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枝头》雨枝枝

2、检讨

　　风里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桂树落满细碎的金瓣。
　　小女孩坐在单车的后座，小小的手覆在父亲宽厚的背上，喜笑颜开的问他还要多久才到奶奶家，父亲把她从车座上抱下来，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笑着说她是小馋猫。
　　那时候推开奶奶的家门，一块又大又圆的桂花米糕塞到她手中，小女孩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大口，米香裹着细碎的花瓣在味蕾炸开，她对奶奶竖起大拇指，眼里盛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甜。

　　只是那样的秋天，已经很遥远了。

　　街道旁的桂花仍然开得灿烂，林岁安沿着满地残花走到公交车站旁。
　　今天是周一，周末两天她都在医院照顾弟弟，月考的日子近了，她心里隐隐发慌，怕这两天的功课来不及补上。

　　走进教室，里面零星坐了几个人，都是班里成绩名列前茅的。
　　她的同桌是一个开朗的女生，和林岁安关系也近，见她进门眼睛一亮，把自己周末两天整理的笔记一股脑的推过来“诺，周末问你在干嘛，你说弟弟生病了在医院照顾他，我猜到你可能没时间整理，重点我都标出来啦，快拿去记。”

　　林岁安接过笔记，轻轻晃着她的胳膊道了谢，低头认真翻着笔记，直到早自习的铃声响起，她也把重点划的差不多了。
　　抬眼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这周换过位置，她离门口很近，无意间往窗外一瞥，看见程逸峥靠在走廊的栏杆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道目光刚刚好像落在她这边，等她再定睛看去时，男孩已经偏过头和身旁的人说了句什么。
　　“程逸峥！我让你站外面是让你反省不是让你闲聊的！”教导主任刺耳的声音传来。
　　少年随意地抬了抬下巴，应了一声。

　　旁边苏晓棠凑进了些，压低声音
　　“听说他前两天跟人打架，这事闹大了，等会晨会上还得做检讨呢。不过对他来说也只是家常便饭了，反正他家里有钱，给学校捐过好多钱，换做别人连着几次检讨下来，早被学校劝退回家了，哪还像他这样，跟没事人似的站在走廊。”
　　“他家里很有钱么？”林岁安笔尖轻轻一顿问到，
　　苏晓棠眨了眨眼，往走廊那边飞快瞟了一眼，又把脸转回来，声音压得更低：
　　“好像是吧，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学校里大家都这么传。不然哪能每次闹出动静，最后都能轻飘飘揭过去。”
　　林岁安“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重新把目光落回摊开的笔记上。
　　只是心里忽然有点模糊的好奇，那个在面馆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原来活在和传闻里一样、有些遥远的世界里。
　　念头只一晃，她很快压了下去。
　　上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班主任为了让她们打起精神特意调的。
　　“晓棠，你先下去上体育课吧”林岁安收拾好桌面的作业，轻声说“我把收齐的作业交到办公室去，老师让我顺便把前两天的试卷批改了。”
　　苏晓棠应了一声，抱着水杯跟着人流往楼下去了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窄窄的缝，林岁安推开门，办公室里没有一个老师，只有一个男孩的背影，是他。
　　他没有穿端正的校服，领口松松垮垮的敞着，懒洋洋靠在办公椅上，指尖夹着一支笔打转，面前摊着几张白纸。大概是教导主任刻意把他安排在这写检讨。
　　听到推门的动静，男孩抬了下眼，与她探究的目光相撞，见男孩望过来，林岁安心跳漏了一拍，慌忙的移开视线，低下头迈着步子往她们班主任办公桌前走去。
　　诺大的办公室只有她们两个人，安静的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音。
　　直到林岁安批改了一半的试卷，她发现，程逸峥从她进来到现在还没动过笔。
　　那张纸还摆在面前，他没有再转笔，只是手肘支着桌沿，视线落在她的周围，像是在发呆。
　　红笔在一道选择题旁边顿了顿，笔尖在纸面上轻轻洇出一个细小的红点。
　　她还没来的及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落回试卷上就听见一道略微沙哑的男声。
　　“喂，同学，你怎么不上课。”
　　林岁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僵，慢慢抬起头。程逸峥还维持着手肘支在桌沿的姿势，目光直直落过来，语气漫不经心，看不出几分认真。

　　“是体育课，”她声音很轻，视线短暂地对上，又下意识偏开一点，“老师让我过来帮忙批改试卷。”

