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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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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笔记本行动与赛前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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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早自习下课铃一响,林佳琪就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太猛,膝盖撞到了桌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把旁边正在抄作业的张浩吓了一跳。
“佳琪姐,你干嘛?地震了?”
“上厕所。”林佳琪面无表情地说。
“上厕所你攥着拳头干嘛?还攥得那么紧?”
林佳琪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确实攥成了拳头,指关节都发白了。她赶紧松开,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血液循环不好。”她丢下这句话,大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到处都是课间活动的学生,有人在追逐打闹,有人靠着墙聊天,有人在啃面包补充能量。林佳琪穿过人群,上了三楼。
初三的楼层一如既往的安静。即使下课铃已经响了好几分钟,走廊里也只有零星几个学生走动,大部分人还坐在教室里——有的在刷题,有的在趴桌子补觉,有的围在讲台前问老师问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初三特有的紧张气味,混合着试卷的油墨味和咖啡的苦香。
林佳琪站在初三(1)班后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今天不是来找许作钦的。
她是来找那个班长的。
那个把陈长虹的笔记本截在抽屉里、放了好几天都没转交的班长。
她在脑子里把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学长好,我是初二(3)班的林佳琪。上周陈长虹托人转交了一个笔记本给许作钦,听说在您这里。能不能麻烦您帮忙转交一下?那个笔记本是物理笔记,许作钦的物理笔记之前被水打湿了,这份是帮忙重新整理的,对他来说挺重要的。”
很得体。很有礼貌。很自然。
她在心里排练这段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简直可以当外交官。
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进初三(1)班教室的时候,她愣住了。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许作钦正坐在那里。他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右手握笔,左手压着草稿纸,正在写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握笔的手指照得几乎透明。
而他的对面,坐着一个林佳琪非常非常熟悉的人。
陈长虹。
她坐在许作钦前排的座位上——那个座位显然是别人的,因为她侧着身子坐着,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那个笔记本是皮面的,颜色是深蓝色的,和林佳琪在赵小曼情报里听到的描述一模一样。
陈长虹在说话。她的嘴唇一张一合,表情认真而温和,手指偶尔在笔记本上指一下,像是在解释什么。许作钦在听,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什么——从他嘴唇的动作来看,他的问题大概很短,一个词或者一句话。
他们在交流。正常的、平和的、没有第三者插足的交流。
而且用的道具就是那个笔记本。
林佳琪的脑子在那一刻短路了。
所以陈长虹自己把笔记本要回来了?什么时候?怎么要的?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更重要的是——为什么陈长虹现在能坐在许作钦对面,跟他面对面地讨论问题,而她林佳琪还站在走廊上,像个送外卖的?
她站在后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走廊里有几个路过的初三学生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大概在想这个初二的小学妹站在一班门口发什么呆。
就在这时,许作钦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陈长虹的肩膀,越过几排课桌,越过教室后门,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林佳琪身上。
四目相对。
林佳琪觉得自己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机器。
然后她看到许作钦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她看得很清楚——不是错觉,不是幻觉,不是自我安慰。他的嘴角确实往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大概三度左右,但那个弧度的含义非常明确。
他在笑。
他看到她了。他笑了。
陈长虹顺着许作钦的目光转过头来,也看到了她。
陈长虹的反应和许作钦完全不同。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复杂,有一点意外,有一点得意,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尴尬,又像是不好意思。
她朝林佳琪招了招手。
林佳琪硬着头皮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你怎么来了?”陈长虹问。她的语气很平和,听不出敌意。
“我来——”林佳琪看了许作钦一眼,紧急修改了原本准备好的台词,“我来找许作钦学长。想问个物理问题。”
“物理问题?”许作钦看着她,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但眼神里似乎还留着刚才那一点笑意的余温。
“对。就是《宇宙的琴弦》第七章,水星进动那块。书里说牛顿力学解释不了水星近日点的进动,广义相对论解释通了。但我不太明白为什么牛顿力学解释不了——万有引力公式不是能算行星轨道吗?为什么偏偏水星的不准?”
