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绮罗星梦录
第三章·星尘:一场盛大而虚无的暗恋
---
爱一个人,如果不是为了让他知道,那这份爱到底属于谁?
很久以后方栩栩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她整个少女时代最核心的谜题。可惜在那个沉溺其中的年纪里,她连问题都没有问出口。她只是爱着,沉默地、盛大而隐秘地爱着,像一个独自在深海中点燃烟火的人——所有的光芒、所有的声响、所有的灼热与疼痛,都只属于她自己。
这份爱,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独角戏。舞台是她搭建的,灯光是她打亮的,剧本是她一笔一画写就的。而那个被她安置在舞台中央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可这并不妨碍她倾尽所有。
方栩栩对于江屿白的了解,在“岛屿”圈子里不算最资深的——她入坑晚,比起那些从他练习生时期就开始追随的老粉,她掌握的信息远远不够。但她有自己的方式。她不满足于只做一个被动的接收者,她要做他的考古学家,他的传记作者,他的秘密守护者。
她顺着网络海洋里那些支离破碎的线索,一点一点地打捞关于他的过往。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江屿白出道时间不算太长,但他的团队对他的过往管控得很严。他不像有些艺人那样热衷于在采访中剖白自己,也很少在社交媒体上分享私人生活。他把自己包裹得很好,好到让方栩栩觉得,他越是神秘,她就越想了解他;他越是疏离,她就越想靠近他。
她翻遍了网络上所有能找到的他的访谈。那些访谈大多千篇一律,记者问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新专辑的灵感来源是什么?最近有什么工作计划?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而他的回答也永远是得体的、滴水不漏的。可是方栩栩有耐心。她在那些官方的、看似无意义的回答里,寻找着细小的缝隙。他说过他来自南方——哪个城市?他在一次访谈里随口提到“我们那边的冬天不下雪”——那一定是长江以南。另一次,他说“我小时候经常去江边玩”——有江的城市。还有一次,他说“家乡的夏天很闷热,还有一种特别的花香,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味道,但一直不知道是什么花”。方栩栩根据这些碎片,用一个周末的时间,排查了长江以南所有有江经过的城市,又查了那些城市夏季常见花卉,最后锁定了一个范围——三座城市。她甚至找到了那座城市的老照片,看着那些破旧的码头和斑驳的墙壁,想象着还是孩子的他,在江边奔跑的样子。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她不会把“研究成果”发到粉丝群里炫耀,也不会觉得自己比别的粉丝更了解他。她只是享受这个过程——像一个拼图爱好者,从成千上万片碎片里,一片一片地拼出一个完整的图像。每一片碎片都让她觉得,离他更近了一点点。
当那些碎片逐渐拼合出一个轮廓的时候,方栩栩惊觉——自己对他的了解,或许已经超过了对班上的任何一个同学。她知道他锁骨下方的疤痕是三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留下的。那时候他爬到树上去救一只流浪猫,猫是救下来了,他自己却摔得不轻,送到医院缝了好几针。这件事是他在一个不温不火的电台采访里随口提到的,主持人当时只是礼貌地笑了笑,很快就切换到下一个话题了。可是方栩栩把这一段来来回回听了不下二十遍,试图捕捉他说这件事时的语气——他是笑着说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可是方栩栩总觉得,那种“轻”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她知道他在海外求学时遭遇过排挤。那是他十五六岁的年纪,独自在国外念书,语言不通,文化不同,个子又瘦小,成了学校里一些孩子欺负的对象。这段经历他在采访里从来没有正面提过,但有一次他在一个节目里被问到“最想对年少时的自己说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对着镜头说:“没事的,会好起来的。”那个片刻的沉默让方栩栩心里一紧。她想,那沉默里一定藏了很多他不想说的东西。
她知道他最喜欢的一款手冲咖啡的产地和烘焙度,因为他在某次拍摄花絮里,对着一杯咖啡说了一句“这个是真好喝”——就这一句,方栩栩把那个视频反复看了好多遍,最后截到了咖啡包装袋的一角,对比网上的各种咖啡品牌,找到了那款来自日本一家小型烘焙坊的单品咖啡豆。她还查到了那家烘焙坊的官网,上面写着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从业四十年,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烘豆子。方栩栩看着那个老先生满脸皱纹却笑得灿烂的照片,心想,江屿白喜欢的咖啡,来自这样的人手中。
她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人的大脑里,怎么能装下这么多关于另一个素不相识之人的信息?她对闺蜜说“我记忆力不好,背英语单词总是忘”,可她能把江屿白三年前某次采访里说过的一句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人的记忆不是容量的,而是选择性的——你只会记住那些你真正在乎的东西。
她在随身携带的日记本里,用最瑰丽的词藻,一遍遍地描摹着他的眉眼。那本日记本是她十六岁生日那天买的——封面是淡蓝色的,有烫金的星星图案,还配了一把精致的小锁。钥匙只有一把,她把它穿在项链上,贴着胸口戴着,连洗澡都不摘下来。
