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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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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星梦录
第二章·追光:倾尽所有的盛大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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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方栩栩再回想起那个夏天,总觉得它和以往的每一个夏天都不一样。
以往的夏天是什么样子的呢?是补习班的空调开得太足,她不得不带一件薄外套;是午后的数学题做到第三页,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出密密麻麻的辅助线;是母亲切好的西瓜放在冰箱里,拿出来的时候边缘有一点干了,可是中间的瓤还是甜的。那些夏天是安静的、规律的、可以预期的,像一条流速均匀的河,每一个弯道都在地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
可是那个夏天不一样。那个夏天好像忽然被人调快了转速,一切都在加速、加速、再加速。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翻看手机页面的手指、她在深夜辗转反侧时脑海里闪过的画面——全都快得停不下来。像一辆脱轨的过山车,明知道前方没有轨道,却还是尖叫着冲了出去。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那个周六午后,她点开了一个视频,看见了一个人。
江屿白。
这个名字像一个咒语。从那一天起,它被刻进了方栩栩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那些缝隙如此微小,微小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它们的存在——可是咒语见缝插针,无孔不入。
方栩栩不是一个会轻易沉迷于某件事物的人。这是父母对她的评价,也是老师对她的评价,甚至她自己也这样认为。从小到大,她做过很多事——学过两年钢琴,后来因为要备战中考而放弃了;练过一阵子书法,字写得好看了,可是也没有坚持下去。她对一切都保持着一种温和的、得体的态度:不排斥,也不狂热;可以做,也可以不做。这种态度让大人们觉得省心,让她自己觉得安全。她以为这就是她的本性——她是一个不会狂热的人,一个永远踩着节拍走路、不会忽然奔跑起来的人。
可是她错了。
她不是不会狂热。她只是还没有遇到那个让她狂热的人。
江屿白出现在她生命里之后,方栩栩发现了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自己。那个自己会在凌晨两点还不睡觉,一遍遍地刷着同一条视频;那个自己会在课堂上走神,在笔记本的空白处不知不觉写下那三个字;那个自己会在放学之后、本该直接回家的那段时间里,绕路去学校附近那家唱片店,在货架前流连,翻找任何与他有关的东西。
那家唱片店开在学校后面的小巷子里,门面很小,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方栩栩以前从没进去过。她路过那里无数次,从来没有产生过推门进去的念头。可是现在,她是那里的常客。
店里很暗,常年开着昏黄的灯,空气里有一股纸张和塑料唱片盒混合的气味。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永远在柜台后面看手机,从来不主动招呼客人。方栩栩喜欢这种不被理会的自由。她可以在货架前一站就是半个小时,翻遍每一张唱片,寻找那个熟悉的名字。
第一次找到他的专辑时,她的手指触碰到那个塑封的外壳,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生理性的悸动。封面上是他,微微侧着头,看着镜头的方向,眼神沉静而疏离。她的指尖在他的脸上划过,隔着那层薄薄的、冰冷的塑料膜。
她买了那张专辑。价格是她三天的饭钱。
把专辑拿回家的时候,方栩栩遇到了第一个难题:怎么藏。她没有向父母提起过江屿白。不是刻意隐瞒,而是她觉得这件事无法解释——她该怎么向父母说明,一个她从未谋面、连真实性格都一无所知的人,凭什么占据了她全部的注意力?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所以在搞清楚之前,她选择了缄默。
