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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百次试药   第一百 ...

  •   第一百次。
      沈明熙睁开眼的时候,胸腔里正压着一口腥甜的血,那股味儿顺着喉管往上爬,像有人往他肺里灌了一整条墨色的河。头顶的屋梁是黑沉的木,梁下悬着一盏青灯,灯油里掺着点什么东西,烧出来的光泛着幽幽的蓝——那是鹤顶草灰的味道,他在闻到的一瞬间就识别出来了,前世实验室里那台质谱仪给出的图谱,此刻化作一种刻在骨头上的熟悉。
      他是个毒理学家,他知道自己中毒了。
      脑子里嗡鸣着的,是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一帧一帧地撞上来,像被掐着脖子的走马灯。天衍宗,药峰,试药弟子,编号药九。原主在这里替人试了一百种毒,每一种都从舌尖烧到肠腑,每一次都有人记下他痛苦的模样,冷冰冰地写进一册《药效录》。第一百次,他们给他灌下的是碧鳞砂配七叶断肠草炼成的“淬骨液”,原主该死了。
      他本该死了。
      沈明熙的手指痉挛着抠进掌心的皮肉里,让那一线锐痛压住翻搅的胃。他一点一点地支起上半身,脊骨一节一节地响,像锈蚀多年的门轴在强行转动。窗外是明晃晃的日头,药峰上药香浓得发苦,而他的脑子却在以惊人的速度运转——碧鳞砂的毒性曲线、断肠草苷在体内的代谢路径、血液里的铜离子浓度,所有数据在意识里自动排开,像一张他前世最熟悉的实验报表。
      这不是幻觉。
      他缓慢地低头,看着自己这具瘦得脱形的躯体,腕骨嶙峋,皮肤泛着久病不愈的青灰色。床头的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眉骨很深,眼窝凹陷,唇色发紫。这是一个被毒药泡了百年、早已千疮百孔的容器。
      一个装着他灵魂的容器。
      “药九,还活着呢?”门外传进来一声笑,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轻慢,“大师兄说了,你能挺过淬骨液,明天换‘焚心蛊’给你试试。”
      焚心蛊。沈明熙闭了闭眼,前世文献里记载过的、以人心气血为食的蛊虫,入体则焚心蚀骨,无药可解——至少在药理框架里,他暂时找不到解方。
      但他有的是时间。
      短促的呼吸在胸腔里撞了几下,他扶着床沿站起来,双腿像灌了铅,重得迈不开一步。……不,不对。沈明熙忽然顿住,那种“重”并不来自虚弱——他的身体在异变。从他的指尖开始,血液正在以一种违反常识的速度涌回四肢,像干涸的河床突然迎回了春汛。皮肤下的血管一条条凸起,泛着诡异的墨绿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顺着他的经脉缓缓苏醒。
      万毒体。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名词只出现过一次,在药峰最深处那卷尘封的《百毒纪要》残页上。上古毒宗之祖的道基体质,百毒不侵,万毒亲和。毒入体,不伤反养。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那双眼底有一线极淡的绿意,一闪而过,像深潭底部翻起的一尾游鱼。
      试一试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冷静得不像一个刚穿进必死局的人。
      手指掐进瓷碗的边沿,划出一道血口。殷红的血珠悬在那截瘦白的指头尖,很快,血色褪尽,渗出的液体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碧色——毒液。碧鳞砂的毒,七叶断肠草的毒,这一百次试药积攒在他体内的所有毒,正沿着那道细小的伤口,一滴、一滴,被他的身体主动排出去。
      沈明熙看着那滴落在地的青碧色液体,忽然笑了。
      那不是死气,那是养料。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比先前那道更急,更重。有人推门进来,锦衣玉带,眉目温润,端的是药峰大师兄曲明澜那一派清风霁月的卖相。
      “药九。”曲明澜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听说你淬骨液都挺过来了,实在难得。来,师兄给你把把脉。”
      他把“把脉”两个字咬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刀锋上。
      沈明熙垂下眼,看着那只伸到自己腕上的手,看着那指尖若隐若现的一点药痕。他很清楚这个人在想什么——淬骨液都毒不死他,那就是最好的药人。他这条命,在曲明澜眼里从来不是一条命,只是一件会呻吟、会记录的实验耗材。
      原著里,原主就是死在这样温柔的语气里。第一百次试药后死于焚心蛊,尸体被连夜拖去后山喂了药田,无人知晓,无人过问,连个坟都没有。
      而姜无咎,那个心心念念的剑主男主,至死都没记住他的脸。
      沈明熙的指尖在那只温热的、虚伪的手掌下轻轻一动。他没有抽回手,反而迎着曲明澜的目光,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大师兄,焚心蛊——我不试了。”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曲明澜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翳,转瞬即逝,快得像从来不曾存在。他笑了笑,语气依然和气:“药九,你在说什么浑话?药峰的规矩,试药弟子哪有不试药的道理?你莫要辜负了长老们的栽培。”
      栽培。
      沈明熙几乎要笑出声来。用一场又一场毒杀来栽培,用《药效录》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惨叫来栽培。这世道的规矩,本来就不是给炮灰留的活路。
      他不打算守这规矩了。
      血顺着他的指缝蜿蜒而下,青碧色的液体滴落在青砖上,发出细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他抬起那双带着一线绿意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像是陈述一个实验结论:
      “因为焚心蛊,养在我袖子里那只钻进我掌心的蛊虫——我已经把它,炼化了。”
      曲明澜脸上的笑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而窗外,日光大盛,照进来一只栖在药田边沿的白鹤,被这突如其来的压抑惊得振翅而起,羽翼掠过风,发出一声长长的、凄厉的鸣叫。
      沈明熙的生命,在这一声鹤唳里,翻开了新的一页。
      他出了那间药味浓重的小屋,第一次站在药峰的日光下。
      风是温的,裹着百草的气息和远山草木的清香。山下是天衍宗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如鸟翼,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这本该是修真界最正统、最光明的模样——如果沈明熙不知道,这光明底下埋着多少像原主一样无声无息的枯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很瘦,指节突出,掌心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青碧色的血液在痂下发着微弱的光。万毒体在缓缓苏醒,像一头沉睡万年的兽,开始转动它庞大的、贪婪的眼睛。
      他现在很弱,弱得连一个最普通的外门弟子都能轻易碾死他。
      但他有一本用前世毕生所学写就的“毒典”,一具正在觉醒的万毒体,和一条不再属于任何人的命。
      沈明熙转过身,向着药峰背阴处那间堆满杂物的废弃丹房走去。
      那里,住着那个被全宗门称为“废物”的少年——天生剑胚,灵根斑驳,杂役堂弃养,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重瞳少年,裴照。
      原作里,这个少年会在三年后的一场兽潮中死于非命,死时没人知道他曾握着一柄连光都照不亮的铁剑。
      “裴照。”他敲了敲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声音不高不低,“开门,谈笔买卖。”
      门后静了很久。久到沈明熙以为里面的人不会应声,久到日光都偏了一寸——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只眼。
      那只眼睛的瞳孔深处,有一圈极淡的、近乎错觉的环状纹路,像一泓深潭的水面下,压着一座沉默的山。
      重瞳。剑胚。被整个天衍宗当作垃圾的两个人,在药峰最背阴的角落里,隔着一条门缝,第一次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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