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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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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抓包现场与信纸风波
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但赵小曼那条消息的内容已经在林佳琪脑子里循环播放了不下二十遍。
“陈长虹给许作钦递了一个东西!好像是手写的信!”
如果这条消息是真的——不,赵小曼虽然八卦,但从不编造假情报。她的情报准确率在林佳琪的评估系统里至少有百分之八十五。这意味着,陈长虹真的采取了行动。不是每天早上在巷子口假装偶遇那种初级战术,而是实质性的、需要勇气和准备的、真刀真枪的接触。
一封信。
手写的。
在手机能随时随地发消息的年代,选择用纸和笔写一封信——这不是普通的传递信息,这是有预谋的、精心策划的进攻。一封信可以反复修改措辞,可以挑选最漂亮的信纸,可以展现最工整的字迹,可以在字里行间表达许多嘴上说不出的话。
陈长虹那种能把生料带扎成蝴蝶结、能把铜接头擦成首饰的人,写出来的信得好看成什么样?
林佳琪不敢想。
她只能确定一件事:在这场“追夫大战”中,她落后了。而且落后的不止一个身位。
更糟糕的是,此刻坐在她旁边的许作钦,也看到了那条消息。
他不仅看到了消息,还问出了那句话——“你朋友说的那个人,就是我?”
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后确认答案一样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尴尬,没有任何可以被捕捉的情绪波动。
林佳琪觉得自己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停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解释?否认?岔开话题?冲出图书馆消失在雨里?所有选项在她脑子里飞速闪过,每一个都被否决。解释等于承认,否认等于说谎,岔开话题等于心虚,逃跑等于彻底完蛋。
最后,她选择了面对。
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她知道,在许作钦这种智商的人面前,任何掩饰都是徒劳的。他在第一次见到她蹲在自行车棚里的时候,就戳穿了她“顺路”的借口。她编谎话的能力还不如她修闹钟的能力——闹钟至少拆了还能装回去,谎话拆了就没了。
“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生锈的轴承在转,“就是你。”
许作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让林佳琪抓狂的淡然——嘴角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垂,眉毛没有皱起也没有挑起,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但他在看她,不是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看,而是持续的、认真的、仿佛在阅读一道值得思考的题目的那种看。
林佳琪攥紧了兜里的螺丝帽。
冰凉的。硬邦邦的。上次在店门口换刹车皮的时候,它还能给她一点安全感。现在完全没用了。她觉得自己的脸正在以一种不可控的速度变红——从脖子开始,蔓延到耳根,然后占领整张脸,像她爸店里那种快速固化的环氧树脂,一旦混合就不可逆转。
“那她说的那个东西——”许作钦继续问。
“我不知道!”林佳琪飞快地打断他,“我真的不知道!赵小曼——就是我那个朋友——她经常夸大其词!她说‘递了一个东西’,但可能只是一个本子,或者一支笔,或者别的什么!不一定是信!就算是信也不一定是那种信!可能是学生会的工作信函!或者是活动邀请函!对,可能是学生会的事!”
她一口气说完,语速快得像冲击钻在墙上打孔。
许作钦等她说完,才慢慢开口:“我问的是——你朋友说的那个东西,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看到的。我好像还没收到什么信。”
林佳琪愣住了。
没收到?