她把专辑藏在了书包里,带回家,塞进了书桌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原本放着的是一些旧试卷和过期的杂志,现在全部被清空,腾出了一片干净的、专属的空间。
那天晚上,父母都睡了之后,她才敢打开那个抽屉,把专辑拿出来。她没有拆开塑封——她舍不得。她只是把它放在书桌上,让封面朝上,在台灯的光下,一遍遍地看。
后来,专辑越买越多。每一张都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藏在抽屉里,排成一排,像是某种神圣的、只属于她的仪式。那个抽屉,是她的秘密花园,她的圣殿,她的整个世界。
书桌旁边的墙上,原本贴着一张元素周期表和一张世界地图——这是父亲帮她贴的,说是为了学习方便。现在,这两张表格被小心地取下来了,卷成筒,收进了柜子里。取而代之的,是江屿白的海报。
第一张海报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尺寸很小,印刷也有些粗糙,边缘还有被她剪得不够平整的锯齿。可是她不在乎。她找了四个图钉,把它端端正正地钉在墙上最中央的位置,然后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位置正了吗?左边再高一点?还是右边?她调整了三次,直到觉得满意为止。
后来海报越来越多,小的、大的、横版的、竖版的,铺满了整面墙。有一张限量版的海报是她从官方后援会买的——价格让她咬牙了很久,最后是卖掉了自己攒了两年的一套手办才凑齐的钱。那套手办是她初一的时候开始收集的,是某个动漫里的角色,她曾经非常喜欢。可是现在,和江屿白相比,那些塑料小人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吸引力。
海报寄到的那天,她把包装拆开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那是一张很大的海报,半人高,纸质极好,印刷极清晰。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纯白的高领毛衣,站在某个异国的街头——她在粉丝群里的讨论中得知,那是在伦敦,冬天的清晨,气温接近零度。他的鼻尖被冻得有些微红,面前呼出的白气在镜头里隐约可见。他对着镜头微笑,嘴角的弧度和舞台上的他完全不同——那不是营业式的、恰到好处的微笑,而是一种更放松的、更真实的、仿佛刚听到一个好笑的笑话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那种笑。
这张海报被挂在了方栩栩床的对面。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她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他的微笑。
那排书架上,曾经摆满了教辅书和词典。现在,那些教辅书被挪到了最下面一层,上面那层被改造成了一个展览台——他的专辑按发行时间排成一排,他的写真集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还有她自己做的纪念册。纪念册封面用的是他的照片打印出来的,内页是她从各个地方收集到的关于他的报道、访谈、歌词手稿的翻拍,她用彩色笔在每一页的边缘画上了花边,写上了自己的感想。
那本纪念册花了她整整两个周末。她在网上搜集资料,把每一篇文章都仔细读过,挑出她觉得最有意义的段落,小心翼翼地剪贴下来。她的手工不好,剪刀用得磕磕绊绊,有好几次差点剪到自己的手指。可是她乐在其中。当纪念册最终完成的时候,她把它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那是她为江屿白做的第一件“作品”。
她的手机也变了。屏幕壁纸换成了他,锁屏壁纸换成了他,社交账号的头像换成了他。相册里从前那些随手拍的天空和食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舞台照、他的机场饭拍、他上综艺时的截图。她的手机内存很快就爆满了,只好删掉了许多之前的照片——包括一些她曾经很珍惜的、和初中同学毕业旅行的合影——来为新照片腾出空间。
她的所有社交账号,如今只关注了一个人。每天打开手机的第一件事,是看看他有没有更新动态。他发一条新消息,她会反复看十几遍,分析每一个字背后的情绪。他是不是心情不错?他今天去了哪里?他照片里角落那个模糊的身影,是不是某个和她一样、幸运地刚好路过的人?
她开始学会了翻墙,去外网看他在海外平台发布的那些在国内看不到的内容。她学会了用翻译软件,把那些英文和日文的采访一字一句地翻译成中文。她学会了视频剪辑——最开始只是把手机里存着的那些零散片段拼在一起,加上背景音乐;后来技术越来越好,她甚至做出了几个颇有模样的粉丝向混剪,发在了视频网站上,收获了上千的播放量和几十条的弹幕。
“剪得好好!”“岛屿来了!”“江屿白有你了不起!”
