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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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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星梦录
第六章·回声:那些不曾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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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的方栩栩拖着行李箱站在大学校门前的时候,夏天的尾巴还留着最后一点余威。九月初的阳光已经不像七月那样毒辣了,变得温和而明亮,像是被谁用水稀释过的蜂蜜,薄薄地涂在每一个新生兴奋又紧张的脸上。
校园里到处都是人。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扛着被褥的家长,举着迎新牌子的学长学姐,还有穿梭在人群里发传单的社团成员。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欢迎辞和入学须知,偶尔穿插一首当下流行的歌。空气里混杂着新修剪过的草坪的青涩气味、食堂方向飘来的饭菜香、以及某个女生喷多了的茉莉花香水——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可以被命名为“开学”的独特味道。
方栩栩站在校门内侧,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有一瞬间的恍惚。这座校园太大了,比她之前待了六年的那所高中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教学楼是红砖的,爬满了常春藤,那些藤蔓密密匝匝地攀在墙上,像一幅巨大的、活的挂毯。图书馆是白色的现代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远远看去像一座水晶宫殿。操场上有几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在踢球,草皮被晒得有些发黄,球鞋踩上去扬起一小片灰尘。远处有一片湖,湖边种着垂柳,柳枝在水面上轻轻摆动,把水面划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这就是她即将度过四年的地方。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同学,需要帮忙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方栩栩扭头一看,是一个戴着红帽子的志愿者学姐,手里举着一块写着“文学院”的牌子,笑容灿烂得像这九月的阳光。学姐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辫,额头上有几颗亮晶晶的汗珠——显然已经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了。她的皮肤被晒成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让人无端地想要信任她。
“我是文学院的。”方栩栩说。
“太好了!来,跟我走,我带你办入住。”学姐二话不说接过她手里的一个袋子,一边走一边回头说,“我叫苏蔓,大二的,中文系的,算是你的直系学姐。叫我蔓蔓就行。”
苏蔓走路很快,步伐轻快得像是踩在弹簧上。方栩栩跟在她身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绕过教学楼前的喷泉,沿着一条两边种满银杏树的路往前走。银杏叶还是绿的,边缘刚刚开始泛出一线金黄。苏蔓边走边给方栩栩指路,语速很快,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百灵鸟——“那边是图书馆,记住它的位置,期末考试前你会把它当第二个家的。”“那边是二食堂,一楼的麻辣烫还行,二楼的糖醋排骨千万别点,我室友吃吐过。”“那边那个红楼是学生会的地盘,你要是想加社团的话,下周会有百团大战,到时候所有的社团都会摆摊,你慢慢挑。”
方栩栩听着,不时点头。她其实没有完全记住苏蔓说的每一句话,但她喜欢听苏蔓说话。那种热情的、毫无保留的、对陌生人也可以掏心掏肺的语气,让她觉得很暖。在她的高中时代,人和人之间总是保持着一种礼貌的、微妙的距离——大家坐在一起上课,一起吃饭,可是彼此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而这里,苏蔓的热情像一把小锤子,轻轻一敲,就把那层膜敲碎了。
“到了!”苏蔓在一栋六层楼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楼最里面那间的门,“这是你的宿舍,四人间,你是一号床——靠窗的上铺,通风最好。”
宿舍不大,但很干净。四张床都是上床下桌的格局,墙壁是新粉刷过的,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乳胶漆的味道。方栩栩的床位靠窗,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一小片草坪和几棵银杏树。她把行李箱放在床边,开始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东西。衣服、书籍、日用品——这些东西被母亲整理得井井有条,每一件都贴着标签,上面写着母亲娟秀的字迹:“春秋外套”“内衣袜子”“感冒药”“创可贴”。
方栩栩拿起那包创可贴,看着标签上母亲的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离开家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口,没有哭,只是一遍遍地叮嘱——“记得按时吃饭”“晚上不要一个人出门”“冷了就多穿衣服”“有事就打电话”。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件日常琐事。可是方栩栩注意到,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一直抓着门框,指节捏得发白。
“你妈对你真好啊。”苏蔓帮她拎起一摞书,啧啧感叹,“我妈送我那天,就说了一句‘别挂科’,然后就走了。”
方栩栩笑了笑,把创可贴小心地放进书桌抽屉里。
苏蔓帮她整理好东西之后,靠在床梯上,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微微歪着头问她:“对了,你以前是哪个高中的?”
