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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第三章刹车皮、铜管星与宇宙尘埃

      ---

      技能大赛的备战进入了第二周。

      林佳琪把闹钟拆了装、装了拆,反复练习了不下二十遍。从一开始需要对照着《青少年机械入门》一步步来,到后来闭着眼睛都能凭手感找到每一个齿轮的位置,她把闹钟的结构摸得比自己的数学课本还熟。

      闹钟练腻了之后,她开始攻克电风扇。家里那台老式台扇被她拆了三次,林建国一开始还紧张兮兮地在旁边看着,生怕她装不回去。后来发现她不但能装回去,还把摇头机构里一个松动了好几年的零件顺手拧紧了,风扇转起来比原来还安静。林建国从此不再过问,甚至主动把街坊邻居送来的故障电器往她面前推——“让佳琪看看,她现在比我强。”

      但林佳琪心里清楚,技能大赛只是第一阶段的任务。

      真正的“主线任务”,还在每天早上那条巷子里。

      然而这条主线任务的进展,却卡在了一个让她非常憋屈的环节上。

      许作钦说要把自行车推来修,到现在还没来。

      已经五天了。

      五天!

      林佳琪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在想,今天他会不会推车来?每天晚上睡前都在复盘,是不是自己当时说错了什么话?刹车皮的问题诊断得有没有问题?报价是不是太高了?迪斯通的刹车皮十二块一副,价格公道得很啊,她报的绝对是五金街最低价。

      还是说,许作钦根本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这个可能性让林佳琪心里堵得慌。比陈长虹抢跑还让她难受。

      星期三下午放学,林佳琪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到了学校自行车棚。

      她给自己的理由是:考察一下技能大赛可能出现的自行车类题目,提前熟悉各种车型的故障特征。

      真正的理由是:她想看看许作钦的自行车到底是什么情况。

      车棚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排长长的铁皮棚子,里面停着上百辆自行车,从崭新的山地车到锈迹斑斑的老式二八大杠,各种型号应有尽有。傍晚的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得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像细碎的金粉。

      林佳琪一排一排地找过去,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停在最靠边的位置,车身上没有任何花哨的贴纸,车筐里空空荡荡的,连一把锁都没有——大概是因为这车太旧了,贼都懒得偷。整辆车虽然旧,但擦得干干净净,链条上还带着新鲜的机油痕迹,显然有人在认真保养。

      林佳琪蹲下来,捏了捏刹车把手。手感很松,捏到底几乎没有阻力。她再看了看刹车皮——果然,已经磨得只剩薄薄一层了,边缘还有明显的偏磨痕迹,说明刹车皮的位置也不太对,需要重新调整角度。

      “你这毛病还真不少。”她自言自语道。

      既然来都来了,她干脆蹲在车棚里做起了全面检查。车链条有点松,变速器是坏的——不过这种老车本来也没几个档位,变速器坏了也不影响骑行。车座的高度对她来说太高了,但对许作钦的身高来说应该刚好。车胎的气压偏低,前轮大概只有标准气压的一半。

      她从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迷你螺丝刀,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不行。不能偷偷修。这要是被许作钦发现了,会显得她这个人很莫名其妙——跑到车棚里偷偷修别人的车,这种行为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看来都很奇怪。她现在在许作钦心里的形象至少还是“那个懂修车的五金店女生”,不能变成“那个偷偷摸摸修别人车的奇怪学妹”。

      林佳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正准备离开,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又来找自行车?”

      她转身,看见许作钦站在车棚入口处,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本《时间简史》——今天终于不是霍金了,换了一本她没见过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光线。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圈浅浅的金色。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但她注意到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

      林佳琪的大脑开始紧急运转。上次在图书馆她是蹲着被发现的,这次在车棚她是蹲着被发现的,为什么每次见面她都是以一个很奇怪的姿势开场?她必须快速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解释自己为什么蹲在许作钦的自行车前面。

      “我——”她站起来,指了指身后的自行车,“我来看看你的刹车皮。你说要推来修,一直没来,我就顺路过来看看是什么情况。”

      这个解释勉强及格。至少比“我在偷看你的车”听起来正常一点。

      “顺路?”许作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捕捉的意味,“从初二教学楼到校门口,好像不经过车棚。”

      林佳琪噎住了。

      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往要害上戳。

      “我……绕路了。”她说,“锻炼身体。”

      “绕到车棚来锻炼身体?”

      “多走几步路也是锻炼。”林佳琪决定死撑到底,同时转移话题,“你的刹车皮我看了,确实要换。前轮磨得只剩不到两毫米了,后轮也快了。而且你的刹车皮角度不对,偏磨,换了新的不调角度的话,用不了多久又会磨偏。还有你的链条有点松,链条松了踩踏效率会下降,还容易掉链子。前轮气压不够,大概是上次打气到现在至少过了三周了。”

      她一口气说完,语速飞快,像是在做一份故障诊断报告。

      许作钦听完,沉默了两秒。

      就在林佳琪以为他会说“哦”或者“知道了”然后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开口了。

      “那就现在修吧。”

      “……啊?”

      “你不是说刹车皮磨平了吗?现在换。你店里有多余的刹车皮吗?”

      “有。有好几种,普通的有,迪斯通的也有,还有捷安特原厂的——不过那个比较贵,没必要,你这车用迪斯通就足够了。”林佳琪的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兴奋,“弹簧也可能要换,我得拆下来看一下。如果弹簧弹性不够,新刹车皮夹上去也回弹不到位。”

      “行。”许作钦把书合上,放进书包里,“走吧。”

      林佳琪愣了半拍。

      这就……约上了?

