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枝头》雨枝枝

3、隔墙

　　六月初，那天的阳光很软，落在老旧的地板上，却暖不透半分寒意，房间的光线有些发灰，一个六岁的小女孩站在门边，安静的听大人说话。
　　没有争吵，没有哭闹，只回响着一种一种成年人带着冷漠疏离的语气。
　　母亲临走前摸了摸她的脸颊，告诉她，妈妈没有不爱她，眼前温暖的手掌，确是刚刚摇头说带着她麻烦的人。

　　这是林岁安的母亲，从那天起家碎成了两半。

　　往后很多年，那些惶恐和不舍都沉在了记忆底下，她慢慢习惯了安静，习惯了不去索要什么。

　　风穿过走廊，林岁安跟着苏晓棠下楼，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找到本班的队伍。
　　两人前后站定，听着台上领导千篇一律的讲话，声音隔着人群，飘得有些远。

　　另一边，程逸峥从外面回来，推开办公室的门。房间已经空了，林岁安像是才走没多久。桌角还留着一点淡淡的气息，电脑边压着一张写得满满当当的检讨书。

　　他随手拿起来，漫不经心地扫过几行字。

　　“尊敬的老师，因为我私人的原因与校外人员发生打架斗殴，这样的行为给学校带来了很不好的风气，不利于校风，为此我怀着十分愧疚沉痛的心写下这篇检讨书……”
　　程逸峥目光在“沉痛的心”那几个字上顿了顿，唇角很轻地向上挑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谁教她的，一套话板板正正，郑重得有些好笑。他没有再多看，指尖随意夹着纸张转身出了办公室。
　　大会进行到一半，轮到他上台。

　　程逸峥捏着那张纸站在话筒前，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反倒像来领奖的一样。
　　……等念到“怀着十分愧疚沉痛的心”时，台下他身边几个兄弟先低低笑出了声，细碎的笑声很快漫开，不少人都跟着笑出了声。
　　纸上字字沉痛，台上的人却连半分沉重的样子都没有。

　　苏晓棠在林岁安身侧，胳膊轻轻碰了碰她，压着笑小声嘀咕：
　　“就他这幅样子，沉痛的心，谁信啊。到底咋想出来这么写的，也太搞笑了吧。”

　　林岁安没接话，只是抬眼望向主席台。

　　就在这时，程逸峥的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到了她身上。
　　他眉梢微抬，对着她极轻地笑了一下。

　　林岁安猝不及防，飞快地垂下眼，把目光移向脚边的地面。喧闹的人声隔着一段距离，在耳边轻轻浮过。

　　台上的人很快念完，鞠了个潦草的躬，转身走下台。人群里的哄笑渐渐平息，大会又回到冗长、沉闷的节奏里。
　　仿佛刚刚那短短一瞬的对视，从来没有发生过。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星期五的月考，月考全年级按排名安排考场。
　　林岁安在一班，程逸峥就在隔壁的二班。一墙之隔，却也算不上什么能够靠近的理由。

　　考场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女孩埋着头，一题一题稳稳往下做。
　　她一向是班里拔尖的那拨人，只是离最前面的一、二名，总还差着小小的一截，再怎么往前赶，也始终够不到最顶端。

　　隔壁教室里，程逸峥坐得松松散散。旁人眼里他向来是贪玩不好惹的人物，好像只会应付热闹。
　　很少有人清楚，家里那一大摊家业迟早要交到他手上，他不能真的什么都不懂。
　　课上没怎么见他用功，只是凭着一点脑子随便学学，成绩稳稳停在中上，不算拔尖，却也绝不算差。
　　几场考试一晃而过，等最后一门收卷的时，夕阳已经斜倚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
　　走出教室，门口苏晓棠正等着一起放学，她成绩稍微比林岁安差点，这次也被分到了隔壁二班。
　　两人走到公交站旁，身边苏晓棠还在抱怨着下午月考题的难度，那些细碎的话语被突如其来机车的轰鸣声盖过。
　　机车风一般的飞驰而过，领头的那个，正是程逸峥。
　　林岁安下意识抬了下头，但对方并没有往公交站这边看，车子早已卷着风走远了。
　　风卷起落叶时，她忽然很轻的意识到——我好像，已经开始习惯在人群里下意识找一个人的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