赵小曼说是“刚才”,而许作钦说“还没收到”——这就意味着陈长虹的行动正在进行中,还没有完成最后的投递。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许作钦又说了一句让她的心跳直接从冲击钻升级为电锤的话。
“你好像对我的事很关心。”
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没有责备的语气,没有调侃的笑意,甚至没有好奇的意味。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是星期六”或者“外面在下雨”一样平淡。
但这句话本身是一颗炸弹。
林佳琪的手指在桌子底下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她低着头,盯着面前摊开的《宇宙的琴弦》,页面上关于水星进动的文字变得模糊不清,所有的字都糊成了一片。
“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颗尺寸不对的螺丝拧不进去,“我没有——”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
她想说“我没有”,但这三个字是假的。她确实有。她有关心。她不仅关心他的事,她还把关心他这件事当成了一项系统性的工程来做——收集情报、建立档案、分析数据、制定策略。每天晚上坐在床上写“盘货”笔记的时候,她从没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可笑的事。但当这件事突然暴露在当事人面前时,她忽然觉得,也许这件事确实有点可笑。
一个卖五金的女生,拿着螺丝帽和扳手,想走进一个看宇宙科普书的男生的世界。
这个画面,她自己都觉得不太搭。
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周六上午的阅览室里本来就没几个人,零星几个学生都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沉默的人。窗外的梧桐树被雨水打得沙沙响,偶尔有一片湿透的叶子贴在玻璃上,停留片刻又被风吹走。
林佳琪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被抓包了,那就认。
她林佳琪这辈子,修东西从没半途而废过。修坏了就拆开重来,拆坏了就换零件再试,从来不会因为一个螺丝拧歪了就放弃整台机器。
“是。”她抬起头,直视许作钦的眼睛,“我是挺关心的。你每天早上几点经过五金街,你喜欢看什么书,你的自行车刹车好不好用——这些我都知道。不是因为巧合,是因为我确实在注意你。”
她说完了。
说出口的那一刻,她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像一颗拧了太久的螺丝终于被拧到了底——不管拧对还是拧错,至少不再悬在半空中了。
许作钦看着她。
窗外一阵风吹过,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阅览室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远处传来管理员老大爷推着小车走过走廊的轱辘声,他在整理还书,一本一本地归架,轱辘声渐渐远了。
在所有这些声音里,许作钦开口了。
“那你为什么关心?”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但轻得不飘。像是往一个很深的井里投了一颗石子,石子不大,但落下去的时候带起的回响很长。
林佳琪看着他。她想起了赵小曼说过的那句话——“他爸妈在他小学的时候就离婚了,他妈妈去了外地,后来就再也没回来过。从那之后他性格就变了,以前不是这样的。”
所以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说一个随随便便的答案。
“因为——”她斟酌着措辞,“因为我觉得你想跟人说话,只是不确定别人愿不愿意听。”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看到许作钦的眼神变了。
变得很细微——睫毛颤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变化小到除了她这样长期观察他表情的人,大概不会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清冷得滴水不漏的学霸,而像一个被突然碰到旧伤口的普通人。
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移开视线。
窗外的雨声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更大了。阅览室里的光线很柔和,日光灯的冷白和窗外雨天的灰蓝混合在一起,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子上,把他们各自的书的影子投在木色的桌面上,一深一浅,挨得很近。
林佳琪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她觉得自己已经说了太多,又说得太少。她把最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但这句话的真实程度让她自己都有点害怕。
就在她以为许作钦不会回应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今天中午有空吗?”
话题转换得太突然,林佳琪差点没跟上。
“……有。干嘛?”
“请你吃饭。”许作钦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或者“这本书不错”,“算是谢谢你上次修车。刹车皮用了几天,效果很好。”
说完,他把桌上的英文原著合上,放进书包,站了起来。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早就计划好的。
林佳琪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他,大脑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完全恢复。她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彻底失效,嘴巴微微张着,眼神里写着满满的不可置信。
什么?
他刚才问了她为什么关心他,然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说要请她吃饭?
这中间的逻辑链条在哪里?她这个常年修理故障机器的大脑,居然找不到因果关系。
“你等一下,”她说,“就——现在?中午?”
“嗯。”许作钦把书包背好,“图书馆附近有一家面馆,不用撑伞,从后门过去有走廊。”
“不是,我不是问这个。”林佳琪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东西往包里塞,“我是说——你刚才不是在问我——然后现在突然就要去吃饭——”
“有问题吗?”
“没有!没问题!”林佳琪以破纪录的速度收拾好书包,把那本《宇宙的琴弦》小心翼翼地放进最里面那层,拉上拉链,站起来,“走吧。”
她跟在他身后走出阅览室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在计划外的情况下,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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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叫“老刘面馆”,藏在图书馆后面一条窄窄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骨头汤,香气从巷子口就能闻到。
店里只有六张桌子,墙壁上贴着褪色的菜单,挂钟的秒针走得不太准,比正常时间慢了大概三秒。电风扇是那种老式铁叶片的,转起来嗡嗡响,但风很实在。因为下雨,店里没有别的客人,老板靠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见有人进来才抬起头。
“两位同学,吃啥?”
