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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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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星梦录
第四章·镜碎:当神明降落尘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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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做得再美,也终究有醒来的一天。
方栩栩后来反复回想那个早晨,试图在记忆的废墟里寻找一些蛛丝马迹——那天出门之前,她是不是就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窗外的天是不是比往常更灰一些?刷牙的时候牙膏是不是比往常更辣?母亲叮嘱她“路上小心”的时候,语气是不是和平时有一丝微妙的不同?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那个早晨太平常了,平常到像所有被命运选中的日子一样,毫无预警,毫无征兆。太阳照常升起,公交车照常晚点,校门口卖煎饼的阿姨照常多给她加了半根火腿肠。她照常在早自习开始之前溜进教室,坐在座位上,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趁班主任还没来的那几分钟刷一下超话。这是她每日的例行公事,像喝水、呼吸一样自然。
她永远记得那一刻。教室里是惯常的早自习前的嘈杂——前排两个女生在讨论周末去哪里逛街,后排几个男生在补昨晚没写完的物理作业,值日生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表,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吱吱呀呀。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滑动,点进热搜榜。
然后她看见了他。
江屿白。他的名字挂在热搜榜首,后面紧跟着一个她从未想过会和他产生关联的词语。
“塌房”。
方栩栩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了。不是比喻,是真的空白——眼前的世界像是被人忽然拔掉了电源,一切声音、图像、色彩都在同一个瞬间消失了。她的视线里只剩下那两个字,那两个字的笔画粗暴地拆解开来,变成一堆无意义的横竖撇捺,在她的眼前乱飞。她觉得自己可能没睡醒,或者出现了幻觉,或者手机中毒了。她想——这不可能。这一定是同名同姓的别人。这一定是营销号的恶意造谣。这一定是某个无聊黑粉的P图。这一定不是他。不是江屿白。不是她的江屿白。
可手指比她的大脑诚实。手指已经开始发抖了,抖得那么厉害,几乎握不住手机。她用发软的手指点了进去。页面加载的那一秒,漫长到像是整整一个冬天。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像一面被重锤疯狂击打的鼓。
然后页面亮了。
第一张照片。深夜的街头,霓虹灯模糊地亮着,一家酒吧的门口。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姿态亲密地并肩走着。女人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脸凑得很近,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在说什么。男人微微侧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个侧脸的轮廓——那个她曾一遍遍描摹、一次次梦到的侧脸——她不可能认错。
第二张照片。一辆黑色豪车的内部,光线昏暗,偷拍的画质很差,全是噪点。女人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体前倾,一只手搭在男人的大腿上。男人的脸转向镜头的方向,被闪光灯照得有些发白,表情是错愕和愤怒。
第三张照片。酒吧门口的另一个角度,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男人的手按在女人的腰上。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每一张都有他。每一张都有那个女人。每一张都在深夜。每一张都是她从未见过的、让人心碎的画面。
方栩栩盯着那几张照片,像是被人活生生剖开了胸膛,心脏被一把钝刀慢慢地、反复地切割。疼。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心疼可以不只是修辞——心脏真的会疼,生理性地疼,像有一只手伸进胸腔里,把它攥住、拧紧、挤压。她的胃也开始翻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顶着她的喉咙,酸涩的、灼热的。她弯下腰,额头抵在课桌冰凉的金属边上,用力地深呼吸,想把那股翻涌的恶心压回去。
可是压不住。那些照片在她眼前反复播放。他的手按在她的腰上。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她的手搭在他的大腿上。他的脸,她的脸,他们的身体,他们的距离——那个距离那么近,近到方栩栩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抽离。她曾经离他最近的时候,是演唱会座位到舞台那几十米的距离,隔着人山人海,隔着灯光和烟雾。可这个女人,她离他那么近,近到可以触碰。