　　“为什么偏偏叫你？”他挑了下眉。

　　“我是学习委员。”林岁安简单答完，就想重新低下头，把注意力放回手里的红笔上，却手一抖，红笔掉下来桌，她慌忙弯下腰去捡笔，却听见那边传来一阵很轻的嗤笑。
　　低头间，她感受到对面起身往她这走的动静，指尖一滑，几乎同一时刻，男孩的手一捞，接住了。
　　程逸峥把笔拿在手中把玩着，没有立刻递还，他也半蹲下来，平视着林岁安，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她闻到了他身上冷调混着些许烟草的气息。
　　林岁安的呼吸下意识的滞了半拍，视线慌忙的偏了偏，不敢长久和他对视。
　　他转了转指尖的红笔，声音压的很低，漫不经心落在她耳边。
　　“听说学习委员都很会写东西……那你知不知道检讨该怎么凑？”
　　见她呆愣着没应声，他嘴角浅勾了一下，补了句“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给我支两招？实在不行就当我没问。”
　　说完他把那只红笔放到她手心，站起了身子。

　　笔杆还残留他指尖的温度，林岁安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把红笔轻轻攥在手掌心，她还半弯着腰，抬头时看见他垂着的侧影，那句关于检讨的话还轻轻飘在空气里。
　　她没有给出答案，也不知道该怎么答。只是等心跳平复下去，扶着桌沿慢慢坐直了身体。

　　在同龄人都在发愁作文要怎么凑够字数时，只有林岁安是真心喜欢写东西。她从小就愿意捧着各类课外书消磨时间，年幼时还天真地说过，长大以后想当一名作家。

　　她暗自想，自己虽从来没有写过检讨，可也算读过不少检讨、道歉信之类的文字。或许，她应该是能写出来的。
　　林岁安垂了垂眼，指尖蹭过手里那支红笔的笔杆，沉默几秒才抬眼看向他。“……可以试试。”她声音很轻，“不过，你得把事情的经过跟我说一下。”
　　程逸峥有些诧异的抬起了头，他其实没想过女孩会答应，刚刚也只是闲着无聊随便逗逗她，写不写检讨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以前是，现在也是。
　　就算他一字不写，校领导也不会拿他怎样，顶多随便塞一份现成的稿子，让他上去照着念一遍，算是给个警告。
　　但，这些林岁安都不知道，而他听见她真要帮他写，也不打算挑明，忽然生出几分兴致，想看看这个女孩会怎样替他落笔这篇检讨。
　　他往稍稍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眼尾松松的弯起一点，漫不经心说道“好啊，你坐过来，我讲给你听。”

　　林岁安顿了顿，握着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立刻走过去，目光在桌面散落的几张试卷上短暂停留了片刻，才慢慢起身，拖着椅子在离他还有一小段空隙的地方坐下。
　　办公室很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走廊里打闹的回声。她把笔搁在摊开的空白稿纸上，低声道：“你说吧。”
　　程逸峥略微思考，语气听着格外无辜“他打了我，我正当防卫。
　　笔尖悬在白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林岁安轻轻蹙了下眉，视线还停留在空白的稿纸，没有完全转过去看他，声音很轻：“这样不够。要写清楚前因后果，不然交上去不行。”

　　程逸峥靠在椅背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她握着笔的那只手，低低笑了一声：“还要什么前因后果？”

　　“事情怎么开始、中间发生了什么，最后自己哪里做得不对，都得写。”
　　林岁安的指尖无意识蹭过稿纸的边角，“检讨不是只陈述事实。”

　　他偏过头，终于认真看向她一点，眼尾那点散漫的笑意还没散：“还要写自己有错？可我明明是正当防卫。”

　　办公室静了一瞬，走廊的喧闹隔着玻璃远远飘进来。
　　林岁安沉默片刻，才小声说：“……就算是，检讨里也得有态度。”
　　程逸峥望着面前认真同他解释的女孩。
　　她眉骨生得清浅，眼型偏圆，眼尾却微微往下垂，看着有种温顺的乖。
　　皮肤很白，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明明是很安静柔和的一张脸，周身却像裹着一层淡淡的、与人隔开的清冷，不刻意，也不讨好。
　　他顿了顿，笑意又漫回眼底，随意交代了几句当时的原因，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林岁安握着笔，安静的一边听着一边动笔，脑子里却不受控制的浮起那天在医院瞥见的画面。
　　嘴角泛着的淤青，大拇指上的伤口，原来，就是这件事。
　　“……我尽量把措辞写得稳妥一点，但能不能过关，我不能保证。”
　　程逸峥看她垂着眼，一副凡事都有分寸的模样，低低应了声“没事。麻烦学习委员了。”
　　空气里只剩笔尖划过稿纸细碎的声响。
　　林岁安没有再接话，红笔在纸上一行行慢慢挪，刻意避开去想那些淤青和伤口，只专心斟酌每一句该怎么措辞。
　　她觉得自己只是在完成一件顺手的小事，却没留意，身侧的人目光，有好几次悄悄落在她握着笔的、纤细的指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