那些弹幕和评论让她有一种奇异的归属感。她不是一个人——屏幕那头,有无数个和她一样的人,也在看着同一个人,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她从前最大的乐趣,是和同学讨论哪家奶茶好喝、哪部番更新了。现在,她最大的乐趣,是在每一个无人打扰的深夜,戴上耳机,把整个世界的喧嚣都隔绝在外,独自一人,反复地、如痴如醉地品味他的所有作品。
那耳机的隔音效果很好,戴上之后,房间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空调的低鸣、窗外的虫声、楼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统统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耳机里那个少年的声音。
她最喜欢的,是一段他某次生日会尾声时、在昏暗的灯光下、对寥寥无几尚未离场的粉丝清唱的一小段demo。那是她偶然在一个老粉的分享里找到的,音质算不上好,有现场嘈杂的回声,偶尔还有粉丝的抽泣声。可是正是这份“不完美”,让这段音频比任何精修的专辑曲目都更让她心动。
他当时的声音不像往常那样完美无瑕。可能是唱了整场已经累了,也可能是因为觉得已经没有太多人在听,所以没有用上全部的力气。略带沙哑的慵懒,尾音处理得漫不经心,像是唱给自己听的,而不是唱给谁听的。每一个气息转换,每一次微弱的唇齿音,都被她的耳机放大得清清楚楚。那种声音的质感,她想了很久也找不到一个准确的比喻。后来有一天晚上,她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想到了——像有一只小猫的爪子,在心尖最柔软的地方,不轻不重地、一下一下地挠。那股酥麻感从耳朵开始,顺着耳道蜿蜒而下,沿着颈椎的骨节一级一级地攀升,抵达后脑,在那里炸开一片迷离的、无声的烟火。
她每次听这段音频都会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闭上眼睛之后,那些声音就变成了画面——他站在昏暗的舞台上,聚光灯已经熄灭了,只有几盏微弱的追光还亮着。台下的人走了大半,留下来的几个三三两两地坐在前排,仰着头望着他。他对着话筒,嘴唇几乎贴上了防喷罩,用一种极轻的、近乎耳语的音量,唱着那首从未被正式录制过的、没有名字的歌。
她不知道这首歌是写给谁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把它收录进任何一张专辑。她甚至不知道这首歌的名字——在“岛屿”们的圈子里,它被称为“那首歌”,或者“无名”。关于它的讨论很少,因为它太私人了,太隐秘了,像是一封没有被投递出去的信,或者一句没能说出口的话。老粉们心照不宣地珍藏着它,很少对外分享,仿佛是某种秘密社团的入会凭证——你必须先证明自己足够虔诚,才能被允许听到它。
方栩栩第一次听到的时候,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了。等到整段音频结束,耳机里只剩下空白的杂音,她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湿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那不是悲伤,至少不完全是悲伤。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她无法命名也无法定义的情绪——像是她心里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忽然被人用极轻柔的动作推开了门。光照进去了,风吹进去了,她忽然觉得,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人懂她。不是懂她这个人——他不知道她的存在——而是懂那种孤独,那种渴望,那种在深夜无人时、从心底最深处升起的、莫名其妙的酸楚。
她沉醉在这种假想的亲密里,沉迷其中,无法自拔,也不愿自拔。她告诉自己,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或者说,只有她一个人这么深刻地、这么准确地——听懂了他声音里的那份无人知晓的孤独。
这种想法当然是荒谬的。她知道,每一个喜欢他的人都觉得自己是最懂他的人。这种独占的、私密的幻觉,大概是所有狂热粉丝共享的某种精神体验。可是知道归知道,她仍然无法摆脱那种感觉。理智和情感在她体内并存,分庭抗礼,各自为政。理智说,你只是千万人中的一个。情感说,不,你和他们不一样。
她选择相信情感。
清晨的闹钟响了。方栩栩翻了个身,熟练地按掉手机闹铃,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天光,是那种还不太情愿亮起来的、灰蒙蒙的白。她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往对面墙上看了一眼——那张伦敦冬日的海报还在那里,他还在对着她微笑。她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扬了扬。新的一天,从看到他的微笑开始。这个习惯已经成了某种生物钟一般精准的本能。
洗漱的时候,她把手机带进了卫生间,放在洗手台上,一边刷牙一边刷他的超话。这是每日的必修课。超话里有粉丝分享最新的饭拍,有后援会发布的应援公告,有数据组发布的打榜任务,还有各种关于他的小道消息——他最近在录新歌了,他可能会去参加某个音乐节,他换了新的助理……每一条消息她都仔仔细细地看过去,该点赞的点赞,该转发的转发。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飞快,节奏和另一只手刷牙的节奏恰好错开,形成一种奇异的协调。