“一中。”
“学霸啊!”苏蔓眼睛一亮,“那你以前是不是那种……就是那种,整天只学习,什么都不玩的类型?”
方栩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差不多吧。”
她没说谎,但也算不上完全诚实。“差不多”——这两个字是一个很好用的词,可以用来概括所有你不想展开描述的事情。她总不能告诉这个刚认识不到一小时的学姐:不,我不是整天只学习,我高中的时候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追星,为他省吃俭用,为他千里奔波,为他在深夜哭了无数次,最后他塌房了,我的心也跟着塌了。然后我在废墟上爬起来,疯狂学习,考上了这所大学。
这些话太长了,也太重了,不适合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开学日下午对着一碗麻辣烫说出来。所以方栩栩只是笑了笑,把话题转开了。
下午,方栩栩一个人去逛了校园。苏蔓还有其他新生要接待,临走前给她留了手机号,说“有什么事随时找我,别客气”。方栩栩存了号码,备注写的是“苏蔓学姐(好人)”。
她沿着湖边慢慢走。湖边的人比报到区少了很多,只有零星几个散步的学生和一对坐在长椅上腻歪的情侣。湖不大,水是深绿色的,不太清澈,隐约能看到几尾红色的锦鲤在游。湖中央有一座小岛,岛上有个亭子,连接亭子和岸边的是一座石拱桥,桥栏杆上刻着一些字——大概是历届毕业生留下的寄语,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被风雨磨去了棱角。
方栩栩走过桥,在亭子里坐下来。亭子四面透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湖水的凉意和水草淡淡的腥气。她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教学楼里亮起的灯光——天还没黑,已经有早到的学生去自习了。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她来这里已经整整一天了,还没有想起过江屿白。
不是刻意不去想。是真的没想起来。她被太多新的事物填满了——新的环境、新的人、新的声音和气味。那个曾经占据她全部大脑空间的人,在不知不觉中被挤到了一个很偏远的角落,安静地待着,不再喧哗。
这个发现让她既庆幸又怅然。庆幸的是,她终于可以不用时时刻刻想着他了。怅然的是——原来忘记一个人,是从“想不起来”开始的。不是从“决定忘记”开始,是从“忘了想起来”开始的。这个过程不轰轰烈烈,不撕心裂肺,只是某一天你忽然意识到,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个人了。
她想起自己在日记本上写下的那两行字——“那一年,我十六岁。我爱上了一个我以为是他的人。那一年,我十七岁。我失去了一个从来不属于我的人。那一年,我十八岁。我终于可以一个人,好好地往前走了。”
她做到了吗?她不知道。但她确实在往前走了。一步一步,不快,也不稳,可是在走。
“你好,这里有人吗?”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方栩栩抬起头,看到一个女生站在亭子入口处,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小说,正探着头看她。
女生个子很高,比方栩栩高了大半个头,穿着一件宽大的墨绿色卫衣,袖子长得盖住了手指,只有指尖露出来。她留着短发,短到耳根上面,染成了一种很浅的亚麻色,在阳光下几乎有点发白。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五官带着一种男孩子气的英俊——不是那种粗糙的、粗犷的英俊,而是一种精致的、干净的好看,像是少女漫画里走出来的角色。
“没有。”方栩栩往旁边挪了挪。
女生在她旁边坐下,把书放在膝盖上。方栩栩瞥了一眼封面,看到书名是《百年孤独》。女生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她翻书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大一新生?”女生没有看她,一边翻书一边随口问道。她的声音比一般女生低一些,有一种沙沙的质感,像是秋天踩在落叶上的声响。
“嗯。你也是?”
“我大三了。”女生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哲学系的,叫沈微澜。你呢?”
“方栩栩,文学院的。”
“栩栩。”沈微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颗没吃过的糖果,舌尖在字音上停留了一瞬,“好名字。栩栩如生的栩栩?”
“嗯。”
“比我的名字有文化。”沈微澜笑了笑,靠在栏杆上,双腿伸展开来,脚踝交叉着,姿态慵懒而舒展,“微澜,就是小小的波澜。我爸说,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的人生不要有大风大浪,小小的波澜就够了。”
“那你的‘小小的波澜’现在实现了吗?”