      不对,不是约。是修车。是正经的维修业务。作为一个五金店老板的女儿,为客户提供□□——不对,是引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一边在心里反复强调这是“正常业务往来”,一边走在许作钦旁边,穿过操场,穿过那条小巷,穿过开始亮起灯火的小街。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并肩投在灰扑扑的水泥路面上。

      一路上,许作钦没怎么说话。林佳琪也没有。不是她不想说,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准备的那些话题——今天的天气、最近的学习、你们初三的功课有多难——现在全都堵在喉咙里,因为她总觉得不管说什么都显得刻意。

      而许作钦不说话,却让她觉得并不尴尬。他的沉默不是那种让人想要逃离的冷漠,而是一种很踏实的安静。就像她自己一个人在仓库里修东西的时候,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被打扰,只要手里的工具和眼前的零件就够了。

      到了五金街,林建国正站在店门口跟隔壁卖建材的老王聊天,看见林佳琪回来,正要开口喊她吃饭,忽然看见她身后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

      他的嘴张到一半,忘了合上。

      “爸,这是我学长。”林佳琪用她能做到的最平淡的语气介绍,“他自行车刹车坏了,我帮他看看。”

      “学长好学长好。”林建国回过神来,热情地招呼,“你是佳琪的同学啊?来来来,进店里来,别站在门口。”

      “是学长,不是同学。”林佳琪纠正,“初三的。”

      “初三的?初三好啊,初三的学习紧张,要多注意身体。”林建国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佳琪这丫头没给你添麻烦吧?她在学校有没有调皮——”

      “爸!”林佳琪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你能不能别——”

      “没有。”许作钦的声音平静地插进来,“她很厉害。我们学校的桌椅都是她修的。”

      林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是那是,修东西这块,这丫头随我——不对,随她妈。来来来,你们修车,我去给你们拿饮料。”

      他转身进了店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许作钦,再看了一眼林佳琪,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林佳琪太熟悉这个表情了——这是她爸每次看到对面陈长虹穿了新裙子时的那种“你看看人家”的表情,但又不完全一样。这次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惊喜。

      林佳琪不想深究那个眼神的含义,她现在只想赶紧把注意力转移到自行车上。

      她从店里搬出工具箱,在门口的路灯下铺了一张旧报纸,把刹车皮、弹簧、六角扳手、螺丝刀一字排开。工具摆放的位置、顺序、角度都井井有条,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干活之前先摆工具,跟做手术之前先摆手术刀一样,是一件有仪式感的事情。

      许作钦站在旁边看她摆工具,忽然说了一句:“你很讲究。”

      “这不叫讲究。”林佳琪头也不抬,“这叫专业。”

      她蹲下来,开始拆前轮的刹车皮。旧刹车皮已经磨得快没了,拆下来的时候掉了一地的黑色碎屑。她用手指碾了碾碎屑,判断了一下磨损程度,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副新的迪斯通刹车皮,对准安装孔,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往上拧。

      她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上螺丝的时候,她先用手指拧到七八分紧,再用扳手一点点加固,每边拧的圈数都大致相同,保证两边的力度均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一套排练了无数遍的动作。

      许作钦蹲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也没有玩手机。他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像在观察一颗螺丝是怎么被拧紧的。

      “你平时骑车多吗?”林佳琪主动开口。她发现当她的手在忙的时候,嘴反而更容易张开。大概是因为一部分注意力被手上的活占据了,剩下的那部分反而没那么紧张。

      “不多。主要是上下学。”

      “那你骑得还挺省。刹车皮能磨成这样,至少骑了两年没换过。”她把旧刹车皮翻过来给他看,“你看,这边磨平了,这边还有一点,说明刹车的时候力量不均匀。你是不是习惯用右手刹?右手管前轮,前轮刹得多,磨损就快。”

      “是右手。”许作钦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这也能看出来?”

      “当然。刹车皮的磨损轨迹会告诉你一个人的骑行习惯。”林佳琪用螺丝刀指着刹车皮上的纹路,“看到没有,这边的磨损角度大概在十五度左右,说明你捏刹车的时候手腕有个往外撇的动作,大概是右手。你要是左撇子的话,磨损角度会往另一个方向偏。”

      许作钦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停了大概一秒钟。

      “你经常帮人修车?”他问。

      “也不光是车。什么都修。”林佳琪把新刹车皮装好,开始调整角度,“电风扇、饮水机、闹钟、桌椅、门锁,只要不是太复杂的东西,我都能试试。修不好的就拆开来看看,看明白了下次就会了。”

      “你好像很喜欢修东西。”

      “也不是喜欢。”林佳琪想了想,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就是觉得,东西坏了就应该修。好多人东西坏了就直接扔了换新的,但我觉得大部分东西都能修好。花点时间,动动手,总比扔了强。”

      许作钦沉默了一会儿。

      灯光从五金店门头上的霓虹招牌洒下来,红色和白色的光交替闪烁,把他脸上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黑,像两颗没有杂质的黑曜石。

      “那你觉得,”他慢慢开口,“什么东西是不能修的?”

      林佳琪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她修过很多东西——电风扇、闹钟、自行车、桌椅、水管、电路,甚至修过隔壁老王的收音机。在她的世界里,好像没有什么是不能修的。只要找到问题所在,找到合适的工具,总有办法让它重新运转起来。

      但许作钦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他平时说话像在读课文,平稳、干净、不带感情。但这句话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像一颗埋在沙子里的螺丝钉,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尖。

      “我还没遇到。”她最后老老实实地回答,“等我遇到了再告诉你。”

      许作钦没有追问。

      林佳琪开始装后轮的刹车皮。后轮比前轮麻烦一点,因为后轮的刹车线走线比较绕,拆装的时候需要多花一些力气。她咬着牙拧一颗比较紧的螺丝,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霓虹灯下闪着微光。

      “你上次问我那本书,”许作钦突然换了个话题,“看了吗?”

      林佳琪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在地上。

      他居然主动提起了那本书!

