光下流淌,不急不缓,像是湖面上那些缓缓扩散的波纹。
后来沈微澜站起来,把空可乐罐扔进垃圾桶,伸了个懒腰。
“走吧。”她说。
方栩栩站起来,和她并肩往回走。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左边通往研究生楼,右边通往本科生宿舍——两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暑假回来再见。”沈微澜说。
“再见。”方栩栩说。
沈微澜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方栩栩。”
“嗯?”
“我觉得你好像……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沈微澜想了想,说:“上学期你走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像是在地上找什么东西。现在你抬头走路了。”
方栩栩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走路是低着头的。也许是从塌房之后开始的——那段时间她确实不想看任何东西,不想看到街边的唱片店,不想看到广告牌上任何一个和他有几分相似的侧脸,不想看到手机屏幕上随时可能弹出的、关于他的消息。低头走路是一种自我保护,把视野缩小,就能减少被刺痛的概率。
“谢谢你告诉我。”方栩栩说。
沈微澜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研究生楼的拐角处。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最后被一棵玉兰树挡住了。
方栩栩一个人慢慢走回宿舍。她抬起头看着夜空,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太多星星,但她知道星星就在那里。它们的光可能已经穿越了亿万年才抵达她眼前。就算陨落了,它们的光芒也还会在宇宙中继续飞行很久很久。就像那场发生在十六岁的、盛大而虚无的暗恋——它已经结束了,可它留下的光还在她的生命里继续飞行,还会继续飞行很久。
回到宿舍,方栩栩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着,像一个没有声音的钟摆。她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
她写的不是读书报告,不是课堂作业,不是任何需要交上去的东西。她在写一些属于自己的文字。写十六岁那年夏天,她在屏幕上看见了一个少年,他穿着一件墨色衬衫,在舞台上弹着吉他,灯光照亮了他的侧脸,让她忘记了呼吸。写她在那个夏天里,用尽了全部的热情和想象力去爱一个遥远的人。写那场轰轰烈烈的追逐——攒钱买专辑、深夜打榜控评、蜷缩在绿皮火车上奔向陌生的城市。写那个冬天的塌房,写心碎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溺水一样缓慢而无助的坠落感。写她在废墟上一点一点重建自己的过程——把日记本锁起来又打开,把周边收起来又拿出来的反反复复。
写到深夜,室友们都已经睡了。北方女孩的鼾声在黑暗中有节奏地响着,像一台远方的发动机。数学系女孩床头的灯还亮着——她大概又看着书睡着了,眼镜歪到一边,书页被枕头压出了折痕。方栩栩一个人在台灯下敲着键盘,手指在键帽上跳舞,发出轻快的、连续的敲击声。
她写了很多很多,有些段落是好几个月前就浮现在脑海中的,直到现在才终于敢落笔。她写那些记忆——演唱会上的灯光、绿皮火车上的泡面味、日记本里滚烫的句子、塌房那天早晨窗外灰色的天空、厕所隔间里无声的哭泣、把周边箱子放在地上蹲在旁边嚎啕大哭的那个深夜。她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心里往外拔一根生了锈的钉子。有些钉子拔出来带着血,有些钉子拔出来才发现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空空的洞,那个洞已经不再疼了。
她写她对那个少年的感情,写得很诚实。不是爱情小说里的那种爱情——虽然她曾经以为是。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仰慕、向往、孤独和渴望被理解的感受。在缺乏爱情对象的年纪,把所有的情感浓缩到一个人身上,把他当作光,当作信仰。那不是爱情,那是一个少女在成长过程中,用自己全部的孤独和想象力编织出的一个关于“爱”的练习。他只是一个恰好出现在那个时间点的、合适的投影对象。如果那天她点开的是另一个视频,喜欢的是另一个人,也许故事的结局也会一样——因为那个幻影不是他,而是她自己的创造。
她写道:“我曾经以为你是我生命里最亮的那颗星。后来我发现,你不是星星,你只是一面镜子。我在你身上看到的,是我自己发出来的光。当你碎了,我以为我的光也灭了。可是没有。光还在。它一直都在我自己这里。只是我以前看错了方向——我盯着镜子里的反光,以为是太阳。”
写完最后一个字,方栩栩把文档保存好,合上电脑。她转头看向窗外,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一整夜不知不觉就过去了。那棵银杏树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叶子上的露珠闪着淡淡的金色光泽。远处教学楼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是有人用铅笔一笔一笔地把它们描了出来。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凉凉的、湿湿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一只鸟在银杏树上叫了一声,然后飞走了。天空从灰白色慢慢变成淡蓝,然后在东方染上一抹淡淡的橙。
这一章还没有写完。她知道。就像她的成长,还没有完成。但她在写。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