沈微澜歪了歪头,想了想,笑着说:“大概吧。”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方栩栩看着湖面上的涟漪,沈微澜低头继续看她的书。夕阳开始西沉,把湖面染成一片流动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水里打翻了一瓶橘子汽水。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打破了片刻的安静,随即又消失在远处的树丛里。
过了很久,久到方栩栩觉得该回去了。她站起来,正准备说话,沈微澜忽然合上书,抬头问她:“你一个人?”
“嗯。”
“我也一个人。”沈微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一起去吃饭。我知道哪里的食堂最好吃。”
方栩栩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生身上有一种让人舒服的、不费力的随性。她不需要你刻意找话题,不需要你费力维持氛围,她只是自然而然地存在着,像一棵树、一阵风、一片湖水那样,不索取,不打扰,却让你觉得安心。
“好。”方栩栩说。
她们一起走过石拱桥,穿过那片银杏林,往食堂走去。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并肩走在石板路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迈大步一个迈小步。沈微澜走得很慢,像是故意在等方栩栩跟上她的步伐。她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脚底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手里那本《百年孤独》夹在腋下,封面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了。
方栩栩忽然想到一件事。这是她在大学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不是苏蔓那种热情的、引导式的学姐关系,而是一种更平等的、更自然的、不知怎么就发生了的友谊。像是两颗在宇宙中随机运动的星球,轨道恰好交叉,就停在了一起。
“对了,”沈微澜忽然转过头来,亚麻色的短发在夕阳下泛着暖光,衬得她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你觉得一个人到底要花多长时间,才能真的忘记另一个人?”
方栩栩愣住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像是毫无预兆地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她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转头看向沈微澜,沈微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慵懒的样子,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可是方栩栩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飘了一下,飘向了湖面,飘向了远处,飘向了某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我不知道。”方栩栩诚实地回答,“可能有些人,一辈子都忘不掉吧。”
沈微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轻得像是被风从唇角直接带走了,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消散了。
“也是。”她说,然后不等方栩栩追问,加快脚步往前走,回头朝她招了招手,“快点,糖醋排骨要卖完了。”
方栩栩跟上去,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看来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不想提起的过去。沈微澜有,她有,也许每个人都有。那些过去平时被压在心底最深处,不声不响,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冒出来,提醒你——你还没有忘记。
食堂的糖醋排骨确实很好吃。方栩栩吃了两碗饭,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有了好胃口。沈微澜坐在她对面,用筷子把排骨上的软骨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动作细致得像在做一件精密的手工活。她说她不喜欢软骨的口感,但又不忍心扔掉——她对待食物的态度近乎虔诚,碗里从来不剩一粒米。她吃东西很慢,细嚼慢咽的,和她说话的速度截然不同。
吃饭的时候,沈微澜给她讲了一些学校的轶事——哪个教授爱点名,哪个教室的空调最足,图书馆几楼的自习室二十四小时开放,期末考试前多久去占座才能抢到好位置,以及北门外面那家烧烤摊的烤茄子加了秘制蒜蓉酱,是整条街上最好吃的。她的叙述方式很特别,带着一种慵懒的冷幽默,不紧不慢,却总能在最后给你一个意想不到的反转。比如她说那位爱点名的教授,“他点名的方式不是念花名册,是让每个人交课堂笔记——他认得每一个人的笔迹,你找别人代写也没用。但他已经七十三岁了,耳朵不太好使,你要是坐在后排小声叫他‘老顽固’,他听不见。”方栩栩被逗得笑了出声,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吃完饭,沈微澜送她回宿舍。在宿舍楼下,沈微澜说:“我住研究生楼那边,离你不远,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或者说,什么事都没有也可以来找我。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图书馆四楼角落那个靠窗的位置,或者湖边那个亭子里。”
方栩栩点了点头,说了声“晚安”,转身走进了宿舍楼。走到二楼楼梯拐角的时候,她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沈微澜还站在原地,抬着头望着她这边。看到她在窗户边出现,沈微澜扬起手挥了挥,然后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转身慢慢地走远了。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长、越来越淡,直到消失在银杏林的小路尽头。
方栩栩回到宿舍的时候,另外三个室友都已经到了。一个是北方来的,个子不高,圆脸,说话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大大咧咧的,一进门就开始抱怨南方的潮湿天气让她的头发炸得像金毛狮王。一个是本地人,皮肤很白,穿着精致,桌上摆了一整排护肤品,正对着小镜子往脸上拍爽肤水,啪啪啪地响。还有一个安安静静的,戴着厚厚的眼镜,坐在床边看一本厚厚的书,封面上写着《高等数学》——方栩栩后来才知道她是被调剂来文学院的,本来报的是数学系,阴差阳错地落到了中文系。