日记本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不写“今天月考数学考了满分”或者“今天和同学去吃了麻辣烫”这样的琐事。她写的全是他。
她写:“他的眼睛,是揉碎了亿万星辰后,倒入了一望无尽的深海,深邃而温柔,让人甘愿溺毙其中。”
她写:“他微笑时唇角扬起的弧度,是造物主最偏心的杰作,恰好能勾起人心底最极致的痒,与最纯粹的疼。”
她写:“他的声音像冬天里融化的第一捧雪水,清冽得不真实,却又奇异地熨帖着灵魂每一处褶皱。它顺着耳道流进去,沿着血管淌过全身,把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洗掉。”
她写:“如果有一天世界末日来临,我只想在最后一秒听到他的声音。那样的话,死亡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了。”
这些句子,如今回看,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被荷尔蒙和想象力反复蒸馏过的滚烫。她像一个中了蛊的诗人,在日记本上写下连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句子。那些句子华美、炽烈、不顾一切,像是用尽了十六岁女生全部的修辞能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直接剜下来的,还带着血和热。
有时候她会停笔,抬起头,看着窗外那颗香樟树发呆。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穿过叶隙洒在她的日记本上,落在那些滚烫的句子上。她会忽然产生一种错觉——也许在某个平行宇宙里,江屿白真的认识她。也许在那个世界里,她会把这些日记给他看,他会露出一个羞涩的笑,说“原来你是这样想我的”。然后他们会坐在一个安静的、有阳光的咖啡馆里,面对面,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他会对她说“今天的咖啡不错”,她会说“嗯,是不错”,而她的心跳会很平稳,不会像现在这样,光是想到他的名字就怦怦乱跳。
可是这个幻想持续不了太久。阳光移动,影子变换,幻象就碎了。方栩栩回到现实,发现自己还是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的是一本写满了一个不认识她的人的日记。
她会在那些没有旁人的、万籁俱寂的深夜,打开那些情感向的音频——那些以“男朋友视角”录制的、模拟亲密距离的耳语。她知道这不是真的,知道录制这些音频的人不是江屿白,只是一些声音和他有几分相似的网络主播。可她还是忍不住戴上耳机,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浸在那个彻底虚幻的温柔乡里。
那些带着气声的耳语,像一根根轻柔的羽毛,拂过她敏感的耳廓。音频里的“他”会对她说“今天过得怎么样”,会对她说“我想你了”,会用那种低沉的、沙哑的、带着睡意的声音说“别熬夜了,快睡吧”。方栩栩躺在黑暗里,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把耳机浸得湿漉漉的。
她知道这很可笑。一个十六岁的、成绩优异的、被所有人视为“懂事”的女孩,在深夜里对着一个陌生人录制的声音流眼泪。可是她控制不住。那些眼泪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它们想流就流,根本不听她大脑的指令。
她恨自己为什么这么脆弱,又心疼自己为什么这么孤独。
她不是没有朋友。在班里,她和前后左右的同学都能说上话,午餐的时候也会和别人一起去食堂。她的社交看上去是正常的,没有任何问题。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交往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表面是友善的、合宜的,水下是空的。她和同学们之间隔着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层透明的、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膜。她们聊八卦的时候,她只是礼貌地笑,并不觉得好笑;她们讨论男生的时候,她觉得索然无味;她们在周末约着去逛街,她总是找理由推掉。她不是不向往和朋友一起玩闹的快乐——她向往,可是她做不到。因为她心里装着的那个人太巨大了,大到把所有其他人都挤到了边缘。
在她的世界里,他像一块纯净无瑕的琉璃,是天边那轮皎洁的孤月,是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雪岭之花。她讨厌所有与他捆绑炒作的女星。每一个被拍到和他同框的异性,都会成为她审视的对象。
有一次,微博上传出一组他和某位女演员在片场的照片。照片里他笑着和她说话,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方栩栩盯着那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微博的评论区,写了一段话。她花了一个多小时,逐条分析这些照片的“可疑之处”——拍摄角度是刻意安排的、女演员的站位是公关团队授意的、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说明是营业式假笑——然后把这些论据整理成长文,发在了超话里。
她没有直接攻击那位女演员。她只是用冷静的、分析式的语气,一条一条地论证这件事是“对手公司的恶意炒作”。她的逻辑严密,用词得体,配的对比图也清晰明了。那条长文很快被数据组发现,转发量迅速攀升,成了那天超话里的热门内容。
“栩栩的分析太强了!”“这才是理智粉!”“大家转起来,让更多人看到!”