许作钦没有看菜单,直接点了两碗牛肉面。他问都没问林佳琪吃什么,就帮她做了决定。但林佳琪发现自己并不介意这一点——大概是因为他点完之后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意见。那个眼神让她觉得他不是在替她做决定,而是在节省她的时间。
面上来得很快。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汤头浓郁,面条筋道,上面铺着厚厚几片酱牛肉和翠绿的葱花。林佳琪闻着香味才发现自己确实饿了,早上的煎饼果子撑到现在已经消耗殆尽。
她抄起筷子正准备开动,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跟许作钦面对面吃饭。
这件事在她的“作战计划书”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她的计划书里写了“图书馆偶遇”、“自行车维修”、“科普读物交流”,但从来没有写过“共进午餐”。因为这个场景对她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到她根本不敢往计划书里写。
而现在,她就坐在他对面。不到一米的距离。中间隔着一碗面。
她低下头吃面,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自然一点。但越是想自然就越不自然——她夹面的手劲大了点,汤汁差点溅到桌上。她放慢了速度,又觉得自己吃得太慢显得刻意。她不知道该怎么摆放自己的目光——盯着面碗太傻,看着窗外太装,看向许作钦的脸又太明显。
最后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案:看他的筷子。
他的筷子拿得很稳,夹面的动作不大不小,吃完一口会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拿纸巾擦一下嘴,再拿起筷子继续吃。整个过程规律得像他书架上的书——从高到低排列,有条不紊。
“你吃饭的时候,”许作钦突然说,“会观察别人的筷子?”
林佳琪差点把嘴里的面呛出来。
“我没有!”她咳了两声,“我就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她紧急转弯,“想你怎么发现那家面馆的。图书馆后面这个巷子很少有人来。”
“初一来图书馆的时候就发现了。”许作钦说,“一个人来吃饭不用排队。”
林佳琪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别的信息。不是“这家面好吃”,不是“离图书馆近”,而是“不用排队”——对于一个总是一个人吃饭的人来说,“不用排队”是一个重要的考量因素。
她想起赵小曼说过,他在学校几乎不跟别人一起吃饭,总是独自坐在食堂角落里,吃完就走。
“你平时……都是一个人吃饭?”她问得小心翼翼。
“大部分时候。”
“不觉得无聊吗?”
“习惯了。”许作钦夹起一片牛肉,放在面汤里涮了一下,“一个人吃饭有一个人的好处。”
“什么好处?”
“不用说话。”
林佳琪想了想:“那你现在不是也在说话吗?”
许作钦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的意外,好像在说:你倒是会抓重点。
“你例外。”他说。
就三个字。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林佳琪把这三个字存在了心里最高优先级的文件夹里。
你例外。
不是“今天例外”,不是“这家面馆例外”,而是“你例外”。
这三个字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她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分析清楚。但她现在没时间分析,因为她不能让沉默太久——上次沉默太久之后他说了那句“你好像对我的事很关心”,直接把她打入了坦白局。
“学长,你刚才在图书馆看的那本英文书,是《了不起的盖茨比》吗?”她找了个安全话题。
“你看过?”
“没看过原著。看过中文版的简介,在语文课的课外阅读推荐书单上见过。”林佳琪诚实地说,“讲什么的?好看吗?”
“讲一个人拼命想回到过去,但过去是回不去的。”许作钦说,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他用了各种方式,做了很多事,最后发现——时间是一条单行道。”
林佳琪夹面的手停了。
时间是一条单行道。
她忽然想到他在五金店门口问她的那个问题——“什么东西不能修?”
她当时的回答是:还没遇到。
但如果有人问她,时间能不能修?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喜欢看这样的故事?”她问,“不会觉得难受吗?”
“难受和好看不矛盾。”许作钦说,“有些书就是因为让人难受,所以才好看。”
林佳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想起了自己修过的那些最难修的机器——有的锈得太厉害,拆的时候螺丝直接断了;有的零件坏得太彻底,翻遍了五金店都找不到替代件。修它们的过程很难受,但修好之后,那种满足感也比修普通东西来得更强。
也许看书也是这样。也许很多事情都是这样。
面吃完了。许作钦付了钱,没有让她AA。
“我请你修车,你请我吃面,”林佳琪说,“算是扯平了?”
许作钦看了她一眼:“我请你吃面,不是因为修车。”
“那是因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推开面馆的门,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林佳琪追上去,自己那把大红伞在她手里转了两圈才撑开。
“学长,你说清楚啊,那是因为什么?”