四个女孩子互相打了招呼,交换了名字和家乡,然后就开始各忙各的。气氛不冷也不热,礼貌而客气,带着初识者之间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方栩栩躺在床上,听着她们轻声交谈的声音——北方女孩在讲她家那边的雪有多大,本地女孩在介绍哪个食堂的夜宵最好吃,数学系女孩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嗯”。方栩栩闭上眼睛,觉得这种感觉很陌生,又很温暖。
她想起了高中时的宿舍——不对,她高中没有住过宿,她一直走读。她的高中生活是独来独往的,除了同桌和前后排的同学,几乎没有太多交集。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环绕着那颗遥远的星,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而现在,这颗星球上的孤岛终于和其他的岛屿产生了联系。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联系,而是更细微的、日常的联系——分享一包零食、讨论一门选课、在下雨天借一把伞。这些联系很轻很轻,像蛛丝一样细,可是它们交织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张能托住你的网。
她想起了母亲说的那句话——“离开家,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现在她看到了。这个世界比她想象中更大、更丰富、也更温柔。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贴着一张白纸,大概是上一届学姐留下的,上面用铅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四个字:欢迎光临。
方栩栩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那个笑脸。
开学已经三周了,方栩栩第一次走进了大学图书馆。
这座图书馆比她高中那个只有一间教室大小的图书室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她站在大厅中央,仰着头看那些一排排高耸的书架,觉得它们像是知识的墓碑,排列得整齐而肃穆,每一本书都是一块碑石,上面刻着一个人一生中某一段思想的铭文。图书馆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鸣声和远处某个学生翻书页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和木头书架混合的气味,那气味沉沉的、暖暖的,像一张旧毛毯包裹着你。
她沿着书架走道慢慢走,手指从一排排书脊上划过。那些书脊粗糙而温热,像是一张张沉默的嘴,等着有人来打开它们。有文学理论,有古典文献,有现代小说,有诗歌集。她在诗歌区停了一会儿,抽出一本顾城的诗集,翻了几页,看到那句熟悉的“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她把书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到四楼的时候,她想起了沈微澜说的话——“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图书馆四楼角落那个靠窗的位置。”她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走到这里的——也许只是想看看沈微澜说的是不是真的,也许只是在偌大的图书馆里需要一个熟悉的方向。她沿着四楼的走廊走到尽头,转了个弯,果然看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被两排书架夹在中间,很隐蔽,如果不是特意来找,几乎不会注意到这里。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亚麻色的短发,宽大的卫衣,手里捧着一本厚得可以当砖头的书,脚边还堆着三四本同样厚度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把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
“你真的在这里。”方栩栩脱口而出。
沈微澜抬起头,看到她,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那天在湖边的要明亮一些,像是被阳光镀了一层金。
“我说了嘛,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沈微澜把旁边椅子上的一摞书搬到地上,给方栩栩腾出一个座位,“坐。你怎么来了?找书?”
“嗯。老师开了书单,让我们写读书报告。”方栩栩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的书单递给沈微澜,“你看看,有什么推荐的吗?”
沈微澜接过书单扫了一眼,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方栩栩注意到,沈微澜看书的时候会微微眯起眼睛,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们文学院的老师还挺狠的,大一上来就开这个。”她说着从脚边那摞书里抽出一本,递给她,“这本你先看,比书单上那些好入手,文笔也美,适合你。”
方栩栩接过书,看到封面上印着《局外人》三个字。她之前听说过这本书,但从没看过。
“加缪的,存在主义的经典。”沈微澜说,“讲一个人因为太阳太刺眼而杀了一个人,然后在审判中,人们审判他的不是杀人本身,而是他在母亲的葬礼上没有哭。他不符合社会对‘一个正常人’的期待,所以被判处死刑。”
方栩栩愣住了。不是因为故事本身,而是因为沈微澜说这句话的方式。那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到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实。可是方栩栩隐约觉得,沈微澜不是在讲书。她是在讲别的什么。
“你看过很多遍?”方栩栩问。
沈微澜没有正面回答。她把目光转向窗外,图书馆四楼的窗户正对着那片湖,能看到湖心的亭子和那座石拱桥。她看了一会儿,才轻轻地说:“我觉得每个人在某些时刻,都是局外人。在你的家人面前,在你的同学面前,在你自己以为最熟悉的人面前——你忽然发现,你其实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个不会被理解的、站在玻璃窗外面的人。他们能看到你,但他们听不到你。”
方栩栩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沈微澜的话像一枚石子投进了她心底那片沉寂了很久的湖水,激起的不是汹涌的涟漪,而是某种更深的、更细微的震动。她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局外人》,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
“这句话是全书的开头。”沈微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还是那种淡淡的、慵懒的语调,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人如果不为母亲的死而哭泣,他是不是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是不是必须按照别人期望的方式去感受、去表达,否则就是错误的?谁有权定义什么是‘正确’的感情,什么是‘不正确’的感情?”