      “看了看了。”她连忙回答,手上继续拧螺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激动,“看了前两章,后面还没看——最近准备比赛,时间不太够。不过前两章我已经看懂了!就是讲相对论的嘛,时间不是绝对的,空间也不是绝对的,什么光速不变原理。还有一个思想实验,说是一个人坐在光速飞船上,另一个在地球上,两个人看到的时间不一样——”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惊讶了。她居然真的看懂了前两章。虽然有些公式和推导过程她完全看不懂,但那些文字描述和思想实验,她读了三遍之后,居然真的理解了。

      “狭义相对论。”许作钦说。

      “对!就是那个。”林佳琪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那个双胞胎实验。一个双胞胎坐飞船去太空旅行,回来之后发现另一个已经老了。时间居然是可以不一样的——我从来没想过时间可以不一样。我一直以为时间就是时间,一分钟六十秒,一小时六十分钟,大家都一样。”

      “你喜欢那个实验?”

      “喜欢。因为——”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因为它让我觉得,世界上有很多我以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其实并不是那样的。我一直以为时间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样的,但原来不是。那会不会还有很多别的事情,也是我以为一样,但实际上不一样的?”

      她说完之后,发现许作钦正在看她。

      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扫一眼。是真正的、专注的、带着某种思考的注视。他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那双眼睛像两面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能照出外面的世界,但照不出镜子后面是什么。而现在,那两面镜子上好像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从裂纹里透出了一点点真实的光。

      “你的角度很特别。”他说。

      “什么角度?”

      “大部分人第一次读相对论,关注的都是时间旅行能不能实现,或者黑洞是什么。”他解释道,“但你关注的是——‘我以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可能并非如此’。这个切入点……我没有想到。”

      林佳琪眨了眨眼。

      她没想到自己随便说的几句话会被许作钦用“切入点”这种词来评价。这个词听起来很高级,像是语文老师分析课文时会用的专业术语。

      “我就是瞎想的。”她嘟囔了一句,低下头继续拧螺丝,耳根有点发烫。

      “能瞎想到这个方向,说明你本来就在想这些事。”许作钦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林佳琪听到了。

      她低着头,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手指比平时多花了几秒钟——因为她的心跳又乱了。

      他一直觉得她只是个修车的吗?现在是不是……多了点什么?

      她在心里把这个瞬间标记为“正面反馈”,准备晚上回去写进“盘货”笔记本里。

      “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前后刹车皮都换了,弹簧也换了新的,角度调好了。你骑上去试试。”

      许作钦跨上自行车,在五金街不太宽敞的街道上骑了一圈。他的动作很舒展,腰背挺直,握着车把的手修长而稳当。刹车的时候,车轮发出了一声沉稳的摩擦声——不是之前那种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而是新刹车皮跟轮圈接触时特有的、闷实而均匀的声响,说明刹车皮的角度和力度都调得恰到好处。

      许作钦骑回车店门口,一只脚撑在地上,低头看了看刹车把手,又捏了两下。

      “手感完全不一样了。”他说。

      “那当然。新刹车皮就是这样的,捏上去有弹性,制动也灵敏。”林佳琪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得意,“你之前那个刹车皮都磨平了,捏上去当然是软的——刹车皮跟轮圈之间都没摩擦力了,跟没刹车差不多。你这个情况再骑一阵子,下雨天刹不住车,肯定要出事。”

      “多少钱?”

      “刹车皮十二块,弹簧不收你钱了,算赠品。”林佳琪熟练地报出价格,“一共十二块。”

      许作钦从书包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二十块的纸币递给她。

      林佳琪接过钱,转身进店里找零。她打开收银台的抽屉,拿出八块钱的硬币,数了两遍确认无误,然后走出来递给他。

      “找零八块。你数数。”

      许作钦接过硬币,没有数,直接放进了口袋。

      “谢谢。”他说,“你修车的技术……确实很好。”

      他说完,推着自行车准备离开。

      “学长!”林佳琪喊了一声。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霓虹灯正好在这一刻切换了颜色,从红色变成白色,把他的脸照得很亮。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淡,但嘴唇的线条好像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以后车子有什么问题,随时来修。”林佳琪说,“刹车皮是消耗品,定期要检查。链条也要定期上油,大概两个月一次。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弄,推过来我教你。”

      许作钦点了点头:“好。”

      就一个字。

      然后他推着自行车走进了五金街的夜色里。他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和自行车瘦瘦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慢慢融进了巷口的黑暗中。

      林佳琪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油污的手,和工具箱里整整齐齐排列的扳手、螺丝刀、六角扳手,突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十二块。”她自言自语,“比隔壁奶茶店的珍珠奶茶还便宜一块。”

      一杯珍珠奶茶喝完了就没了。

      但她给他换的刹车皮,能用至少一年。

      一年。

      一年有多少个早晨?多少个傍晚?多少次他骑车经过五金街的时候,捏下刹车,车子稳稳停住,然后他会想起——这个刹车皮是她换的。

      这笔投资,太划算了。

      回到店里,林建国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电视上放的是他最喜欢的抗战剧,炮火连天,他看得津津有味。

      “爸,我收工了。”林佳琪把工具箱放回墙角,开始收拾地上的旧报纸和旧零件。

      “哦。”林建国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落在她身上,“车修好了?”

      “修好了。换了刹车皮和弹簧,调了角度。他那个刹车皮磨得都没了,再骑一阵子肯定出事。”

      “嗯。”林建国顿了顿,“佳琪啊。”

      “嗯?”

      “刚才那个男生——”

      “爸我去洗手了手上全是机油!”林佳琪说完这句话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了卫生间,“砰”地把门关上。

      门外传来林建国慢悠悠的声音:“我就想问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许作钦!初三的!年级第一!好了我说完了别再问了!”

      门外沉默了两秒。

      然后林建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明白白的笑意:“我又没问你是不是喜欢他,你急什么?”

      林佳琪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外面的一切声音。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通红的脸,和手上洗了三遍还没完全洗掉的机油印,觉得自己今天晚上的表现——

      前面九十分。最后这一下,零分。

      零分!