许作钦没有回头。但林佳琪觉得,她从他的背影里看到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嘴角上扬的弧度。
雨下得小了一些。细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空中落下来,打在伞面上发出轻柔的沙沙声。两个人撑着伞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伞沿几乎挨在一起。地上的积水映出他们模糊的倒影,一高一矮,在雨滴的涟漪中微微晃动。
林佳琪在心里默默更新了今天的“盘货”记录。
情报新增:许作钦主动请客。理由不明。他说“你例外”。需要进一步分析这三个字的含义和适用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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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下午,林佳琪去了趟五金街后面的旧货市场。
她不是去买东西,是去帮林建国收一批二手电动工具的货。五金店的业务范围不光是卖新的,也收旧的、修旧的、卖翻新的。这批货是一个工头送来的,有冲击钻、角磨机、电锤,大多是工地上用旧了要淘汰的,修一修还能卖给装修散工。
林佳琪蹲在市场门口,把一台台工具从面包车上卸下来,一边卸一边做初步检查。冲击钻的碳刷磨损程度、角磨机的齿轮间隙、电锤的活塞密封圈——她一台一台地看,心里估算着每台的维修成本和翻新后的卖价,嘴里念念有词。
“这台还行,换对碳刷就能用。这台不行,转子烧了,换转子不如直接拆零件卖。这台活塞密封圈老化,但电机是好的,拆下来能当备件……”
正检着货,她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她摘下手套,掏出手机。是赵小曼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学校公告栏,上面贴着技能大赛的更新通知。通知里说,机械维修项目的比赛时间定在下周五下午两点,地点在综合楼一楼的多功能教室。通知下方还附了一行小字:参赛选手请提前十五分钟到场报到,自备工具箱。
林佳琪正要回消息,赵小曼紧跟着又发了一条:
“佳琪,你听说了没?陈长虹那封信的事。”
林佳琪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敲下去。
赵小曼的消息接二连三地弹出来:
“我后来问清楚了。她递的不是信,是一个笔记本。就是那种皮面的,手账本。”
“但你不要高兴太早!那个笔记本里夹了东西!我表姐说看到里面夹了一张纸,肯定写了什么内容。陈长虹那个心机girl,肯定是在笔记本里夹了情书。”
“不过最搞笑的是什么你知道吗?许作钦还没拿到那个笔记本!好像是被他们班长半路截胡了——班长说先帮他收着,结果那笔记本现在还在班长抽屉里。陈长虹白忙活了哈哈哈哈!”
林佳琪盯着屏幕上这串消息,脑子里飞速运转。
所以情况是这样的:陈长虹准备了笔记本,在里面夹了纸——可能是信,也可能不是。她想递给许作钦,但被初三一班的班长中途截了,东西还没到本人手里。
这意味着陈长虹的首次进攻,暂时卡在了物流环节。
林佳琪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从竞争角度看,陈长虹没成功,这对她有利。但她想起昨天在面馆里,许作钦对她说“你例外”时的语气,又觉得这种幸灾乐祸有点没意思。
“佳琪?你站那儿发什么呆呢?”林建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货卸完了没?”
“卸完了!”林佳琪把手机塞回兜里,重新戴上手套,“爸,这几台我看了,有两台能翻新,三台只能拆零件。你收的时候花多少钱?”
“一共五百。值不值?”
“值。”林佳琪拍了拍那台要换碳刷的冲击钻,“光这台翻新了就能卖三百。剩下的零件零着卖,加起来至少能回本八百。你这次赚了。”
“那是,也不看是谁收的货。”林建国得意地哼了一声,又看了看她,“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平时让你看货你可没这么积极。”
“心情好。”
“心情好?”林建国挑了挑眉,“是不是跟昨天那个学长有关?”
“爸!你再问我就回屋了!”
“好好好,不问不问。”林建国转身往店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佳琪啊,你跟对面长虹是不是报了同一个比赛?”
“机械维修,下周五。”
“那你可得好好准备。”林建国说,“你陈叔叔昨天还跟我炫耀,说他闺女天天晚上在仓库里练拆电风扇,练到十一二点。我说我家佳琪也在练,你们俩这是杠上了。”
林佳琪没有回话。
她蹲在旧货市场的水泥地上,面前是一堆等待翻新的电动工具,手里拿着一把碳刷磨平的冲击钻,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陈长虹在仓库里练到十一二点。
陈长虹也准备了笔记本和信。
陈长虹也在认真对待这场比赛——不管是技能大赛,还是另外那场没有赛程表的比赛。
她把冲击钻放回货堆上,站起来,摘下脏手套,拿出手机给赵小曼回了一条消息:“周五比赛,你来不来?”