方栩栩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翻页。
她忽然想到了江屿白。想到了那场“塌房”之后,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谩骂——“你没有心”“你欺骗了所有人”“你不配被喜欢”。那些声音和《局外人》里的审判何其相似——你不符合我们对一个完美偶像的期待,所以你该死。可是,谁给了他成为完美偶像的义务?是她自己,是她和千千万万个“岛屿”们。她们把期待投射到他身上,然后在他无法满足期待的时候,用同样的期待反过来审判他。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被欺骗的、被辜负的、心碎的粉丝。可是也许,他也是受害者。被成千上万人的期待绑架,被塑造成一个他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形象,然后在那个形象碎裂的时候,被碎片划得遍体鳞伤。
这个念头让方栩栩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来。她只是把《局外人》收进书包里,对沈微澜说了声“谢谢”。沈微澜摆了摆手,把目光收回到书本上,重新进入了她自己的世界。阳光慢慢移动,从她的肩膀移到了书页上,把那些铅字照得发亮。
那天晚上,方栩栩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微澜白天说过的话——“一个人如果不为母亲的死而哭泣,他是不是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想,那么一个人如果不为偶像的“塌房”而愤怒,她是不是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粉丝?
一个人如果在别人都唾骂他的时候还存着一丝不忍,她是不是就是糊涂的、不理智的、该被鄙视的?
她没有答案。她只是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她想象中复杂得多。不是非黑即白,不是爱与恨,不是忠诚与背叛。在那些看似泾渭分明的对立之间,有一大片灰色的、模糊的、无法被简单定义的区域。而她以前从未往那里走过一步。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她很久很久没有打开过的页面——他的社交账号。他的头像还是那张旧照片,侧脸,逆光。动态停留在那条简短的道歉声明上,再也没有更新过。评论区已经关闭了,但转发和引用的痕迹还在,像战场上残留的弹壳和弹坑。有人说他会退圈,有人说他在准备复出,有人说他已经出国了,有人说他在某个小镇上开了家咖啡馆,过着平凡的生活。
方栩栩一条一条地看着那些猜测和传言,心里没有了以前的波澜。没有期待,没有愤怒,没有心疼。只是淡淡的,像是看一条旧新闻,关于一个她曾经认识的、现在已经不太记得名字的人。
他后来怎么样了?他去了哪里?他过得好不好?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那个曾经被她奉若神明的人,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串模糊的、无法验证的流言。她不知道他的真实人生是怎样的——也许从来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舞台,他的声音,他的镜头前的那一面。至于镜头之外的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有什么样的喜怒哀乐——她一无所知。
这大概就是追星的本质:你以为你们之间有一种特殊的联结,事实上你们之间的联结只是单向的想象,像一根没有回音的线,你在这头拼命地喊,那头什么都听不到。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清香味,是母亲送她来报到那天帮她铺好的床单和枕套,那股味道还在。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那味道让她安心。
窗外的银杏叶正在一片一片地变黄,再过几周,它们就会铺满那条通往图书馆的路,踩上去沙沙地响,像是秋天在对你说话。
第二天是周三,方栩栩下午没有课。她想起了沈微澜推荐的那本《局外人》,从书包里拿出来,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开始读。
这一读就读到了天黑。室友们进进出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放音乐,有人把外卖拿进来吃,空气里交替着麻辣烫的气味和草莓酸奶的甜香。方栩栩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动静,她被书里的世界吸进去了,像一只被漩涡卷走的小船。
默尔索——那个在母亲葬礼上没有哭的男人——他在监狱里等着死刑的那些描述让她反复看了好多遍。他说的那些话,关于死亡、关于存在、关于世界的荒谬,她不能完全理解,但她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共鸣。尤其是当默尔索说,他理解了母亲在养老院为什么要重新开始一段感情——因为“任何人,任何人,都没有权利为她哭泣”。
方栩栩把这句话抄在了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她不知道这个问号是给谁的——是给默尔索,还是给江屿白,还是给她自己。
晚上,她去找沈微澜。还是在四楼那个角落,沈微澜还是坐在那里,面前摊着那本厚得吓人的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咖啡。
“看完了?”沈微澜抬头问她。
“还没,看了大半。”方栩栩在她旁边坐下,把书放在桌上,翻开自己折了角的那一页,“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沈微澜合上自己的书,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姿势。她的坐姿不太端正,一只脚踩在椅子边缘,下巴搁在膝盖上,看起来有些孩子气。
“默尔索说‘任何人都有权利’——他是在替自己辩解,还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没有在他母亲的葬礼上哭,这到底是不是错?”