手机里他的脸在一张张照片里不断地变换着角度和表情——侧脸,正脸,低头,仰望,微笑,沉思。她每天要看几百张他的照片,多到有时候闭上眼睛,脑海里会自动浮现出他的各种样子,清晰得像是高清投影。
吃完早餐出门上学之前,她在门口的穿衣镜前停顿了几秒,仔细端详了镜中那个自己。
镜子里的女生穿着校服,头发刚刚及肩,发尾有一点乱——那是昨天晚上洗完头发没吹干就睡了的结果。她歪了歪头,伸手理了理头发,又靠近镜面,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皮肤还算白,可是额头上有几颗若隐若现的痘痘,嘴唇有点干,气色看起来不太好。她叹了口气,转身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了一支润唇膏——是他代言的品牌,她在官网蹲了好几天才抢到的。她对着镜子认真地涂了一层,抿了抿嘴唇,唇上立刻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清甜的水蜜桃味。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味道吸进肺里,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点。又拿出了他代言色号的唇彩,在嘴唇上轻轻点了一点,用手指晕开——颜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可是她觉得不一样了,镜子里的自己好像真的变得比刚才好看了一点。
其实她以前从来不在意这些。洗面奶和润肤露是母亲帮她买的,她用到过期都不一定用得完。什么粉底液、眼影盘、妆前乳,这些词汇对她来说像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方言。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她开始看美妆博主的视频,学着如何画眉、如何打底、如何画眼线。她的零花钱,除了买他的周边,就是用来买那些瓶瓶罐罐的化妆品。当然都是最便宜的那种——她的钱要省下来买演唱会门票,不能乱花。她只是想让自己变好看一点点。不是和美妆博主比,也不是和班上的女生比,而是……和他身边的那些人比。舞台上的女舞者、MV里的女主角、和他一起拍广告的女明星——她们都那么好看,那么闪闪发光。她觉得自己也应该好看一点。哪怕只是好看一点点。这样,在某个假想的场景里,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和他相遇了,她也许不至于无地自容。
有一次,她在网上看到一张他和某位女演员的合影。女演员个子高挑,锁骨精致,穿着一件露背的礼服,笑容端庄而从容。方栩栩把那张照片放大,反复看了很多遍。她在看什么呢?看他们的距离——他们的肩膀隔着大概十厘米的空气,是标准的营业距离,没有更多了。可是她还是觉得胸口闷闷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她不是嫉妒,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什么——一个粉丝,一个岛屿,一片沧海里的水。她哪有什么资格嫉妒。可是她还是不舒服,那种不舒服像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胃里沉甸甸的,怎么消化都消化不掉。
那天晚上,她对着镜子研究了自己的脸很久。她的眉毛是不是太淡了?她的鼻梁是不是不够挺?她的嘴唇是不是太薄了?她把镜子拿近了看,又放远了看;侧过头看,又低下头看。她的目光从自己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是一个严格的质检员在检查一个不合格的产品。最后她把镜子扣在桌上,关了灯,钻进被窝里,心里乱糟糟的。
她想到了江屿白,想到他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样子。那样的人,大概永远也不会多看自己一眼吧。这个念头让她鼻酸。可是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又浮上来了——那又怎样呢?她本来也没指望他多看自己一眼。她喜欢他,本来就不求回报。他光是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就已经足够让她觉得幸福了。
她抱着这个念头睡着了。眼角还挂着一滴没干透的泪。
在“岛屿”的世界里,方栩栩找到了她的同类。
“岛屿”是江屿白粉丝的自称,取自他名字里的“屿”字。这个称呼有双重含义——她们是环绕着岛屿的海洋,用浩瀚的、永不枯竭的爱意,守护着那座独自伫立在海中的孤岛;同时,她们每个人也都是彼此的岛屿,在这片名为“追星”的茫茫大海上,互相眺望,互相致意,互相支撑。
方栩栩第一次进入粉丝群的时候,被那些消息刷屏的速度惊呆了。每秒钟都有新消息弹出,文字、图片、表情包,像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她的眼睛根本看不过来。群里在讨论他的新歌、他的综艺、他的穿搭、他的发型、他某次采访里说的某句话到底是不是有深意……每一件事都可以聊上几百条消息,每一条消息都那么投入、那么认真、那么——幸福。