赵小曼秒回:“必须来!我给你举牌!我做了个加油牌!上面画了个扳手!”
林佳琪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弯腰继续干活。
手上的机油味浓得冲鼻子,旧工具的金属壳上沾着灰和干涸的泥浆,空气里弥漫着旧货市场特有的那种生锈和尘土混合的味道。这是她最熟悉的世界,是她从小到大没有离开过的世界。
但明天,她要穿上干净的校服,走进图书馆,继续看那本还没啃完的《宇宙的琴弦》。
两个世界之间有多远?
也许就是一碗牛肉面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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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放学铃响后半小时。
技能大赛的场地布置通知下来了。马老师让林佳琪和陈长虹放学后去综合楼帮忙布置多功能教室——作为机械维修项目的唯二参赛选手,她们要负责检查比赛用的闹钟和工具是否齐全。
林佳琪到的时候,陈长虹已经在多功能教室里了。她站在讲台前,面前排着六台崭新的金星牌机械闹钟,正在一台一台地上发条,测试闹铃功能。
她今天穿着校服,袖口干干净净,麻花辫一如既往地整齐,辫梢系着墨绿色的丝带。但林佳琪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右手食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创可贴的边缘微微翘起,大概已经贴了好几天没有换。
“你手怎么了?”林佳琪把自己的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开始检查比赛用的工具。
“没什么。被螺丝刀划了一下。”陈长虹头也不抬,继续测试闹钟。
林佳琪拿起一把比赛用的螺丝刀看了看。是全新的十字螺丝刀,刀头锃亮,手柄上还带着出厂时的标签。这种新螺丝刀根本不可能会划到手——除非,陈长虹手上的伤不是在学校弄的,是在家里练习的时候。
“金星牌闹钟的发条盒,”林佳琪一边检查工具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拆的时候要注意,发条内端容易卡壳。卡住了别硬掰,用尖嘴钳一点一点往回调,不然会把发条掰断。”
陈长虹测试闹钟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林佳琪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带着意外,带着警惕,又带着一点点别的什么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昨天去买了一个金星牌闹钟。”林佳琪如实说,“拆了三遍。第一遍发条就卡了,差点被我掰断。”
陈长虹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上发条。
“我上周就拆过了。”她说,声音很轻,“发条盒确实容易卡。我那个是在二手市场买的旧货,比这些新的还难拆——旧的发条生锈了,拆的时候整个发条盒都卡死了。”
“那你怎么修好的?”
“书上说发条坏了要换。我没有新的,就拿尖嘴钳把变形的地方掰回去了。”陈长虹说,“修好之后比原来走得还准。”
林佳琪正在检查扳手尺寸的手停了。
她想起自己的那本《青少年机械入门》,上面也写着“发条损坏建议更换”。但她也没有换,也是用尖嘴钳掰回去的。
“书上说换,你也修?”她说。
“跟你学的。”陈长虹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你小学的时候跟我说过,东西坏了就修,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林佳琪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小时候她说过太多话,哪句被人记在心里,她完全没数。
教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两个人各忙各的,检查工具、测试闹钟、核对清单,配合得意外地默契。林佳琪发现,虽然她跟陈长虹从穿开裆裤起就互相看不顺眼,但一起干活的时候,效率确实比一个人高。陈长虹做事仔细,每一个闹钟都反复测试了三遍,发现问题会做标记。林佳琪做事快,检查工具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哪把螺丝刀有瑕疵、哪个扳手尺寸不准。
一快一细,配合起来倒是刚好。
正在这时,陈长虹突然停下手里的活,往窗外看了一眼。
“许作钦来了。”她说。
林佳琪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在地上。
她顺着陈长虹的视线望出去。多功能教室的窗户正对着操场,能看见许作钦夹着一摞资料,正穿过操场往综合楼走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步速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稳定。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头发被吹乱了,他随手拨了一下,继续走路。
“他来干什么?”林佳琪说。
“好像是给马老师送什么材料。”陈长虹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工作状态,继续测试闹钟,“你今天没跟他偶遇?”
“星期天一起吃了顿饭。”林佳琪故意说得很随意,但声音里藏不住的得意像五金店门口的霓虹灯一样明显。
陈长虹的手顿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正常。她的表情管理比林佳琪强太多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吃饭?进展挺快。”她说,语气平淡。
“你不是也准备了笔记本?”
