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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绮罗星梦录

      第五章·烬火:废墟之上,重建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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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场汹涌的失恋,如同一场惨烈的截肢手术。

      最初是撕心裂肺的剧痛——那种痛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你体内一寸一寸地断裂,而你只能清醒地听着那些断裂的声响。然后是持续不断的隐痛,你以为已经好了,以为已经没事了,可是某一个深夜、某一段旋律、某一个似曾相识的角度,又会忽然疼起来,疼得你毫无防备。再后来,便是一种挥之不去的、空落落的幻肢感——明明已经不疼了,明明已经可以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做题了,可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你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腿都在,心脏还在跳,大脑还在运转。可是你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在了。

      那个冬天格外漫长。南方的冬天本来就不好过——不是北方那种干脆利落的冷,而是湿漉漉的、黏糊糊的、无孔不入的冷。那种冷像是能渗透皮肤和肌肉,直接往骨头里钻。方栩栩每天早上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股湿冷的空气像一盆冷水一样浇在脸上。她穿上厚厚的校服,裹上围巾,把自己包得像个粽子,可是还是冷。那种冷不是穿多少衣服能挡住的,因为它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往外冷的。

      她变得更加沉默了。在学校里,她依然是那个成绩优异的方栩栩,每天准时到校,准时交作业,考试依然名列前茅。老师点名的时候她依然会站起来回答,同桌和她说话的时候她依然会露出礼貌的微笑。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甚至比以前更好——她的成绩在高三上学期末的那次月考里居然还进步了三名,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她,说她“状态很好,继续保持”。

      状态很好。方栩栩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只是一块肌肉在履行它的生理功能。她低下头,看着课桌上摊开的试卷,卷面上鲜红的分数清晰而刺眼。她忽然想,原来一个人在心碎的时候,也是可以考高分的。原来一个人在最崩溃的时候,也是可以看起来“状态很好”的。

      以前她每次考了好成绩都会写在日记本上。现在她已经很久没有写日记了。那本淡蓝色封面的、带锁的日记本被她塞进了抽屉最深处,钥匙还挂在脖子上,可是她再也没有打开过它。她怕看到那些曾经用滚烫的真心写下的句子——那些句子现在还在里面,字迹一点都没有褪色,可是它们像被封存在琥珀里的虫子,保持着生前的姿态,却早已失去了生命。她不敢翻开它,因为她知道,那些句子会问她一个问题,而她还没有准备好答案。

      那个问题就是:你爱的到底是谁?

      偶尔也会有失控的时刻。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失控——方栩栩从来不是那种会摔东西、会大喊大叫、会把情绪泼洒出来的人。她的失控是安静的、隐秘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

      比如有一次,她独自在家,母亲加班还没回来。她坐在书桌前做数学题,做到一道关于概率的题目——从十个球里随机抽取三个,求某种情况的概率。她算了两遍,得出了两个不同的答案,然后她发现自己不知道是哪一步出错了。她盯着那道题,盯着那两行截然不同的算式,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不是因为数学题有多难,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的概率从来就没有好过。她从来就算不清楚,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相遇的概率是多少,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看见的概率是多少,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的概率是多少,而这份爱恰好能得到回应的概率,又是多少。

      她算了半天也算不清楚。她把笔放下,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哭了。哭得很安静,肩膀只是轻轻地抖,连声音都没有。眼泪从胳膊上滑下去,落在草稿纸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洇成一团模糊的墨迹。

      十分钟后,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重新拿起笔,翻到那道题的第一页,从头开始,一步一步地重新推演。这一次她没有再算错。

      还有一次,深夜,她复习完英语,准备睡觉的时候,手习惯性地伸向床头柜——那个曾经放着耳机的位置。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戴上耳机听一段他的音频,曾经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她的手指摸到了冰凉的床头柜表面,什么也没有。耳机早就被她收起来了,和那些专辑、海报、周边一起,被塞进了书架最底层的那个收纳箱里。

      可是那一瞬间,手指触碰到那片空荡荡的桌面的时候,她的鼻子还是酸了。不是因为他不在那里了——她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而是因为她的手指还记得。她的身体还记得。每一个细胞的纹路里都刻着那个习惯,大脑可以下达指令说“停止”,可是身体需要更长的时间来忘记。

      她把手收回来,蜷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还有一次——那是她以为自己已经没事了之后很久。她在放学路上路过一家音像店,店门口的音箱正在放一首歌。她听到第一个音符的时候就认出来了,脚步也同时停住了。是他的歌。她站在店门口,站在那首歌的旋律里,像一个被点了穴道的人,一动不动。她没有哭,没有跑开,也没有进去。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完了整首歌。然后她继续走了。