沈微澜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觉得呢?”她把问题抛了回来。
方栩栩想了想,说:“我以前觉得是错。不哭就是不孝,不孝就是错。可是……”
“可是现在你不确定了。”
“对。”
沈微澜靠回椅背上,把两条腿伸展开来,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有一只飞蛾在灯罩里面扑腾,撞得灯罩发出细微的、空洞的声响。
“大学里你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不确定’。”她说,“高中的时候,一切问题都有标准答案——数学题有标准答案,物理题有标准答案,甚至连语文阅读理解和历史论述题都有标准答案。可是离开高中之后,你会发现世界上大部分问题都没有标准答案。哭或不哭,爱或不爱,忠诚或背叛——这些不是判断题,这些是选择题。而且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方栩栩低头看着书页上那句被自己画了线的句子,若有所悟。
“那你的选择是什么?”她问沈微澜。
沈微澜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从灯管上收回来,落在了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湖面上。图书馆的窗户是关着的,但隔着玻璃还是能看到湖面上反射的点点灯光,那些灯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金色的碎片,随着波纹轻轻晃动。
“我曾经选择过相信一个人,”她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是在跟自己的呼吸对话,“然后那个人用最老套的方式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后悔。所以我现在选择——暂时不相信任何人。”
方栩栩看着她。沈微澜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依然挂着那个懒洋洋的弧度,可是那个弧度此刻看起来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在用力维持着某种平衡。像是嘴角的肌肉被训练了太久,已经忘记了放松的姿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本的封面,指尖在《百年孤独》的书脊上来回滑动。方栩栩发现,沈微澜紧张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用大拇指去掐食指的关节,那只手已经掐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那……你现在好点了吗?”方栩栩小心翼翼地问。
沈微澜转过头来看着她,眨了眨眼,那个懒洋洋的笑容又回来了。转变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流畅,像是一个被反复排练过的表情切换。
“还行。”她说,“至少我现在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
方栩栩没有追问。她知道追问没有意义。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有些故事需要在恰当的时候才会被讲出来。她和沈微澜才认识不到一个月,还没有资格去翻看对方心里锁着的东西。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方栩栩翻开日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道——
“也许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个死去的人。那个人死在过去,却被我们一直带到了现在。我们带着他走路、吃饭、活着,然后在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原来他已经死了那么久了。久到连他的脸都开始模糊。久到我们甚至不记得,当初为什么那么爱他。”
她合上日记本,没有上锁。她现在已经不需要锁了——这些句子不再是需要被藏起来的秘密,它们只是她在某个时间点里的思绪,像湖面上的涟漪,出现、散开、消失,不留痕迹。
窗外的银杏叶沙沙地响,像是很多很多人在同时翻书。方栩栩关了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明天还有课,明天还要去图书馆看书,明天还要和沈微澜讨论《局外人》的结局。生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的节奏,在她脚下铺展开来。每一步都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实。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了”。也许永远都不会有“好了”的那一天。也许成长本身就是一个不断受伤、不断愈合、然后带着伤疤继续前行的过程。可是此刻,躺在这间陌生而温暖的小房间里,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方栩栩觉得自己的心好像没有那么空了。
那颗星不见了,可是天空还在。天空上还有别的光。窗外的路灯,图书馆的灯火,银杏叶缝间漏下的月光,室友桌上那盏忘了关的台灯,以及——明天早上会照常升起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