      ---

      同一时间,街对面。

      长虹五金的卷帘门拉下了一半,店里还亮着灯。

      陈长虹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青少年机械入门》和一个拆得七零八落的旧闹钟。闹钟是她在二手市场花五块钱淘来的,已经坏了好几年了,齿轮生锈,发条卡死,修起来的难度比她预想的大得多。

      她的手上贴了两个创可贴——一个是前天被齿轮夹的,一个是今天被弹簧弹的。麻花辫没有像往常那样整齐地垂在胸前,而是松松地挽在脑后,散出了好几缕碎发。她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的标签朝外,说明穿反了——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沾着机油印子的手臂。

      如果林佳琪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一定会惊讶得说不出话。因为此刻的陈长虹,跟学校里那个精致优雅的“五金公主”判若两人。

      她已经跟这个闹钟较了三个晚上的劲了。

      齿轮箱拆开之后,里面一共有十七个齿轮,大小不一,齿数不同,排列顺序有严格的要求。她第一次拆的时候没有拍照,也没有做标记,拆完了装不回去,所有的齿轮混在一起,像一堆没有编号的拼图。那天晚上她坐在仓库的地上,对着一堆零件发了整整半个小时的呆,差点哭出来。

      但她没有哭。

      她是陈长虹。陈长虹不哭。陈长虹从小就知道,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哭只能用来对付邻居阿姨和学校老师,对付不了一个拆散了的闹钟。

      她把所有的齿轮重新倒出来,按照书上教的“牙签定位法”——用牙签穿过齿轮的中心孔,按照大小顺序排列——一个一个地辨认。最大的那个是驱动轮,齿数最多的那个是减速轮,最小的那个是擒纵轮,形状最特别的那个是摆轮。她花了两个晚上才把所有齿轮认清楚,又花了一个晚上才把齿轮箱重新装好。

      现在齿轮箱已经装回去了,但闹钟还是不响。

      问题出在发条上。发条卡死了,上不了劲。

      陈长虹第三次拆开发条盒,仔细观察里面的结构。发条是一根长长的螺旋形钢片,盘绕在发条盒里,一端固定在盒壳上,另一端连接着上劲机构。正常的情况下,转动上劲钥匙的时候,发条会越盘越紧,储存弹性势能,然后通过齿轮系统慢慢释放,驱动指针转动。

      但这个闹钟的发条断了。

      不是完全断裂,而是发条的内端——就是固定连接的那一端——变形了,卡在盒壳的缝隙里,导致整根发条无法正常盘紧。

      这种情况书上没有写怎么修。书上只写了发条“可能出现的故障”包括“发条断裂”和“发条疲劳”,然后加了一句:“建议更换发条组件。”

      更换。不是修理。

      陈长虹把书合上,盯着面前这个直径不到两厘米的发条盒,陷入了沉思。

      发条断了,书上说要换。但她没有新的发条。去五金店买也不一定有合适的,这种老式闹钟的发条规格早就没人生产了。

      那就只能修。

      修一个书上说应该换的东西。

      她想起了林佳琪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很久以前了,大概是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她的自动铅笔的笔芯夹断了,林佳琪路过看见了,一把拿过去,从文具盒里掏出一个小夹子,三两下就把笔芯夹取出来修好了。她当时问她怎么会的,林佳琪头也不抬地说:“东西坏了就修呗,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修不好再换,修好了就不用换了。”

      陈长虹拿起尖嘴钳,小心翼翼地夹住发条变形的部分,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回掰。

      她的动作很慢,比她做任何事情都慢。每一次用力都不敢太大,生怕把发条彻底掰断。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心也是湿的,尖嘴钳的橡胶手柄上印出了她的指纹。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咔”的一声轻响,发条的变形部分终于回到了正常位置。

      陈长虹屏住呼吸,把发条重新装回发条盒,盖上盒盖,拧紧螺丝,然后插上上劲钥匙,试着转了两圈。

      发条开始盘紧了。

      她能感觉到钥匙转动时那股越来越强的阻力——那是发条在储存弹性势能的信号,说明发条没有断,还能正常上劲。

      她又转了三圈,然后把闹钟翻过来,看着后面的摆轮。

      等了片刻。

      摆轮动了。

      先是微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颤动,然后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稳定。摆轮开始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发出细小而清脆的“嘀嗒”声。

      嘀嗒。嘀嗒。嘀嗒。

      这大概是陈长虹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闹钟的指针开始移动了。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着,沿着圆形的表盘走完了一圈,又一圈。分针也动了,虽然慢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它在动。

      陈长虹盯着转动的指针,突然笑了。

      这是她今晚的第一次笑。不是因为在外人面前要保持形象的那种甜美微笑,而是独自一个人时、在安静的深夜里、忍不住从心里涌上来的笑。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的光很亮。

      她修好了。

      书上说应该换的东西,她修好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贴着创可贴的手指,又看了看面前那个正在正常运转的闹钟,心里涌起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这种感觉跟她考了全班第一、当选了优秀班干部、在文艺汇演上表演完节目听到掌声时的感觉,都不一样。

      那些成就都是别人给的。老师打的分数,评委给的奖状,观众给的掌声——都是从外面来的。

      但把这个闹钟修好,是她自己给自己的。

      她把闹钟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让它继续“嘀嗒嘀嗒”地走着。然后翻开了《青少年机械入门》的下一页——电风扇的拆卸与组装。

      距离技能大赛还有不到两周。

      林佳琪肯定也在练。林佳琪从小就比她手巧,修东西跟玩似的,根本不把这场比赛放在眼里。如果她只停留在闹钟的水平,比赛的时候肯定输。

      她把尖嘴钳、螺丝刀、润滑油在桌上排好,然后弯腰从仓库角落搬出一台积了厚厚一层灰的旧电风扇——这是她爸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给她练手的。