方栩栩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点赞和转发提醒,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在这里,她的分析能力、她的逻辑思维、她的文字功底——这些在学校里只是用来考高分的工具——被赋予了另一种意义。她用它们来守护他。她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女高中生,而是一个披坚执锐、为信仰而战的女骑士。
这份狂热的战斗状态让她在虚拟世界里光芒四射,却在现实世界里愈发孤僻。她像一颗独自运转的星球,轨道之外的一切,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她离他越来越近了吗?没有。她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她在网上所做的一切,无论是打榜、控评、澄清、反黑,还是剪辑视频、写小作文,都像往深海里扔石头——不管那块石头砸得多么用力,海面最终都会归于平静,不留痕迹。
可是她还是乐此不疲。因为不做这些,她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那年的生日,她收到了一个匿名的包裹。
包裹是在她生日那天下午到的。方栩栩放学回到家,母亲递给她一个快递盒子,说:“你的快递,寄到家里来了。”方栩栩看了看寄件人信息——空白。她有些疑惑地拆开包装,打开盒子,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盒子里躺着一张黑胶唱片。江屿白的限量版珍藏黑胶,封面上有他的亲笔签名,银色的签字笔,龙飞凤舞的三个字,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这张唱片发行量极少,只在海外发售,国内根本买不到。她在二手网站上看到过一次,标价是她整整一个学期的生活费。她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买——不是舍不得钱,是根本抢不到。
现在,它就在她手里。
她的手开始发抖。她把唱片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拿出来,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封面的纸张有质感,签名是真的——她能认出来他的笔迹,那不是印刷体,是真正的、用笔写下的字迹。她的心脏狂跳,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这是谁送的?为什么会有人送她这个?是群里的“阿星”?是“四月”?还是“怀光”?可是她们不知道她的真实地址。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网友她家在哪里。
那会不会是……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方栩栩就立刻骂自己异想天开。他怎么可能知道她的存在?他怎么可能知道她的生日?他怎么可能给她寄礼物?这绝对不可能。可是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旦落了地,就开始生根、发芽、疯狂蔓延。她抱着那张唱片,站在玄关那里,连鞋都没换,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天晚上,她抱着那张唱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一会儿想这肯定是某个知道她地址的朋友送的——可是她仔细回忆了一圈,她的朋友里没有任何人有能力买到这张唱片。她一会儿又想会不会是后援会抽奖抽中了她——可是她最近没有参加过任何抽奖。
到了凌晨,她放弃了,不再追问是谁送的了。她只是把那张唱片放在枕头旁边,用手指轻轻抚过封面上那个签名,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写下这几个字的那只手。他的手指按在琴弦上的样子、他的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线——这些细节在她的脑海中全部活了起来。她想象着他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用那只手握着笔,在一张张唱片封面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也许签到她这一张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了一点点——她凑近了看,确实在最后一个“白”字的收笔处,有一个极细微的、墨水轻微的洇痕。
这个发现让她热泪盈眶。
她明知道这是一场虚妄的、没有回音的、单方向的感情。可是在这个深夜里,这份虚妄却依然给了她无与伦比的慰藉。那张黑胶唱片是她收到的所有生日礼物里最珍贵的,不是因为它的市场价值,而是因为它仿佛是一种来自宇宙深处的、微弱的信号——也许,只是也许,她的爱并非完全石沉大海。也许在某个她永远无法触及的维度里,他收到了她的心意。
那年暑假末尾,江屿白要在隔壁省份的一个城市开演唱会。这是方栩栩第一次去看他的现场。
门票是她抢了一个多月才抢到的,位置在舞台侧面,视野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至少能看到他的侧脸。她提前大半个月就开始准备。她买了新的裙子——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领口有一圈蕾丝,是她在商场里试了整整一个下午才选定的。她想穿得好看一点,不是为了让他在几万人里看见她——她知道这不可能——而是为了让自己觉得,她配得上这场相遇。哪怕只是单向的、不被他察觉的相遇。