班级里渐渐安静下来了。同学们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出课本,压低交谈的声音。有人注意到方栩栩的不对劲——她弯着腰趴在桌上,肩膀微微发抖。同桌的女孩碰了碰她的手臂,小声问:“栩栩,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方栩栩没有回答。她说不出话。她的喉咙里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连呼吸都困难。手机从她无力的指尖滑落,屏幕朝下摔在课本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前排的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后排的男生还在赶作业,钢笔在纸张上沙沙地划着。值日生继续在黑板上写下课程表,粉笔灰在晨光里飞扬。教室里的世界一切正常,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可是方栩栩觉得,这个世界正在她的脚下裂开一道巨大的、深不见底的裂缝,她正在往下坠,一直往下坠,永远触不到底。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她机械地站起来,跟着同学们一起鞠躬说“老师好”,然后坐下。班主任讲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见。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课本上那些印刷整齐的字,每一个字都认识,可是组合在一起全部失去了意义。她的脑海里反复播放着那几行热搜上的文字——
“顶流偶像江屿白深夜密会神秘女子,两人举止亲密疑似同居。”
“江屿白女友身份曝光,系某富商千金。”
“江屿白人设崩塌,清冷偶像原来私生活如此混乱。”
这些标题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捅进她的心窝,然后被一只无形的手转了一圈又一圈。她抬手按住胸口,指尖触到校服布料下那把日记本钥匙的温度——那把小巧的钥匙她一直贴身戴着,贴着心口的位置。此刻它忽然变得滚烫,烫得她几乎想把它扯下来扔掉。
人设崩塌。私生活混乱。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所有的文字都变得陌生而荒谬。“清冷”“疏离”“孤独”——这些词曾经属于她心目中的他,属于那个在深夜对着寥寥无几的粉丝清唱demo的少年,属于那个对镜头说“没事的,会好起来的”的少年,属于那个在舞台上弹着吉他、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透明屏障的少年。
可是那些照片里的男人,那个在深夜街头和一个女人搂搂抱抱的男人,他的清冷呢?他的疏离呢?他那让人心疼的孤独呢?他对着镜头说“写给每一个曾经觉得自己不够好的人”的那个真诚的表情呢?他去哪里了?
还是说——从一开始,那些东西就根本不存在?
下课铃响了。方栩栩站起来,机械地走向厕所。她不是想去厕所,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一个不被任何人看到的地方。她把自己关在最里面的隔间里,背靠着冰凉的隔板,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开始发抖。全身都在发抖。手在抖,腿在抖,嘴唇在抖,连牙齿都在咯咯作响。厕所里有一扇小窗户,窗外在下雨——她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不大,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绵密的冬雨,打在窗户上,留下一道道水痕,像是天空正在流一种缓慢的、无休无止的眼泪。
手机屏幕又亮了。粉丝群的消息提示像疯了一样往上跳。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一定是P图”
“等工作室回应,大家先冷静”
“姐妹们稳住,不要被黑子带节奏”
“可是照片看起来不像P的啊……我放大看了每一个像素……”
“我不想活了,我真的不想活了”
“我从他练习生时期就追他了,六年了,六年啊”
“如果他真的谈恋爱了,那也没什么吧?他也有权利——”
“闭嘴!你有没有良心!他为新专辑宣传期我们花了多少钱?他谈恋爱就是背叛!”
“已脱粉。再见。”
“已脱粉+1。专辑已掰。海报已烧。”
“你们这些人能不能等一等?万一是误会呢?”
“工作室发声明了,快去看”
方栩栩猛地坐直了身体,手指颤抖着点开工作室的官方账号。
那篇声明很短。她一眼就看完了。
没有否认。没有澄清。没有“恶意造谣”和“保留法律追诉权利”。只有一段避重就轻的、模糊得令人心寒的文字——“关于网络上的不实信息,我司已与艺人本人进行沟通。目前相关讨论已严重影响到艺人的正常生活和工作,恳请大家在事实厘清之前停止扩散不实消息。”
“事实厘清之前”。不是“照片是假的”。不是“两人只是朋友”。不是“已与对方没有任何关系”。“事实厘清之前”——这句话的潜台词,连十六岁的方栩栩都看得懂。
她没有哭。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眼眶后面,堵在胸口和喉咙之间那个位置,烧灼着、膨胀着,却流不出来。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变成红印,然后开始渗出血丝。她没有感觉到疼。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他本人的动态。
方栩栩盯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盯着那个她曾经每次看到都会心跳加速的名字,盯着那行简短的、没有任何修饰的字——没有辩解,没有道歉,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对不起,辜负了大家的期待。”
对不起。
辜负了。
大家的期待。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笔一划地看,反反复复地看,像是在研究某种已经灭绝了的文字的铭文。她试图从这几个字里找到别的解释——他是不是被公司胁迫发的?他是不是有苦衷?他是不是在说别的事?