      正要动手拆卸的时候,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班级群的艾特全体成员。班长转发了一条学校公告:

      “第十七届校园技能大赛机械维修项目补充通知:比赛用题为现场拆装闹钟,比赛用闹钟统一为‘金星牌’机械闹钟。请参赛选手提前熟悉该品牌闹钟的结构特点。”

      陈长虹的眼睛一亮。

      金星牌。

      她刚修好的那个闹钟,就是金星牌。

      她在二手市场花五块钱淘来的那个、拆了三遍装了三遍、发条断了又被她掰回来的那个闹钟,恰好跟比赛用的是同一个品牌。

      这简直像命运在给她递暗号。

      她把这条通知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打开备忘录,开始一条一条地记下金星牌闹钟的特点:发条盒位置偏左,擒纵轮的齿数比普通闹钟多两个,上劲钥匙的接口是方形的不是六角形的,拆齿轮箱的时候要先拆摆轮再拆擒纵轮不然会卡住……

      这些经验,都是她花了三个晚上、贴了两个创可贴、差点哭了一次才换来的。

      而书本上不会写得这么细。

      她写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街对面,佳琪五金的灯光还亮着。她隐约能看见林佳琪坐在柜台后面的身影,低着头,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大概也在练习吧。

      陈长虹收回目光,打开了电风扇的第一个螺丝。

      风扇叶片拆下来的时候扬起了一大片灰尘,呛得她连连咳嗽。灰尘落在她的头发上、脸上、睫毛上,把她精心打理的形象毁得一干二净。她用手背蹭了蹭脸,蹭出一道灰印子,然后继续埋头干活。

      两个女孩,隔着一条五金街的距离,在同一个夜晚,做着同样的事——和一堆零件较劲,和自己较劲,和那个正在逼近的比赛日期较劲。

      她们都不知道对方此刻在做什么。

      但她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为了站在同一个赛场上的那一刻,拼尽全力。

      ---

      星期四,情报出现重大突破。

      这条情报来得非常意外,意外到林佳琪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下午第一节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她正在单杠旁边帮王小草修自动铅笔。王小草的自动铅笔笔芯老是断,她拆开一看,送芯机构的弹簧片变形了,需要用小钳子夹一下。

      她正低头专心致志地操作着,赵小曼突然从不远处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杯从食堂买的酸梅汤,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情报员表情——神秘、兴奋、急不可耐。

      “佳琪,你听说了吗?”她压低声音,凑到林佳琪耳边。

      “听说什么?”林佳琪头也不抬,手里的迷你钳子稳稳地夹住弹簧片,轻轻往回掰。

      “许作钦——就是初三那个学霸——他为什么不跟女生说话?”

      林佳琪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他爸妈离婚的!”赵小曼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了林佳琪心里最平静的那片水面,“我表姐不是他们班的嘛,她跟我说的。他爸妈在他小学的时候就离婚了,他跟着他爸。他妈妈好像是去了外地,后来就再也没回来过。从那之后他性格就变了,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也会跟同学一起玩,后来就越来越不爱说话。”

      林佳琪手里的钳子停在半空中。

      她没有说话。但她忽然想起了昨天傍晚在五金店门口,许作钦问她的那个问题。

      “什么东西是不能修的?”

      当时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问这句话。现在她好像明白了。

      他问的不是东西。他问的是人。

      “佳琪?佳琪!”赵小曼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林佳琪回过神来,继续手里的活。弹簧片已经掰回了正确的位置,她用钳子夹紧,然后迅速把送芯机构装回去,拧好笔头,按了两下——笔芯顺畅地送出来了,没有断。

      “修好了。”她把自动铅笔递还给王小草。

      “谢谢佳琪姐!”王小草接过笔,欢天喜地地跑了。

      赵小曼还在旁边站着,吸了一口酸梅汤,歪着头看林佳琪:“我说,你对许作钦的事是不是太关心了?一听到他的名字就跟雷达似的。”

      “我没有。”林佳琪把迷你钳子收进钥匙扣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就是觉得……他挺不容易的。”

      “那当然不容易了。爸妈离婚这种事,搁谁身上都不好受。”赵小曼叹了口气,“所以他那种性格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不是不想跟人亲近,是不敢吧。怕好不容易亲近了,又失去了。”

      怕好不容易亲近了,又失去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林佳琪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锁孔。

      她突然明白了许作钦身上那种疏离感是怎么回事。那不是冷漠,不是高傲,而是一层保护罩。他把所有人都挡在一个安全距离之外,不是因为不想让人进来,而是因为害怕进来的人会再次离开。

      就像她修东西的时候,有些零件需要先用防锈油泡一下,因为表面的锈蚀太厚了,直接拧会拧断。

      人心是不是也是这样?

      她坐在单杠上,两条腿在风里轻轻晃着。操场的另一边,初三的教学楼安静地矗立在午后的阳光里,二楼从左数第三个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

      他在里面。也许在看书。也许在做题。也许趴在桌上睡觉。

      不管他在做什么,林佳琪想,她今天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不需要别人。他是不敢需要别人。

      她把兜里的那颗螺丝帽掏出来,在指尖转了两圈。

      冰凉的,硬邦邦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触感。

      “赵小曼。”

      “嗯?”

      “你觉得,有没有什么东西,”林佳琪的声音很轻,“比修闹钟还难?”

      赵小曼想都没想:“数学。”

      林佳琪没有反驳她。

      但她心里有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比修闹钟还难的,是修一个人心里的东西。

      齿轮坏了可以换,弹簧松了可以紧,发条断了可以掰回来。

      但心呢?

      心里的那颗螺丝,该怎么拧?

