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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废剑胚 门开了一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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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一条缝,日光便顺着那道缝隙挤了进去,在满地狼藉间划出一道明亮的线。
线的那头,裴照倚着门框站着。
他说不上高,肩背也单薄,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最醒目的是他手里那柄剑——说剑也不恰当,那只是一根被打磨过的铁条,通体灰扑扑的,没有剑格,没有剑穗,像是从哪堵烂墙上拆下来的锈铁。可就是这么一根铁条,他握得很稳,指尖扣在铁条上,肌肉绷出清晰的弧度,仿佛随时可以刺出来。
“药九。”裴照开口,声音低而哑,像很久没喝过水,“你走错门了。这里是杂役堂的柴房,不是什么炼丹房——药峰的大人们,不会到这儿来。”
“我知道。”沈明熙说。
他抬眼打量着这个小得转不开身的柴房。墙角堆着劈好的木柴,柴堆上叠着一张看不出颜色的薄被;窗台上有半个豁口的陶碗,碗底残余着一点干硬的米粥。空气里混着柴灰和霉味,还有一缕很淡很淡的、药渣的气味——裴照被人打伤后,用自己从药田里捡的残渣胡乱敷过。
在这个拜高踩低的天衍宗里,一个灵根斑驳的杂役,活得比药峰养的鹤还不如。
沈明熙没多看一眼。他移开目光,平静地开口:“裴照,你天生重瞳,能窥见灵气脉络——这件事,你自己知道,药峰的长老也知道。可你灵根斑驳,修什么都修不动,所以他们把你扔到杂役堂,由着你自生自灭。”
裴照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那圈环状纹路在那双眼睛里微微转动,像一扇门后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待错地方了。”沈明熙说,“你手里的那根铁条,全药峰没人知道它是什么——但我看了一眼,就知道它不是凡铁。”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那是剑胚。上古剑修的剑胚,重铸后是能开山断河的剑。”
裴照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明熙以为他会把门关上,久到柴房外的风都歇了——裴照低头看着自己握了十年的铁条,那根被杂役们嘲笑过无数遍、当扁担使的破铁条。他听过无数次“废物”,听过无数次“瞎子”,听过无数次“烂泥扶不上墙”,却从没听过有人说:那不是废铁。
“……你凭什么知道?”他的声音发了涩。
“凭我爹娘死了,凭我一百次试药活下来,凭我知道这世上的毒、命和剑,都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以为的更值钱。”沈明熙看着他,“裴照,你信我这一次。我用你,不是可怜你——是毒道缺一柄剑。”
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两颗心跳。
半晌,裴照把门彻底拉开,侧身让出一条路来:“进来说。别站在风口上,你身上有伤。”
*
沈明熙跨进柴房的那一刻,脊背上的冷汗才真正渗了出来。
他当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镇定。他握过试管、握过移液枪、握过解剖刀,唯独没握过剑,也从来没在生死线上走过一个来回。方才那段话,一半是药理推演,一半是拿命在赌——赌裴照不甘心,赌这个在原作里被写死前还在握着剑的少年,心里还压着一团没熄的火。
赌赢了。
他背靠着一面冰冷的墙坐下,肋骨那里被淬骨液烧过的地方钝钝地痛,一呼一吸都带着铁锈味。裴照在他对面坐下,把那根灰扑扑的铁条横在膝上,重瞳一动不动地锁着他,像一只观察猎物的鹰隼。
“说吧。”裴照说,“你打算怎么用我。”
沈明熙要的就是这句。他坐直身子,用指头在落满灰尘的地上画了一个圈:“你替我办一件事,我替你炼开剑胚。你我各取所需——你帮我盯着药峰的动静,告诉我曲明澜每天的去向;我把自己会的都在柴房教你,剑胚重铸需要一味‘百兽血’,我可以配。”
“百兽血?”裴照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慢慢眯起眼:“那东西在药峰后山的兽栏里,有长老镇守。你打算怎么拿?”
“不拿。”沈明熙说,“我打算让它自己飞出来——兽栏里有三头碧鳞蟒,我给它喂点东西,它就会发狂,长老要去镇压,你趁乱溜进去,割一桶血就走。”
裴照沉默地看着他。半晌,他问了一句题外话:“你试了一百次毒,怎么没死?”
“因为我在等今天。”沈明熙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血腥气,“等一个愿意信我的人。”
柴房里,两个人隔着三寸暮色对视。日光已经偏西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裴照的衣摆吹起一角。他忽然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根铁条,像是第一次真正认出了它。
“……好。”他说,“这活,我接了。”
夜深了。
药峰的夜比别处更静,只有虫鸣与风过草木的簌簌声。沈明熙没有回那间药味浓重的小屋,他蜷在柴房角落,披着一块裴照扔来的旧褥子,听着外面巡夜弟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的身体在发烧。
万毒体初醒,淬骨液的余毒还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每一条血管都像被细针密密地扎着。他咬着牙,在心里默算代谢速率,计算毒素浓度,盘算着明日如何从药田里偷几株解毒草——他不怕痛,前世实验室里他带队做过最危险的神经毒素实验,隔着三层防护服都险些交代进去;他怕的是时间不够。
原著的时间线,他记得清清楚楚。
三个月后,药峰一年一度的试药考核。曲明澜会把焚心蛊的剂量加倍,当着长老的面灌进原主体内。原主死在那里,死得众目睽睽、体面而无声。
换作是他——沈明熙闭上眼,指尖在黑暗里慢慢收紧,指缝间渗出一点青碧色的血。
他要在那场考核之前,把药峰的规矩,连根拔起。
后半夜,裴照翻身的时候碰了他一下,触到他滚烫的额头,动作顿了顿。黑暗里传来少年低哑的声音:“……你烧了。”
“嗯。”沈明熙含糊地应了一声。
一只手伸过来,隔着旧褥子,把一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浸过凉水的帕子按在他额头上。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动帕子边缘,凉得他打了个颤。
“……谢了。”他说。
黑暗中,裴照没应声。只有那根灰扑扑的铁条,被立在他触手可及的墙边,像一柄无声的、沉默的、终于被人认出来历的剑,等待着出鞘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