可是没有。这十个字,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他承认了。
他辜负了。
他低头了。
那堵在眼眶后面的东西终于决堤了。方栩栩蹲在厕所隔间的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上,让眼泪无声地流进校服的裤腿里。她哭得很用力,身体蜷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缩得足够小、小到消失不见。她的肩膀猛烈地抖动,喉咙里发出被拼命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印,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整个课间。厕所的门被人推开了又关上,有人进来了又出去了。有一个女生在隔间外面停了一下,大概是听到了哭声,轻轻地敲了敲门,问:“你还好吗?”方栩栩没有回答。那个女生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
方栩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天的。记忆在这里出现了断片——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厕所的,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坐回座位上的,记不清那天的课上都讲了什么。她的身体还在那里,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摊着课本,右手握着笔。可是她的意识已经飘走了,飘到了某个她也不知道的地方。老师点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同学们纷纷回头看她,那些目光像一盏盏探照灯,照得她无处遁形。她愣愣地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老师说了一句“坐下吧,下次注意听讲”,她才如蒙大赦地坐下去,额头上一层冷汗。
那天她什么都没有吃。午餐的铃响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冬天了,叶子掉光了,只剩下枯瘦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是在对什么东西做出徒劳的、绝望的乞求。
放学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走过那家她曾经每周都会去的唱片店,店门口贴着他的海报——最新的那张,他穿着墨绿色的衬衫,微微垂着眼睛,嘴角挂着那抹她再熟悉不过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她以前每次路过这张海报,都会停下来看好久。今天她没有停。她低着头,加快脚步走过去,仿佛那张海报是一块烧红的铁,多看一眼就会被灼伤。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她只是推开门,换上拖鞋,对厨房里忙碌的母亲说了一句“我不饿”,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母亲在门外问了一句:“栩栩,你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就是累了,想早点睡。”她把“累了”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比平时更平静。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最崩溃的时候,反而能装得最正常。或许是因为她知道,这件事无法向母亲解释。她该怎么说呢?——“妈妈,我喜欢了快两年的那个人,他被拍到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我觉得我的整个世界都塌了。”她会怎么回答呢?大概会说:“你一个高中生不好好学习,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难怪最近成绩下滑。”方栩栩不想听到这句话。她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的崩溃。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她关上灯,让整个房间沉入黑暗。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昏黄的光斑。她看着那道光斑,看着光斑里那些漂浮的微尘——和那天她在视频里看到的、舞台上那束光柱里的微尘一模一样的微尘。
可是那束光里的微尘,曾经照亮的是一张圣洁的、不真实的脸。而现在这道光斑,只照亮了一间黑暗的、沉默的房间里一个蜷缩在床上的、心碎的少女。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裹了进去。被子里很闷,空气很稀薄,可是她不想伸出头来。外面的世界太亮了、太吵了、太残酷了,她只想躲在这个小小的、温暖而潮湿的蚕茧里,永远不出来。
可是眼泪还是找来了。眼泪是这世界上最执着的东西,不管你怎么躲,它都能找到你。它从眼眶里涌出来,滑过太阳穴,流进耳朵里,把枕头打湿了一大片。她蜷缩着身体,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裹成一个完整的、密闭的圆。
哭到后来,眼泪好像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抽泣,像一台耗尽燃料的发动机还在惯性地、无力地运转。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全是被眼泪泡得发皱的痕迹,嘴唇因为长时间咬着而留下一排深深的齿印,有一处已经破了,铁锈的味道渗进舌尖。
她坐起来,在黑暗中环顾四周。房间里那些无处不在的他——墙上的海报、书架上的专辑、桌上的写真集、枕边的毛绒公仔、手机里的上千张照片——此刻都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过。可是它们变了。它们像是一夜之间从彩色变成了黑白。那些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精心收藏的“宝物”,此刻都变成了某种审判——审判她曾经多么盲目、多么愚蠢、多么一厢情愿。