      她在日记里写——“原来真正的告别不是撕掉海报,不是删掉照片,不是把专辑扔进垃圾桶,而是有一天你路过一首歌,安静地听完它,然后继续走你的路。你没有哭,也没有笑,你只是觉得那首歌很好听,和世界上所有好听的歌一样。”

      可是写下这段话之后的那个晚上,她还是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脑海中像走马灯一样循环播放着无数个画面——舞台上他的侧脸,深夜火车上她的期待,第一次在演唱会上听到他声音时那种震撼——这些画面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让自己的呼吸在棉布上化为无声的潮湿。有些事情,理智已经接受了,可心里的那个口子还没有完全长好。它只是不再流血了而已。不再流血和痊愈,是两回事。

      但毁灭,往往也孕育着新生。这句话方栩栩以前在作文里用过好多次,每次都只是为了论证某个名人被挫折打败后又站起来的故事。她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这句话的意思,因为她的生活太顺利了,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毁灭,也就没有资格谈论新生。

      现在她有资格了。

      当那座华丽而虚无的海市蜃楼彻底坍塌之后,当那些缭绕在她眼前的、绚烂的幻象终于消散之后,她眼前的世界第一次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像一个近视了很久的人忽然戴上了眼镜,才发现原来对面山上的树是一棵一棵的,不是一片模糊的绿。原来窗外的香樟树的叶子是有不同颜色的,老叶子和新叶子是不一样的绿。原来母亲的笑纹是有深浅的,眼角的那几条和嘴边的那几条不一样。原来那个坐在她后排的男生,每天早上都会提前五分钟到教室,在她还没来的时候,把她桌上歪掉的课本摆正。原来食堂阿姨给她打菜的时候总是多舀半勺,因为她总是会说“谢谢阿姨”。原来生活中有这么多温柔的、细碎的、真实存在的细节,而她竟然错过了它们这么久。

      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那段疯狂的岁月。那种审视是冷静的、不带情绪的,像一个考古学家在研究一件出土文物——这件文物曾经被她戴在头上当作王冠,如今她把它取下来,放在桌上,转着圈看。她拿起那本日记本,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那把锁。她翻到第一页,然后是第二页、第三页。那些瑰丽的、滚烫的、仿佛蘸着心头血写下的句子,一页一页地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他的眼睛,是揉碎了亿万星辰后,倒入了一望无尽的深海……”

      “他微笑时唇角扬起的弧度,是造物主最偏心的杰作……”

      “他的声音像冬天里融化的第一捧雪水……”

      “如果有一天世界末日来临,我只想在最后一秒听到他的声音……”

      她读着这些句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没有跳过任何一行。读完最后一页之后,她合上日记本,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想,这些文字写得真好啊。不是自夸——她确实是用了心的。每一个比喻都是精心挑选的,每一个形容词都是反复斟酌的。这些文字记录的不是一个真实的江屿白,而是她在那个十六岁的夏天里,用最巅峰的想象力、最蓬勃的荷尔蒙和最无边无际的孤独,一点点捏造出来的完美的“他”。真实的江屿白或许根本不长这样——不是说不长日记里描写的那个样子,而是他不具备日记里赋予他的那些品质。日记里写的那个他,纯洁、孤独、脆弱而强大、出淤泥而不染——那不是江屿白,那是一个被命名为“江屿白”的、完美的艺术形象。这件艺术品的原材料是江屿白的脸、他的声音、他的舞台魅力、他的公众形象,但最终完成它的,是方栩栩自己的想象力。她像一个雕塑家,找到了一块漂亮的石头,然后按照自己的想象把它雕成了一座神像。而当真实的、不完美的石头从神像的外壳下露出来的时候,神像自然就碎了。

      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她爱上的,或许从来不是那个叫江屿白的真人。她爱上的,是她自己创造的那个幻影。她在幻影上倾注了十六岁全部的孤独和热情,把它塑造成了一个完美的、不会辜负任何人的人。而江屿白本人,只不过是这场盛大而虚无的暗恋里,一个恰好站在聚光灯下的替身。

      这个领悟让她在深夜里哭了,哭完之后,又笑了。笑得有点苦,又有点释然。原来这就是答案。原来那把钥匙一直都在她自己手里。她终于可以打开那扇锁了很久很久的门,把那些藏在门后的鬼魂,一个一个地放走了。

      她开始重新审视周围的一切。

      没有了日夜颠倒的打榜控评,没有了缩在被窝里刷动态到眼睛发酸的深夜,没有了那些占据她全部心神的声音和画面,她的世界忽然空出了一大块。那些曾经被追星挤压到边缘的、她习以为常的日常,此刻忽然以一种全新的、清晰的面貌,重新回到了她的视野中央。