      她把螺丝帽攥在手心里,抬头看向初三教学楼那扇被风吹起的窗帘。

      她决定,即使比修闹钟难,比修电风扇难,比修她这辈子遇到的所有东西都难——

      她也想试试。

      ---

      星期五放学后,图书馆。

      林佳琪来还《宇宙的琴弦》。她已经看完了前四章——虽然有很多地方还是不太懂,但她硬着头皮啃下来了。她发现自己并不是完全看不懂,只是需要比看机械书多花三倍的时间,反复读,反复想,有时候一句话要读好几遍才能明白大概意思。

      但她不讨厌这种感觉。

      读这本书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在走进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那里没有螺丝和扳手,没有齿轮和弹簧,只有一些听起来很玄的概念——时空弯曲、黑洞蒸发、量子涨落。她不能用手去摸,不能拆开来看看里面的结构,只能在脑子里想象那些抽象的画面。这对她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图书馆今天人很少,阅览室里只有几个在自习的学生,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木头书架的味道。夕阳从高窗上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金黄色的光带。

      林佳琪把《宇宙的琴弦》放在还书台上,然后走到科普类的书架前,想找一本新的书。她正在翻一本《时间简史》的时候——不是许作钦手里那本,是另一本更薄的入门版——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她转头,看见许作钦站在书架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两本书,正往她这边走。

      四目相对。

      这一次,林佳琪没有慌。

      大概是因为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他的突然出现,习惯了他的安静,习惯了在他面前那种心跳加速但又要强装镇定的感觉。

      “还书?”她主动问。

      “嗯。借新的。”他扫了一眼她手里的《时间简史》入门版,“那本太浅了,对你来说。”

      林佳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能看懂更深的?”

      “你上次对双生子佯谬的理解,已经超过了入门水平。”许作钦说完,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她。

      《宇宙的琴弦》——是她刚刚还的那本,但是另一个版本,更厚,封面更精致,纸张的手感也更沉。

      “这本是完整版,比你之前借的那本多了好几章。后面讲了弦理论的发展,虽然对初中生来说有点超纲,但你应该能看懂前八章。”他说,“如果前八章看完了还想继续,可以来问我。”

      林佳琪接过书,手指触到封面的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是在推荐书。他是在——跟进她的阅读进度。他记得她上次借的是哪个版本。他知道她看完了四章。他还说,如果看完了可以去找他。

      这不是普通的借书推荐。这分明是一个持续的、可以反复触发的接触机会。

      林佳琪在心里疯狂地给这条情报打标签:“重大突破”、“长期接触渠道”、“对方主动提供的后续机会”、“优先级最高”。

      但她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

      “好。如果我看不懂,就来问你。”她把书抱在胸前,“学长,你这么喜欢物理,以后想当科学家吗?”

      许作钦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书架上,阳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不一定。”他说,“喜欢物理跟当科学家是两回事。”

      “那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也许找一个可以一直研究下去的东西。不会变的那种。”

      林佳琪看着他,心里那个“螺丝”的比喻又冒出来了。

      不会变的东西。

      他想要一个不会变的东西。

      因为有些东西变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就像他妈妈,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觉得,”林佳琪斟酌着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世界上应该有很多不会变的东西。只是不容易找到。”

      许作钦转头看她。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意外,又像是思索。他的眼睛依然黑亮,但不再像两面镜子——更像是两面窗户,虽然窗帘还拉着,但至少能看到一点影子了。

      “比如什么?”他问。

      “比如……”林佳琪想了想,“比如螺丝的原理。不管过多少年,顺时针都是拧紧,逆时针都是拧松。这个永远不变。”

      她说完就觉得自己这个比喻太傻了。人家说的是人生大事,她扯什么螺丝。

      但许作钦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看得很清楚。他的嘴角确实动了一下,向上的弧度大概有五度左右,虽然转瞬即逝,但那个弧度确实存在过。

      他笑了。不是标准意义上的笑容,但确实是笑了。

      “这是我听过的,”他说,“最特别的答案。”

      林佳琪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吐槽。但她决定当成夸奖来接收。

      “走吧。”许作钦说,“图书馆要关门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图书馆。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附近,把整个校园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操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踢足球,球滚到林佳琪脚边,她熟练地用脚背停了下来,一脚传给跑过来的男生。

      “好球!”男生朝她竖起大拇指。

      林佳琪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许作钦看了她一眼:“你足球也踢得不错?”

      “小时候在五金街上踢的。街上没什么车,我们就用一颗螺丝帽当球踢。”她回忆起童年,“就是我家店门口那块地方,我跟对面那家的女儿——就是陈长虹,你认识的——经常在街上比赛谁踢得远。”

      提到陈长虹的时候,她的语气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丝竞争的味道。但她马上就后悔了——干嘛在许作钦面前提起情敌?

      许作钦听到陈长虹的名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陈长虹。”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每天早上跟你一起站在巷子口的那位?”

      林佳琪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看到了!

      他每天早上都看到了!

      她们每天早上在巷子口假装偶遇、各怀鬼胎地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各自绞尽脑汁想话题的场面——他全都看到了!

      “那个——那个是碰巧。”林佳琪的谎话说得比陈长虹差太多了,“我们两家住得近,上学路一样,就碰巧一起走了。”

      “每天碰巧?”许作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揶揄。

      林佳琪的脸红透了。

      “大概……也不是那么碰巧。”她嘟囔道。

      许作钦没有继续追问。但他也没有加快脚步离开。他依然保持着和之前一样的步速,不快不慢,恰好跟她并肩。

      两个人在夕阳里穿过操场,穿过小巷,穿过开始亮起灯火的小街。

      到了五金街路口,许作钦停下脚步。他的自行车停在路口——就是那辆林佳琪换了刹车皮的二八大杠。

      “今天的书,”他跨上自行车,一只脚撑在地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一定。”林佳琪抱着怀里的完整版《宇宙的琴弦》,认真地点了点头。