陈长虹终于忍不住了。她放下闹钟,转头看林佳琪:“谁告诉你的?”
“信息时代,没有秘密。”
“那个笔记本是给他抄物理笔记用的。”陈长虹说,“他上次期中的物理笔记被水打湿了,我跟他们班语文老师认识,老师让我帮忙整理一份新的。”
林佳琪愣住了。
物理笔记。
不是情书。
是物理笔记。
她想起赵小曼的紧急情报——“陈长虹给许作钦递了一个东西!好像是手写的信!”——然后是后续更新——“笔记本里夹了东西!肯定写了什么内容!”——然后是最终结论——“陈长虹白忙活了哈哈哈哈!”
从头到尾,都跟情书没有半毛钱关系。
林佳琪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和赵小曼、以及全校不知道多少个女生,都在用最八卦的心态揣测陈长虹的每一个行动。但实际上,陈长虹做的事比她想象的更聪明——她没有送什么肉麻的情书,而是送了一份对方真正需要的东西。
物理笔记。一个年级第一需要的、被水打湿了的、需要重新整理的东西。这个切入角度,比修刹车皮更精准,比借科普书更自然。
“那里面夹的那张纸呢?”林佳琪问,“赵小曼说她表姐看到了。”
陈长虹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她的睫毛颤了颤,然后别开了脸。
“那不是信。”她说,声音低了一些,“是我自己整理的物理公式表。上学期整理的,手抄的。想着可能对他有用。”
林佳琪没有说话。
她看着陈长虹微微泛红的耳廓,忽然明白了。
不管陈长虹怎么解释,那份手抄的物理公式表,和随笔记本一起递出去的心情,肯定不止“同学之间的学习互助”那么简单。一个人愿意花时间整理一份手抄公式表,愿意在夹那张纸的时候反复斟酌措辞和字迹——这份心意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给他?”林佳琪问,“被他们班长截了?”
“他们班长说他不在,先帮他收着。”陈长虹说,“然后那个笔记本在班长的抽屉里放了两天了。”
“你可以去要回来再自己给他啊。”
“我……”陈长虹难得地语塞了,“我不想显得太刻意。”
“送笔记本这件事本身就够刻意了。”林佳琪毫不留情地指出,“你再刻意一点也没什么区别。”
陈长虹瞪了她一眼。但这个瞪视里没有平时的敌意,反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直接?”
“直接不好吗?拐弯抹角的多累。”
陈长虹没有反驳。她把最后一台闹钟测试完,关掉了闹铃,然后把测试结果记录在表格上,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林佳琪,”她忽然说,“你说我们俩,从小抢到大,什么都抢。你有想过有一天不抢了吗?”
林佳琪靠在桌子上,看着窗外操场上许作钦的身影。
“想过。”她说。
“什么时候?”
“当我觉得抢不过你的时候。”
陈长虹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出来。笑声不大,但很真实,在空荡荡的多功能教室里轻轻回荡。
“你居然会有觉得自己抢不过我的时候?”
“经常有。”林佳琪说,声音也放轻了,“你写字比我好看,数学比我好,穿衣服比我有品位,在长辈面前比我更会说话。我小时候最怕过年,因为过年的时候所有亲戚都会夸你——‘长虹这丫头真懂事’‘长虹越长越漂亮了’——然后看看我,说‘佳琪啊,你力气又大了’。”
她学的亲戚语气惟妙惟肖,陈长虹笑得更厉害了。
“那你怕什么?”陈长虹笑完了,靠在讲台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力气大不是你的优点吗?”