是的,幸福。那是一种方栩栩之前从未体验过的、集体性的幸福。不是她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戴着耳机的小秘密,而是一大群人同时因为同一个人而心跳加速的共振。那种共振通过光纤和电磁波,从全国各地甚至世界各地汇聚到同一个屏幕里,形成一种近乎物理性的、实实在在的温暖。
在这里,她学会了那些她之前完全不懂的“暗语”。“甜唯”是只专注自家、不参与拉踩的粉丝;“数据组”是专门负责打榜和做数据的组织;“前线”是在机场和活动现场拍照片的资深粉丝;“产出”是做视频、画图、写文的创作型粉丝。这些词语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有它自己的规则、自己的等级、自己的文明。方栩栩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贪婪地吸收着一切,迫不及待地想要融入。
她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会剪视频,这是她在“岛屿”里的核心竞争力。她做的那个混剪视频播放量一直在涨,后援会的负责人私信她,夸她剪得好,问她有没有兴趣加入宣传组。方栩栩激动得从椅子上跳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腿,疼得直咧嘴,可是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是宣传组的人了。这是她十六年人生中,第一个不是通过考试获得的“职位”。
在宣传组里,她认识了很多和她一样的人。有一个女孩子叫“阿星”,和她同龄,也在读高中,是南方一个小城市的。有一个叫“四月”的,是大学生,学设计的,会画很漂亮的Q版头像。还有一个ID叫“怀光”的,据说是后援会的元老,从江屿白还没出道的时候就已经在关注他了。方栩栩和她们从讨论江屿白开始,慢慢地,也开始讨论别的事情——学校的烦恼、家里的琐事、对未来的迷茫。那些她在现实中无处可说的话,在这个虚拟的空间里,反而可以说出口了。因为她们不认识真实的她,不知道她是那个成绩很好的方栩栩,不知道她是家长会上被表扬的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在她们面前,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粉丝,一个会为了偶像疯狂打榜的“岛屿”。这种身份的简化让她觉得无比轻松——她终于可以不做那个完美的好学生了,她终于可以只是“栩栩”了。
她们会在新专辑发布的时候,有条不紊地组织团购,冲销量,定下目标——首日破多少张,首周登顶什么榜单;她们会分工合作,有的人负责在超话发帖动员,有的人负责统计数据,有的人负责对接后援会的管理层。那种为了同一个目标而紧密协作的过程,像是一场精心筹划的战役,而她们每个人都不可或缺。在他被无端攻击的时候,她们会化身为最尖锐的长矛,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地反击——一部分人负责整理证据和澄清文案,一部分人负责举报恶评,一部分人负责在广场上发布正面内容进行“洗广场”。在他获得荣誉的时候,她们又会变成最温柔的港湾,在微博下刷起整齐划一的祝福,用统一的头像、统一的前缀、统一的格式,将爱意铺满他所能看到的每一个角落。
那种归属感,是方栩栩此前十六年按部就班的人生里,从未体验过的。
她的现实世界里,每个人都循规蹈矩,各有各的轨道,彼此擦肩而过却很少真正靠近。同学们讨论的是这次月考谁考了第一、哪道题的解法最巧妙、最近老师又在家长群里发了什么通知。这些话题当然也是重要的,可是方栩栩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那种热血沸腾的东西,少了那种让人愿意为之奋不顾身的信仰。
而“岛屿”的世界里,这些都有。这里有信仰,有热爱,有一群愿意为同一个目标而付出的人。这里有她在现实中找不到的那一抹色彩——浓烈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奔涌的。
而当所有的努力终于换来成果——榜单上的第一名,或者成功粉碎了黑粉的谣言——那种瞬间爆发出来的、集体性的喜悦,能让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感受到一种无与伦比的成就感。你不再是一个坐在教室里默默做题的无名学生,你是一个庞大军团里的一名战士,你和成千上万人一起,共同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那种被需要、被认可、有价值的充实感,让她再也无法回到以前那个只有课本和习题的世界。
为了离他更近一点,方栩栩可以省吃俭用一整个学期。
追星要花钱。海报要钱,专辑要钱,写真集要钱,后援会的应援物资要钱,演唱会门票要钱,去演唱会的火车票要钱。而方栩栩的零花钱,每个月只有五百块。这些钱以前是够用的——午饭在学校食堂吃,一顿十块钱左右,一个月两百出头,剩下三百块买点零食和文具,偶尔和同学出去看场电影,日子过得不松不紧。可是现在,她的开销暴涨了几倍不止。
她开始记账。每一笔支出都记录在手机备忘录里,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食堂的午饭从十块钱的套餐降到了六块钱的素面。早餐原本是在家吃的,母亲会给她准备牛奶和面包;后来她借口说想多睡一会儿,让母亲把早餐钱折成现金给她,然后把这笔钱省下来。零食完全戒了。奶茶——她曾经每周至少要喝两杯,现在一杯也不买了。以前看到新出的限定口味会忍不住排长队去买,现在路过奶茶店的时候,她连头都不回。电影也不看了,淘宝也不逛了,偶尔手痒想买什么东西,就问自己一句:这个东西和江屿白的专辑,你选哪个?答案永远是后者。