演唱会那天,她早早地到了场馆。离开场还有两个小时,场馆外面已经挤满了人,都是和他有关的人——穿着应援T恤的女孩们,举着灯牌的后援会成员,还有卖周边的小贩。方栩栩在人群里穿行,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动。这些人,这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素不相识的人,她们和她一样,都是为了同一个人而来的。她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或地缘的联系,却因为同一个名字而共享着同一种心跳。
这就是他的力量。
演唱会开始了。灯光暗下来,全场陷入一片漆黑。然后,第一束追光亮起,打在他的身上。
方栩栩的位置确实不算好——在舞台的侧面,角度有点偏,大部分时间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可是她不在乎。她站在那个狭窄的、只能容纳一个人的空间里,和全场几万人一起尖叫,一起挥舞荧光棒,一起喊他的名字。
那场演唱会有整整两个小时。他唱了十七首歌,换了两套衣服,中间有一段互动环节,他站在舞台中央和台下的观众聊天。他说了什么,方栩栩其实不太记得了。因为那整个晚上,她的意识都处于一种游离的、不真实的状态里。她一直在哭,从第一首歌哭到最后一首歌。不是悲伤的哭,而是一种她自己也无法定义的、复杂的哭。他的声音在现场听和耳机里听完全不同——更立体,更真实,更有力量。当那个曾经只存在于电子设备里的声音,终于在她耳边真实地响起时,方栩栩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震颤。
他唱那首让她沦陷的歌时,全场都安静下来了。他坐在舞台中央的高脚凳上,抱着吉他,一束孤零零的追光打在他的身上。他对着话筒,用低沉而缓慢的声音说:“这首歌,写给每一个曾经觉得自己不够好的人。”
他唱出第一句的时候,方栩栩的鼻子就酸了。她想起那个被学业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自己,想起那些觉得自己永远不够好、永远在追赶某个看不见的标准的日子,想起那个周六的午后、点开那个视频时心脏被击中的感觉——这些碎片在歌声里串联起来,变成一根线,从她的十六岁一直延伸到此刻,延伸到这个被灯光和音乐填满的巨大场馆里。
她终于,听见了他的现场。她终于,和他呼吸了同一片空气。
演唱会结束的时候,灯光全部亮起,观众开始退场。方栩栩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舞台,舞台上工作人员正在拆除设备,追光灯已经熄灭了,只剩下几盏照明用的白炽灯,把舞台照得很亮、很平凡。几分钟前,那里还站着她的神。几分钟后,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不是失落,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感激和怅然的情绪——像是你追了很久很久的风,终于有一次,风迎面吹到了你的脸上。然后风停了。你又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出场馆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舞台。它已经变得很普通了,和任何一座没有灯光照耀的舞台没有区别。可是她知道,对她来说,它永远不一样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谢谢你,谢谢你存在,谢谢你站在舞台上,谢谢你唱那些歌,谢谢你成为我的光。
然后她转身,走进散场的人流里,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方栩栩疲惫地推开家门,换下那件白裙子,把它叠好放进衣柜里。她没有洗它——那上面沾着那天晚上的空气,场馆里烟雾和灯光的味道,还有几万人共享过的、潮湿的、滚烫的气息。她想留着那个味道。
母亲问她演唱会好不好看,她说“还行”,然后钻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说更多。是因为怕被追问花了多少钱吗?是因为怕被笑话“太认真”吗?还是因为,那些汹涌的感受,根本无法用语言传达给一个没有亲历过的人?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演唱会的画面。他的侧脸,他的手指,他的声音在现场混响中的质感。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这些感受写下来,写进那本日记本里。她坐起来,打开台灯,拿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提起笔。可是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那些感受太巨大了,巨大到无法被语言容纳。她最终只写了一句话——
“我终于见到你了。可是为什么,我觉得比没见到你的时候,更想你了。”
这世界真是奇妙。有些人,你离他越近,反而觉得他越远。因为当你隔着屏幕看他的时候,他可以是你想象中的任何人;而当你真正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你才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独立于你的、真实存在的人。他不认识你,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你为他流过多少眼泪。他的一切光芒都与你无关。
方栩栩合上日记本,锁上那把精致的小锁,把钥匙重新挂回脖子上。她关了灯,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那棵香樟树在夜风里的沙沙声,很久才睡着。
而她的日记本里,那张空了大半的纸上,躺着一句没有回应的独白。
和一场无声的、永无止境的、一个人的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