“是优点。但它不是那种——”林佳琪想了想措辞,“不是那种让人觉得你是个‘女孩’的优点。好像在他们眼里,一个女孩力气大,就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陈长虹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操场上,许作钦已经穿过了大半个操场,快到综合楼了。夕阳又沉下去了一点,把天空染成了深橘色,梧桐树的影子几乎覆盖了整个操场。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铜接头擦得锃亮当手链吗?”陈长虹忽然说。
林佳琪看着她。
“因为小时候有人跟我说,卖五金的女孩子,长大了也只能卖五金。”陈长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件很久远的事,“我不服。我想证明给他们看,卖五金的女孩子,也可以很好看,也可以很精致,也可以跟那些城里的小姑娘一样。所以我开始在意自己的样子——头发怎么扎、衣服怎么穿、走路怎么走。我想让他们看到,陈长虹不只是个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林佳琪安静地听着。
这些话,陈长虹从来没有对她说过。她们认识十几年了,打了十几年的架,抢了十几年的东西,但从来没有坐下来好好说过话。她们彼此太熟悉了,熟悉到以为不需要再了解——但实际上,她们对彼此的了解,可能还停留在十年前的某个午后,两个人因为一颗糖扭打在地上的那一瞬间。
“你做到了。”林佳琪说,“全校没人比你更好看。”
陈长虹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意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
“你居然会夸我。”
“实事求是。”林佳琪说,“我虽然不喜欢你,但我不会睁眼说瞎话。”
陈长虹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我也不喜欢你,”她说,“但我承认你修东西确实厉害。”
“那是,全校没人比我更厉害。”
“你就不能谦虚一下?”
“实力不需要谦虚。”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被夕阳的光线染成了暖黄色。窗外,许作钦的身影走进了综合楼的门口,消失在楼梯间里。
“林佳琪,”陈长虹的笑收了,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周五的比赛,我会尽全力。我不会让你的。”
“谁让你让了?”林佳琪直起身子,“公平竞争,各凭本事。这是你说的。”
“好。各凭本事。”陈长虹说。
她低下头,继续记录闹钟的测试结果。写到一半,忽然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不只是比赛。”
林佳琪听到了。
她没有回答,但她知道陈长虹在说什么。不只是比赛——还有别的。还有许作钦。还有那些她们说不清道不明、只能用竞争来表达的心意。
她忽然觉得,陈长虹可能并没有她想的那么讨厌。但这个念头依旧只存在了不到五秒,因为紧接着陈长虹就补了一句:“你那天的修车招数虽然管用,但下次我不会让你抢到先手了。”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那个笔记本的事捅到许作钦本人那里去?”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马老师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两个女生隔着讲台互相瞪眼,一个手里举着扳手,一个手里举着闹钟,空气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你、你们俩——在干嘛?”
“检查工具。”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默契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马老师用怀疑的眼神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现场,确认没有打架的痕迹,这才放下心来。
“行,检查完了就早点回去。天快黑了。”
林佳琪和陈长虹收拾好东西,一前一后走出多功能教室。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白色的灯光照得地板泛着冷冷的光。她们在楼梯口看到了许作钦——他正从马老师的办公室出来,手里依然夹着那摞资料,比来的时候薄了一些。
三个人在走廊里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形。许作钦站在中间,林佳琪在左边楼梯口,陈长虹在右边楼梯口。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你们俩都在。”许作钦看了看林佳琪,又看了看陈长虹,“来帮忙布置比赛场地?”
“她是参赛选手。我也是。”林佳琪说,指了指陈长虹。
“同一个项目?”
“机械维修。”陈长虹说,“就我们两个人报名。”
“全校就你们两个人报了机械维修?”许作钦问。
“对。”林佳琪说,“可能是其他人都觉得这个项目不够优雅。”
许作钦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周五的比赛,我会来看。”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林佳琪,也没有看陈长虹。他看的是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是暗下来的天空和正在亮起的街灯。
但这句话,显然是对她们两个人说的。
林佳琪和陈长虹同时愣住,然后同时开口——
“好。”
又是异口同声。
许作钦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她们两个都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你们俩,”他说,“确实挺有意思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慢慢远去。走廊尽头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熄灭,追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林佳琪和陈长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说的‘有意思’,”陈长虹先开口,“是好的意思还是坏的意思?”
“不知道。”林佳琪说,“但他周五会来。”
“嗯。”
“所以周五不只是比赛了。”
“嗯。”
她们对视了一眼。这一次,眼神里没有火花四溅的较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两个在迷雾中各自摸索的人,忽然发现对方也在同一条路上。
“我先回去了。还要练电风扇。”陈长虹说。
“我也是。今晚练闹钟。”
两个人各自转身,往不同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同时回头。
“喂,”林佳琪喊了一声,“你那封信——不是,那个公式表,最好自己去要回来。别让它在别人抽屉里落灰。写都写了,不送到本人手里算什么?”
陈长虹站在走廊的另一端,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那你也抓紧点。”她说,“别修到一半又发现少个零件。”
“我的零件备得比你家仓库还全。”
陈长虹没有回话,只是挥了挥手,转身下了楼梯。
林佳琪也转身往另一边走。路过走廊窗户的时候,她往外看了一眼。操场上已经黑了,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在夜色中投下昏黄的光圈。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她忽然想到,如果妈妈还在,她会怎么说?