可这些都是杯水车薪。一张专辑一百多块,一张限量版海报可能要两三百。这些钱光是靠省饭钱根本省不出来。于是方栩栩开始卖东西。
她把自己的那套动漫手办挂上了二手网站。那套手办是她从初一开始收集的,花了整整三年时间,一个系列六个人物,她全部集齐了。其中有一个还是绝版,市面上已经买不到了,价值不菲。她把它们一个一个拿出来,用软布擦干净,装回原来的盒子里。那些手办的面孔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以前觉得它们那么好看,那么精致。可是现在,它们只是一堆塑料。一堆可以换成钱的塑料。她拍了照片,上传,标价。卖出去的那天,她抱着装手办的快递盒子站在快递站门口,心里有一点难过,可是那点难过得像一滴墨水滴进一桶水里,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即将收到的那笔钱带来的兴奋冲散了。她用那笔钱买了一张他的限量版海报,和几张专辑里附赠的小卡。这很值得——她对自己说。
她还学会了蹲点抢票。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知道,“抢”字原来可以这么具象。在无数人同时点击同一个按钮的那一刻,系统会崩溃、卡顿、显示“已售罄”——你必须在零点零几秒的时间里完成从选票到付款的所有操作,手指慢一瞬,票就没了。方栩栩为此专门练习了好几个晚上,不是真的买票,而是去其他演唱会的购票页面反复模拟操作流程,练到手指的肌肉记忆可以在不用大脑指挥的情况下完成那一连串动作。她甚至找来了抢票攻略,研究哪个支付方式最快、哪个网络环境最稳定。第一次抢到票的那天,她尖叫了一声,然后迅速捂住嘴——已经是深夜了,父母都睡了。她红着眼眶,看着那个“订单已确认”的页面,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快乐。
后来,她买到过演唱会最偏僻角落的门票——那个位置在舞台的斜后方,几乎是死角,只能看到一个侧面的剪影,大部分的表演都被舞台道具挡住了。可是她不在乎。只要能和他待在同一片灯光下,对她来说就是无上的恩赐。
通往那座举办演唱会的陌生城市的火车票,是硬座。绿皮火车,K字头,从她所在的城市到那座沿海大城,需要整整十二个小时。发车时间是深夜,抵达时间是次日上午。方栩栩从没坐过这么久的火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一直在嗑瓜子的中年女人,对面是一对情侣,挤在一起看同一部手机里的电影。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脚臭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沉闷的、混合了太多人味的气息。座椅硬得像一块铁板,靠背几乎垂直,根本没法睡。她蜷缩着身子,换了一个又一个姿势,每一个姿势都不舒服。膝盖顶着前面座位的靠背,时间长了就开始发酸;侧着身子靠在窗户上,玻璃冰凉,把脸颊冻得发麻。可是她一点都不觉得苦。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门票——被她用透明密封袋包着,小心翼翼地夹在随身带的笔记本里——心里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期待。那一刻,所有的困倦、酸痛、不适,都不值一提。
她想象着明天的场景——她会走进那座巨大的体育馆,找到自己的座位,然后在灯光暗下来的那一刻屏住呼吸。他会出现在舞台的中央,聚光灯从头顶倾泻而下,把他照得像一尊神像。她会和几万人一起尖叫,一起挥舞荧光棒,一起喊他的名字。她也许看不清他的脸——她的位置太远了——可是她知道他就在那里。在同一个场馆里,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这个念头本身就已经足够让她觉得幸福了。
她捧着那本笔记本,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翻开笔记本的封面,看那张门票。门票上印着演唱会的主题图案,还有他的名字,烫金的字体在灯下微微反光。她的拇指轻轻抚过那三个字,指腹能感受到油墨微微凸起的纹理。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着——江屿白。江屿白。江屿白。
这个夜晚,在这列行驶在漆黑大地上的、拥挤嘈杂的夜班火车上,方栩栩觉得自己正在奔赴一场朝圣。她不再是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而是一个最虔诚的信徒,正跨越千山万水,去往她心中的圣地。她从未如此笃定地相信过一件事——那就是,她的人生,从此有了方向。
而对现实世界里的那些男生,方栩栩几乎是带着一种冷漠的审视。
学校里不是没有对她表示好感的男孩子。高一下学期的时候,隔壁班有一个打篮球的男生,叫陆子扬,长得不错——一米八几的个子,皮肤被太阳晒成健康的麦色,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阳光开朗,是那种在走廊上路过时会有女生偷偷回头看的类型。他在某个课间操结束后拦住方栩栩,递给她一瓶酸奶,挠着头笑着说:“方栩栩,我……我觉得你挺好的,能不能交个朋友?”