      她注意到班上坐在她后排那个叫陈树声的男生——一个沉默寡言、成绩中等的男孩,戴着黑框眼镜,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她之前几乎从没注意过他,甚至在需要传卷子的时候也只是把手往后一伸,连头都不回。现在她才注意到,每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她桌上那些横七竖八的课本已经被人整理好了,笔筒里散落的笔被插得整整齐齐,连她有时候来不及收的早餐包装纸都被人悄悄扔掉了。她问过同桌是不是她做的,同桌说不是。后来有一天她提前到校,推开教室门,看到陈树声站在她座位旁边,正在把她桌上那摞歪歪扭扭的练习册码齐。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听到门口的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他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低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一本英语书假装在看,可是那本书拿倒了。

      方栩栩站在门口,看着他红透的耳廓,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异的感觉。那不是心动——至少不像是她在十六岁那个夏天体验到的那种天旋地转的、火山爆发式的悸动。那是一种更安静、更温暖、也更踏实的感觉,像冬天的早晨喝到第一口热豆浆,不惊天动地,却从头暖到脚。她忽然意识到,原来在她的世界之外,一直有另一个人在默默地、不被看见地关心着她。而她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看过一眼,因为她所有的目光都被那颗遥远的星吸走了。

      她注意到母亲鬓边的白发。那些白发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她怎么一点都没发现?母亲是中学语文老师,每天要批改几十篇作文,还要备课、开会、应付各种检查,回到家还要做饭洗衣。方栩栩以前从来不觉得母亲有多辛苦——母亲的辛苦是家里的背景音,太熟悉了,太持久了,反而被忽略了。现在她才注意到,母亲做饭的时候会扶着腰站一会儿,批作文的时候会揉眼睛,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温柔,可是挂了电话之后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而每天晚上放在她书桌上那杯热牛奶——温度总是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一定是母亲在楼下喊了三遍“栩栩你该睡了”没得到回应之后,端着杯子上楼,轻轻放在她手边,然后不发一言地退出去,连门都关得没有声音。那杯牛奶她以前喝得太理所当然了,有时候甚至忘了喝,第二天早上母亲收拾书桌的时候会发现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结了一层奶皮的牛奶。母亲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她只是把杯子拿走,晚上再放一杯新的。

      方栩栩现在每天晚上都会把牛奶喝完。喝完热牛奶的那天晚上,她走到厨房,看到母亲正在洗碗。她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微微弯着腰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以前矮了一些。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母亲。母亲愣了一下,手里还拿着一个沾满洗洁精泡沫的碟子,有点僵硬地侧过头问:“怎么了?”方栩栩把脸埋在母亲的背上,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母亲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笑了笑,用没拿碟子的那只手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说:“好啦好啦,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那语气听起来很轻松,像是在哄一个三岁的孩子。可是方栩栩感觉到,母亲拍她手背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手掌在她手背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些被她忽视的东西,像退潮后的沙滩,在潮水退去之后,上面布满了她从未留意过的、闪闪发光的微小贝壳。她一个个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觉得沉甸甸的。

      高三最后一个冬天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春天来的时候,方栩栩发现香樟树的叶子换了一茬——老叶子落了一地,新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半透明。春天很快就过去了,快得像翻书。然后夏天来了。六月的阳光照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把栏杆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五线谱。

      那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试,在六月的第一个星期里如期而至。

      考完最后一门那天下午,方栩栩走出考场,站在学校门口,看着街道上密密麻麻的考生和家长,看着那些如释重负的、兴奋的、疲惫的面孔,看着那些抱在一起笑着哭着的朋友和恋人。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身上,像一场金色的、温柔的雨。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头一看,是陈树声。他也刚考完,眼镜片上还沾着一小块不知道是汗还是水的东西,看起来有点滑稽。他挠了挠头,憋了半天,终于问了一句:“你……考得怎么样?”方栩栩歪着头想了想,说:“还行吧。”陈树声点了点头,又挠了挠头,说:“我也还行。”两个人站在那里,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阳光在他们之间流淌,沉默也在流淌,可是那沉默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舒适的、懒洋洋的温度。后来陈树声被他的同学叫走了,他走之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方栩栩等着。他最终只是挥了挥手,笑了一下,转身跑开了。方栩栩也对他挥了挥手。她想,也许以后不会再见了。这个想法让她有一点怅然,却也只是一点点。