      许作钦踩下脚蹬,自行车平稳地滑了出去。刹车皮在轮圈上发出轻微而均匀的摩擦声,那是新刹车皮特有的、让人安心的声音。

      林佳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

      完整版。他推荐的。他说不懂可以问他。

      她把这三个关键词在心里反复咀嚼,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大到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程度。

      今天的作战日记有东西可写了。

      而且是重磅内容。

      ---晚上,林佳琪洗完澡,把头发用毛巾包成一个结,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宇宙的琴弦》完整版,翻开第一页。前言的第一句话跟她之前看过的版本一样,但后面的内容明显更深了。她往后翻了翻,第八章的标题是“额外维度”,旁边还配了一张弯弯曲曲的示意图,看起来就很厉害。

      右边是《青少年机械入门》,翻到电风扇那一章。她今天把家里那台电风扇拆了第四遍,拆完之后装回去的时候故意打乱了几个零件的顺序,让自己在时间压力下练习快速判断和重新组装——这是比赛时可能出现的情况,万一紧张了、顺序乱了,必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纠正过来。

      她先把电风扇的拆装要点在本子上默写了一遍,写完核对书上的步骤,发现有一处顺序写反了——扇叶应该先拆下来再卸摇头机构,她写成了先卸摇头机构。她用红笔把这一条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记住:拆解顺序和组装顺序相反,先拆的后装,后拆的先装。”

      然后她打开了《宇宙的琴弦》。

      第五章讲的是一百年前的物理学大争论,关于光到底是波还是粒子。书里写得很生动,把那些科学家们描述成一群在迷雾中摸索的人,吵吵闹闹,争论不休,互相否定,又互相启发。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些科学家们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遥远。他们也会犯错,也会固执己见,也会在看了别人的实验之后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想错了。

      她翻到第六章,标题是“弯曲的空间”。

      这一章她读得很慢。书里说,空间不是平直的,而是可以被质量弯曲的。引力不是一种力,而是空间弯曲的表现。大质量的天体就像一个放在弹簧床上的铅球,把周围的空间压弯了,其他小天体就会沿着弯曲的轨迹运动。

      她放下书,试着在脑子里构建这个画面。她想到了自己家店里那些不同重量的铁球——轴承里的钢珠,大大小小,各种规格。如果把一个最大的钢珠放在一块平整的泡沫板上,泡沫板会凹下去。然后把一个小钢珠放在旁边,小钢珠会自然而然地滚向大钢珠。

      不是被“吸”过去的,而是被凹陷的轨道“引导”过去的。

      原来这就是引力。

      她忽然觉得,人和人之间,会不会也有某种“空间的弯曲”?

      有些人的存在,就像一个质量很大的天体,会改变周围所有人的运行轨迹。

      比如许作钦。

      她不知道这个比喻对不对。但她在这一章旁边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不只是天体。人也会。”

      写完这行字后,她合上书,拿起床头柜上的螺丝帽,在手指间慢慢转着。这颗螺丝帽跟着她已经两年了,当初是从一颗坏了的台灯上拆下来的。台灯修不好,但螺丝帽留下来了,成了她兜里永远的“标配”。

      冰凉的。熟悉的。让人安心的。

      她把螺丝帽放回枕头旁边,关了台灯。

      黑暗里,五金街的霓虹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红白交替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巷子里狗叫的声音和隔壁邻居家电视机里放综艺节目的笑声。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的事。

      许作钦问她“什么东西不能修”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那道不易察觉的细微裂纹,不是偶然出现的。是因为他也想知道答案——他比谁都想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不能修的东西。

      因为他最希望被修好的那个东西,可能恰恰是最难修的。

      林佳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告诉自己,这件事急不得。修东西最忌讳的就是着急。着急就会拧错螺丝,拧错了再拧回来,螺纹可能就花了。人心比螺丝精密得多,更要小心对待。

      她决定明天去图书馆借那本《时间简史》。不是入门版,是许作钦手里那本完整的。就算啃不动,也要啃几页试试。啃不懂的,就去问他。

      他说了可以问的。

      这是他自己说的。

      她把这个念头带进了梦里。

      梦里,她站在一个巨大的五金店里,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螺丝。有铁的、铜的、不锈钢的,有大的、小的、形状奇特的。她一颗一颗地翻看着,想找一颗能拧进某个地方的螺丝。但那个地方在哪里,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是不停地在找。

      不停地找。

      星期六的清晨,五金街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细雨笼罩。

      雨不大,绵绵密密的,把街面上的灰尘打湿,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金属味和泥土味。各家店铺的卷帘门上挂着细密的水珠,门口的招牌被洗得颜色格外鲜艳。

      林佳琪睡了个懒觉,八点钟才起床。她拉开卷帘门,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看着雨丝从灰蒙蒙的天空中落下来,在水泥地上打出密密麻麻的小点。

      “爸,我今天不去店里了,要去图书馆。”她朝屋里喊了一声。

      “知道了!”林建国的声音从仓库里传来,“中午回来吃不?”

      “不一定,我给你发微信。”

      她换了件干净的T恤——这件是买洗衣液送的赠品,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猴子,比花生油那件稍微好看一点点——把《宇宙的琴弦》完整版装进书包,撑了一把五金店赠送的大红伞,走进了雨里。

      星辉中学的图书馆周六也开放,开放时间是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

      林佳琪到的时候,阅览室里已经坐了几个学生。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书和笔记本摊开,开始啃第七章。这一章讲了爱因斯坦是怎么从狭义相对论走到广义相对论的,中间经过了整整十年的摸索。十年——林佳琪算了算,比她现在的年龄还长。

      她的笔记本上已经记了不少东西。有些是书上的知识点,有些是她自己的胡思乱想。她发现用修东西的思路来理解物理还挺管用的——把一个问题当成一台坏了的机器,先拆开看看里面有什么零件,然后搞清楚每个零件的作用,最后找到出问题的那个环节。爱因斯坦大概也是这么干的,只不过他拆的是整个宇宙。