方栩栩看着那瓶酸奶,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眼前这张阳光的脸,而是另一张脸——眉骨高,眼窝深,眼珠在某个特定角度下会泛出琥珀色的光。眼前这个男孩子,皮肤晒得太黑了,牙齿白得有点刺眼,笑容太满太直接——缺了那种若有若无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距离感。她说:“谢谢,但是不用了。”语气礼貌而疏离,像是在拒绝推销员递过来的传单。
后来还有一次,高二上学期,班级的第一名,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数理化成绩和她不相上下,文质彬彬,说话永远轻声细语。他们在一次小组作业里被分到同一组,合作得很顺畅。那天放学,他推了推眼镜,鼓起勇气问她:“方栩栩,我们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市图书馆看书?”方栩栩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张白净的脸。他当然不差,在同龄男生里算是出色了。可是……她想起江屿白在舞台上弹吉他的样子,想起他低头时额前碎发垂落的弧度,想起他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线。眼前这个男生,手指上没有茧,手腕上没有红线,目光里没有那种让她心颤的、沉静而疏离的光芒。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会解数学题的男生。
她说:“周末我有事。”然后转身走了,连借口都懒得编得像样一点。
在她眼里,现实中的男生们都像一杯杯寡淡的白开水,安全,解渴,却没有任何滋味。他们谈论的话题永远围绕着篮球、游戏、月考成绩,偶尔讲讲不那么好笑的笑话。他们身上的气息是运动后的汗味、食堂的饭菜味、洗衣液的香精味。而江屿白——光是想到这个名字,方栩栩就觉得鼻腔里仿佛能闻到一种气息:舞台灯光的金属气味、吉他琴弦的木屑气味、深夜里写歌时桌上的咖啡气味、冬夜街头空气的清冽气味、伦敦清晨的雾气里毛衣上残留的冷杉香水气味——这些气味她从未真正嗅到过,却在想象中无比清晰。他们像是一页页随意涂抹的草稿纸,粗糙、随意、转瞬即逝。而江屿白,是一本装帧精美的诗集,每一页都值得她反复品读,每一次翻开都能发现新的隐喻,每一首诗都能让她在深夜里读出不同的心跳。
她曾在心里,郑重其事地将每一个试图靠近她的男生,放上天平,与江屿白比较。而结果永远是毫无悬念的倾斜——天平的那一端高高翘起,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他们永远不可能赢。因为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真实的人,而是一个由她的想象力、荷尔蒙和十六岁的孤独共同塑造出来的完美艺术品。
她心里那座小小的圣殿,已经被一个人填得满满当当了,连门缝里都挤不进一丝别人的影子。她固执地认为,这才是爱情该有的样子——忠贞不渝,此志不渝,与世间所有平庸情感都划清界限的、孤注一掷的圣洁。
她为这份“忠贞”感到骄傲。每当听到班上的女生讨论“某某男生很帅”“某某和某某在一起了”,她都会在心里默默地嗤之以鼻。那些算什么喜欢?今天喜欢,明天就不喜欢了——这也配叫喜欢吗?你们的喜欢是廉价的、随意的、朝秦暮楚的。而我的喜欢不一样。我的喜欢是一心一意、不离不弃、至死不渝的。我的喜欢不是喜欢,是信仰。
这种想法让她在十六岁的女生群体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可是她不在乎。这种格格不入反而让她更加笃定——正是因为我与众不同,正是因为我比别人更纯粹,所以我的爱才是真的。她在这种自我暗示里获得了巨大的满足,那满足不仅来自江屿白,也来自那个“深爱着江屿白”的、闪闪发光的自己。
可是有时候,在那些最安静的时刻——比如夜班火车上所有人都睡着了,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的单调声响;比如演唱会散场后,人流散去,她一个人坐在陌生的地铁站里等待凌晨的第一班车——方栩栩的心里会忽然冒出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小很小,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可是一字一句都很清晰: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爱谁吗?”
那个声音让她不安。她用力把它按下去,塞进心底最深的角落,假装从未听到。
是的,她不要听。她只要继续这场盛大的、倾尽所有的奔赴。
不管终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