      出成绩那天晚上,方栩栩坐在电脑前,父亲和母亲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后。父亲的手搭在她的椅背上,母亲的手按在父亲的手上。她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手指有一点点发抖。屏幕刷新,成绩出来了。

      全市第三名。

      母亲第一个叫出声来,声音是颤抖的,带着哭腔又带着笑,那种复杂的音色方栩栩从来没有听过。父亲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拍了好几下,每一下都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骄傲和心疼都通过手掌传递给她。方栩栩看着屏幕上的那个数字,愣了很久。然后她的眼眶湿了。不是因为考得好——她知道自己的实力,全市前三在她的预期范围之内——而是因为这场战役终于结束了。那些一个人做题到凌晨的夜晚,那些把眼泪吞回去继续背单词的清晨,那些在所有人都不理解她为什么还能“状态很好”的日子里咬着牙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路——全部浓缩在了这个数字里。

      她转过身,紧紧抱住了母亲,然后把父亲也拉进来,三个人抱成一团。父亲的身体很僵硬——他不太习惯这种亲密的肢体接触,可是他没有推开她。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说:“爸爸一直都知道你可以的。”方栩栩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点了点头,把脸埋在父亲的胸口,觉得那件洗得发软的旧衬衫是世界上最好闻的东西。

      那天晚上,她没有庆祝太久。和父母一起吃了顿饭,接了几个亲戚的祝贺电话,然后在九点多就回了房间。她关上门,走到书桌前,没有开灯。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她在这个窗口看了六年——从初中搬到这个家开始,这个窗口就是她最熟悉的风景。远处是高楼的轮廓,高楼的窗户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每一盏灯后面都住着什么人,都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更远处是山,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变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墨线。再往上,是天空。城市的天空看不到太多星星,只有几颗最亮的还能穿透光污染,固执地闪烁。其中有一颗特别亮,挂在西边的天际线上,一动不动的,像是钉在天幕上的银钉。

      她看着那颗星,想起了另一颗曾经照亮过她的星。那颗星已经不在了——不是不在天上了,是不在她心里了。可是天没有塌,地没有裂,她脚下的路还在,往前延伸,穿过这座城市,穿过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穿过那些她还无法想象的、漫长的、未知的岁月。

      她伸出手,把窗帘全部拉开,让窗外的光毫无遮挡地涌进来。然后她打开台灯,坐回书桌前,从抽屉深处拿出了那本日记本。钥匙挂在脖子上,她握了它那么久,久到它已经变成了和体温一样的温度。她解开项链,把钥匙从项链上取下来,插进锁孔里,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是一个句号落在纸面上。

      她没有重读那些旧日的文字。她翻到了全新的、空白的一页,提起笔,在那页纸上写下了两行字——

      “那一年,我十六岁。我爱上了一个我以为是他的人。那一年,我十七岁。我失去了一个从来不属于我的人。那一年,我十八岁。我终于可以一个人,好好地往前走了。那些曾经让你痛不欲生的事情,总有一天,你会笑着说出来。虽然这一天还没有来。但快了。”

      她放下笔,把日记本合上,没有上锁。她把那把小巧的钥匙从项链上取下来,放在桌上看了几秒钟。钥匙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金属光泽,像是带着她体温的一颗泪。然后她拉开抽屉,把钥匙放进去,和那些旧试卷、旧杂志放在一起。它不再是挂在心口的圣物,它只是一把钥匙。她推上抽屉,站起来,重新走到窗前。

      那颗西边天际线上的星还在。闪闪发光,一动不动的。她看着它,嘴角浮起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不是苦涩的,不是自嘲的,也不是释然的。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连她自己都未必能察觉到。可是它在那里。它轻轻地、不知不觉地浮上来,然后留在嘴角,没有再下去。

      那一年,她十七岁。

      她知道,那颗曾经照亮过她整个青春的启明星,已经陨落了。那颗星不会再升起来了。她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像接受了无数个冬去春来的事实一样。那些曾经的热望和信仰,那些曾经的夜不能寐和泪流满面,那些曾经以为是整个世界的爱与痛——都已经过去了。

      可是天,终究还是会亮的。

      香樟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和那个周六午后一模一样。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扫过窗户,在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又消失。远处有人在放一首歌,听不清歌词,只隐约捕捉到一段旋律,在晚风里飘了几个音节就散了。

      方栩栩深吸了一口气,让夏日夜晚的空气填满整个胸腔。空气里有香樟树的味道,有远处烧烤摊的烟火味,有这座城市特有的、潮润而温暖的气息。那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可以被命名为“此时此刻”的、具体的、真实的味道。

      她终于可以,抬起头,往前走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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