大概会笑着说:“我们家佳琪长大了,都有喜欢的人了。”
然后她会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进胳膊里,跟每次被爸爸提起时一样。
但她也会问:“妈妈,你当年是怎么追到爸爸的?”
她从来没有机会问这个问题。
她把这个问题收进了心里,和那颗螺丝帽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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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早自习前。
林佳琪走进初二(3)班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铜管弯成的小星星。紫铜的,六毫米口径,打磨得锃亮,在晨光里闪着柔和的金色光芒。星星的造型很精致,五个角匀称而流畅,铜管的接口处几乎看不出来——只有手艺极好的人才能弯出这么顺滑的曲线。
和陈长虹书包上挂的那个一模一样。
星星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对折了一下,放在桌面上。纸条上的字迹工整秀丽,每一笔都写得认认真真,跟她手里那份闹钟测试表的字迹出自同一只手。
林佳琪把星星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它很轻,比她的螺丝帽轻多了。铜的质感温润,不冰手,带着微微的暖意。
她打开纸条:
“林佳琪:
这个星星是我昨天弯的。用的是紫铜管,比黄铜的软,容易弯,但不容易弯好——太用力会扁,太轻了又不成型。我弯坏了三个,第四个才成功。比修闹钟的难度还大一点。
以前你说我只会把铜接头擦干净当手链,我不服。所以弯了个星星给你。送你,不是因为你帮了我什么忙,也不是因为要跟你交换什么东西。只是因为弯好了,就想送你。
周五比赛,你赢了,我帮你家擦两个月的货架。我赢了,你帮我搬两个月的货。很公平。
不过比赛结果只有一个,我们心里都清楚。所以这条就当是——提前给对手的敬意。
陈长虹”
林佳琪把纸条反复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惊讶。第二遍是想笑。第三遍,她发现自己的鼻子有点酸。
她捏着那颗小铜星,在指尖转了两圈。手感很好——紫铜确实比黄铜的软,但比黄铜的更有韧性。弯成星星之后,每一个角都闪着光,在晨光里像一颗真正的星星落进了掌心。
她把星星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校服口袋里,和那颗螺丝帽放在一起。螺丝帽是冰凉的,铜星是温润的,两颗小东西在口袋里挨在一起,发出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然后她翻开笔记本,在“盘货”那一页的底部,加了一行字:
“备忘:弯铜管技能待学。等比赛完,问陈长虹怎么弯的。”
写完之后她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顺便,她的公式表如果还没拿到,帮她催一下。”
这两行字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抬头看向窗外。
对面的长虹五金已经拉起了卷帘门。隔着一条街的距离,能看见陈长虹站在店门口,正在跟一个来买水管配件的顾客说话。她的麻花辫在晨光里轻轻晃动,整个人看起来精致而从容,和昨天在多功能教室里那个说“我不服”的女生判若两人。
林佳琪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课桌上。桌角有一颗螺丝松了,她习惯性地从兜里掏出迷你螺丝刀,弯下腰,三下五除二把它拧紧。
修完之后她把螺丝刀放回钥匙扣,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那颗铜星。
凉的。
但不是那种让人警觉的凉。
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凉。
像五金街的夜晚,霓虹灯熄灭之后,整条街沉入安静,只有风吹过卷帘门的缝隙发出轻轻的呜咽声。她和陈长虹隔街而居,从小到大,打了无数架,抢了无数东西,直到今天。
“提前给对手的敬意。”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然后打开课本,开始了今天的早自习。
窗外,五金街彻底醒了。汽车喇叭声、卷帘门拉开的金属摩擦声、街坊邻居互相打招呼的声音,汇成了一条河,热热闹闹地流淌在这条不算宽阔的街道上。
林佳琪从兜里掏出那颗铜星,放在课本旁边,然后翻开数学书。
今天早上,她决定做一件事。
在比赛之前,在下一场较量开始之前,她要先去一趟初三一班。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陈长虹那个在别人抽屉里躺了好几天的笔记本。
也许她这辈子都没法真正讨厌陈长虹。
也许对街那个跟她抢了十几年的女孩,比她想象中更像她的姐妹。
这个念头这次没有只存在三秒。
它一直留在了她的脑海里,直到早自习铃响。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