她站起来,走向那面贴满了海报的墙。她伸出手,想把那张最珍贵的伦敦冬日海报撕下来。指尖触到纸张的那一刻,她忽然看见了他的眼睛——在那张照片里,他站在伦敦清晨的街头,穿着白色高领毛衣,对着镜头微笑。他的鼻尖被冻得微红,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那双眼睛,琥珀色的,温柔地、沉静地注视着她。
她的手指缩了回来。
她下不了手。海报上他的微笑还是那样温柔,眼神还是那样清澈,和第一次看到时一模一样。她的心脏还在为这张脸而微微收缩,身体的本能还没有适应这个新的现实——这个现实是:他是一个骗子。这个现实是:她的整个世界都是一个骗局。可是她的身体还不知道。她的身体还记得那个周六的午后,记得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时那种被击中的感觉,记得那些夜晚戴着耳机独自傻笑的甜蜜,记得夜班火车上捧着门票心脏狂跳的期待。那些记忆不在大脑里,在骨头缝里,在血液里,在每一个细胞的纹路里。大脑可以被说服,身体不会。
她松开了手,手指从海报上无力地滑落,垂在身体两侧。她看着那张海报,看着那个微笑的人,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这一刻她恨他,可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到了这时候,居然还舍不得撕掉一张纸。
她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面墙。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架角落里那个箱子上——那是她专门买来装周边的收纳箱,上面贴着一张贴纸,是他某张专辑的logo。她走过去,蹲下来,打开箱盖。
那些周边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应援棒。手幅。小卡。徽章。杂志。专辑。写真集。每一样东西都代表着一个时间点——应援棒是第一次去看演唱会时买的,她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手幅是后援会定制的限量版,她连夜蹲点才抢到;小卡是专辑随机附赠的,她为了集齐一整套买了好几张重复的专辑;杂志是托人从韩国代购回来的,光运费就花了一百多;写真集是她卖掉手办换来的;专辑每一张的购买时间地点她都能背出来。每一样东西的背后都是她省吃俭用的日子、都是她在深夜对着屏幕傻笑的瞬间、都是她用最滚烫的真心铸就的砖石。她曾经那么骄傲地、小心翼翼地积累着这一切,以为这些是她的宝藏,是她和他之间某种隐秘的联结。
现在它们只是一堆垃圾。
她抱起箱子,站起来,转身,走了两步。这两步是从她的书桌走到门口的距离,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脏上。把箱子扔出去。把这一切都扔出去。扔到楼下的垃圾桶里,明天早上垃圾车就会把它们全部拉走。这样的话,她就可以假装这一切从未发生过。她就可以变回一年半以前的自己——那个还不认识江屿白的、平静的、安全的方栩栩。
她走了两步,停住了。
箱子里最上面放着那只毛绒公仔——他某次生日会的限量周边,她排了整整三个小时的队才买到的。那个公仔是一只小熊,穿着和他某次舞台造型同款的迷你版墨色衬衫,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吉他。她盯着那只小熊看,看着它纽扣做的眼睛、缝线做的嘴巴、毛茸茸的耳朵。她忽然想起了排队的那天——那天是六月,太阳很晒,她站在长长的队伍里,身后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她们因为等得太久开始聊天,聊喜欢上他的契机,聊最喜欢的歌,聊将来有一天一定要去看他的演唱会。那个女孩子说:“你说,我们是不是很傻?”方栩栩说:“大概是吧。”然后她们一起笑了。
她抱着箱子,缓缓地弯下腰,把它放回了地上。
然后她蹲在箱子旁边,抱着膝盖,嚎啕大哭起来。
她为那个排队三小时买到公仔的方栩栩哭,为那个蜷缩在夜班火车上彻夜难眠的方栩栩哭,为那个在日记本里写下滚烫句子的方栩栩哭,为那个在演唱会上从头哭到尾的方栩栩哭,为那个以为爱一个人就可以不计回报的方栩栩哭。她为所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自己哭。她哭那场盛大的、倾尽所有的奔赴,哭那座她亲手建造的、金碧辉煌的神殿,哭那个被她捧上神坛、又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人。
她的房间,一年半以来,第一次没有播放他的歌。墙上的海报还在,书架上的专辑还在,枕边的公仔还在。可是它们不一样了。它们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没有意义的形体。那片她曾经仰望的、璀璨的星空,一夜之间,所有的星星都熄灭了。只剩下无边的、冰冷的黑暗,和站在黑暗里不知何去何从的少女。
那一夜,方栩栩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的虚无。她听见窗外那棵香樟树在夜风里的沙沙声——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什么都和那天晚上一样,树还是一样的树,风还是一样的风,房间还是一样的房间。唯一不一样的是,她的启明星已经陨落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流进耳朵里,把枕头浸得冰凉。
她想:原来天塌下来的时候,是不会有声音的。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塌了,连一声招呼都不打。
塌了之后的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吗?太阳照常升起,公交车照常晚点,校门口的煎饼阿姨照常多给她加半根火腿肠。可是她觉得,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它变得更轻了——不是轻盈的轻,是那种丢失了什么东西之后的、空洞的轻。像是从高空中坠落时,那种失重的、什么也抓不住的轻。
她十七岁这年的冬天,她的神死了。
死在她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