      图书馆的挂钟指向十点十分的时候,阅览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佳琪没有抬头。她的注意力正集中在书上——书里正在讲水星近日点的进动问题,说牛顿力学解释不了这个现象,而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完美地解开了这个谜团。她觉得这个故事特别有意思,一个行星的运行轨迹出了偏差,全世界的天文学家都搞不清楚为什么,最后是一个在专利局工作的年轻人给出了答案。

      “这里有人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林佳琪抬头,看见许作钦站在她对面,手指指着她旁边的空椅子。

      他的头发上沾着细小的雨珠,校服肩膀处有一块被雨水打湿的深色痕迹。他今天没有带书——至少手里没有拿书——书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没人。”林佳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坐。”

      许作钦拉开椅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大概隔了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图书馆里两个陌生人拼桌时的安全距离。

      林佳琪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她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书上了。她能感觉到他就在旁边——他拉开书包拉链的声音,他翻书的动作,他偶尔清一下喉咙的低咳,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在她的耳朵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她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书。

      不是物理。是一本英文原著——书名叫《The Great Gatsby》。封面是一个夜晚的城市天际线,有一只眼睛的图案悬浮在暗蓝色的天空里。

      英文原著。

      林佳琪在心里把这个信息记录下来:许作钦看英文原著,英语水平远超初中水平。

      “你在看什么?”许作钦突然问。

      “第七章。”林佳琪把书的封面翻过来给他看,“讲到水星的那个……进动问题。说牛顿力学解释不了水星轨道的偏差,但是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解释通了。我觉得这个特别厉害——一个旧的理论解释不了的问题,被一个新的理论解决了。”

      “你看到水星进动了?”许作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进度很快。”

      “这章读得慢,前面那章我昨天花了两个小时才看了十几页。”林佳琪诚实地说,“有些地方看不太懂,但我觉得故事挺好看的。那些科学家们吵来吵去,每个人都有道理,最后总有人是对的,但谁是对的要过好多年才知道。”

      许作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林佳琪捕捉到了。

      “你读书的角度,”他说,“确实一直很特别。”

      “什么角度?”

      “大多数人关注的是结论。”他说,“你关注的是探索的过程。过程里的错误、争论、推翻、重建——你好像对这些更感兴趣。”

      林佳琪想了想:“因为过程和修东西很像。修东西的时候,结论就是修好了或者没修好,很简单。但过程不一样——你要猜哪里坏了,要试各种方法,有时候试错了,有时候试对了,有时候把别的地方也弄坏了。物理学家大概也是这样,他们也不知道哪个理论是对的,只能一点一点试。”

      许作钦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持续着,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玻璃,给图书馆的宁静添上了一层低沉的背景音。

      “你遇到修不好的东西,”他慢慢开口,“会怎么办?”

      这是第三次。

      第一次在店门口,他问“什么东西不能修”。第二次在图书馆,他说“如果不确定可以来问我”。现在在图书馆,他又问了一个类似的问题。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近了一步。

      林佳琪放下手里的书,认真地看着他。她的表情比平时任何一种时候都更郑重,像是在回答一道非常重要的考题。

      “先拆开看看。”她说,“看里面是什么结构,哪里出了问题。找到了问题,能修就修,修不了就换零件。换不了零件,就找替代件。找不到替代件——”

      她顿了一下。

      “就留着。”她轻声说,“等有一天,找到合适的零件,再回来修。”

      许作钦没有说话。

      雨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雨水打得轻轻摇晃,水珠沿着叶脉滚落,一滴一滴地砸在窗台上。

      林佳琪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问这个问题。但她隐隐觉得,他不是在问修东西。他是在用修东西当比喻,问她一些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她的回答他满不满意。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她确实会这样做。修不好的东西,她不会扔,她会留着。因为总有一天,会有合适的零件出现。

      “你——”许作钦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正在这时,林佳琪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赵小曼发来的微信,屏幕亮了起来:

      “佳琪!!!!!大消息!!!!!”

      后面紧跟着一条:

      “陈长虹刚才跟许作钦的语文老师聊了好久!!!有人说看到她给许作钦递了一个东西!!!好像是手写的信!!!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短信的内容直接弹在屏幕上,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醒目。

      林佳琪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许作钦——他显然也看到了屏幕上的字。他的视力大概很好,因为他的目光在“许作钦”三个字上停留了半秒,然后平静地移开了。

      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林佳琪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恨不得把自己也一起扣过去。

      完蛋了。

      彻底完蛋了。

      她辛辛苦苦在许作钦面前建立的形象——专业、沉稳、有内涵、会修车、还会读相对论——在一瞬间崩塌了。崩塌得干干净净,像一个被拆散了却装不回去的闹钟。

      现在许作钦知道了。知道她的朋友在帮她盯梢,知道她们在收集关于他的情报,知道他的名字频繁地出现在她的聊天记录里——一个男生的名字频繁出现在一个女生的手机屏幕上,意味着什么,傻子都懂。

      “那个——”林佳琪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

      许作钦没有说话。他的表情依然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但他也没有移开视线——他的目光落在她扣在桌上的手机上,然后缓缓移到她的脸上。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你朋友说的那个人——”

      他顿了顿。

      “就是我?”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问一道数学题。但林佳琪觉得,他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镜子上的裂纹,而是一道完整的缝隙,从裂缝里透出一点光,让人看不清那光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雨声哗哗地响着,盖住了她疯狂的心跳。

      林佳琪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今天必须面对这件事了。

      她做过无数种预案——图书馆偶遇要说的话、修车时要聊的话题、路上碰见时的开场白——但她没有做过这一种。

      被当场抓包。

      在图书馆里。

      当着许作钦的面。

      手机屏幕上还挂着赵小曼那条该死的情报。

      她攥紧了兜里的螺丝帽。

      冰凉的。硬邦邦的。

      但这一次,连它都不能让人安心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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