她一口气说完,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紧张,是跑步上三楼的喘息还没平复。
许作钦看了她几秒。那几秒钟里,林佳琪觉得自己的心跳次数达到了一个危险的数值。
“这个问题,”他说,“你来得正好。”
他看了一眼陈长虹。
陈长虹微微点了点头,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站起来。
“那我先回去了。”她对许作钦说,然后又转向林佳琪,“佳琪,那个笔记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地方——我毕竟不是你们班的学生,有的内容可能记不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自然,自然到林佳琪差点就信了。但林佳琪注意到,陈长虹站起来的时候,把那个笔记本往自己书包里放的动作有点快——快得不像是平常那种从容不迫的陈长虹。
“什么笔记?”林佳琪问。
“物理笔记。”陈长虹说,声音轻了一些,“就是上周跟你提过的。今天早上我自己来要回来了——你说得对,写都写了,放在别人抽屉里算什么。”
林佳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陈长虹已经背着书包往教室门口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她眨了眨眼。那个眨眼的含义非常模糊,可能是“好好把握机会”,也可能是“回头再跟你算账”,还可能是“我也不知道我在干嘛”。
许作钦从头到尾没有插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们两个人的互动,表情平静得像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
等陈长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许作钦才转向林佳琪。
“水星进动。”他说,“坐。”
他指了指陈长虹刚才坐过的那个座位。座位还带着余温——当然林佳琪没有真的去摸,但她就是忍不住想,那个座位刚才被陈长虹坐了那么久。
她坐下来,和许作钦面对面。这个距离比面馆那次更近,中间只隔了一张课桌的宽度。
“你刚才问,为什么牛顿力学解释不了水星进动。”许作钦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翻到背面,拿起笔,“我画给你看。”
他开始画图。他的字迹很工整,但笔画之间有种松弛的力度——不像陈长虹的字那样一丝不苟,也不像林佳琪自己的字那样张牙舞爪。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干净利落。
他画了一个椭圆,标出了太阳的位置,又画了几个箭头表示行星的轨道方向。
“牛顿力学预测的行星轨道,是一个封闭的椭圆。每绕一圈,应该回到同一个位置。”他用笔尖点了点椭圆上的一个点,“但实际观测到的水星轨道,不是完全封闭的。它在每次公转之后,近日点都会往前移动一点点——这个移动非常小,每世纪才进动了四十三角秒,但它确实存在。”
“四十三角秒是多大?”林佳琪问。
“角秒是角度单位。一个圆是三百六十度,一度是六十分,一分是六十秒。所以一角秒就是把一度分成三千六百份。四十三角秒——大约相当于从一公里外看一根头发丝的直径。”
林佳琪在心里把这个换算了一遍。一公里外看一根头发丝。天文学家连这么小的偏差都能测出来,还能知道它解释不了。
“那为什么广义相对论就能解释?”
许作钦翻到草稿纸的空白处,又画了一个新的图。这次不是椭圆,而是一个弯曲的网格——像一个被铅球压出凹坑的弹簧床。
“牛顿把引力当成一种力——太阳对水星施加了一个力,让水星围绕它运动。但爱因斯坦不这么看。他说,引力不是力,是空间的弯曲。太阳太大了,把周围的空间压弯了。水星不是被太阳的力拉住的,而是沿着弯曲的空间轨迹在走。它在弯曲空间里走出的最短路径,不是封闭的椭圆——而是一个慢慢旋转的椭圆。”
“所以水星的轨道会旋转——就是因为它不是在平的空间里运动,而是在被太阳压弯的空间里运动?”
“对。广义相对论算出来的进动值,正好是每世纪四十三角秒。”
林佳琪盯着那张画着弯曲网格的草稿纸,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通了。
不是完全通了——物理公式她还是看不懂,场方程对她来说依然是天书——但那个核心的概念,那种“引力不是力,是空间弯曲”的想法,忽然变得非常清晰。
“所以,”她慢慢说,“水星没有错。错的是我们的空间感。我们以为空间是平的,其实不是。”
许作钦看着她。他的表情依然淡,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那种看到正确答案后的赞赏,而是另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验证了某个猜想。
“你确实能看懂。”他说。
“什么?”
“上次在图书馆,你说你对水星进动感兴趣。我当时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感兴趣,还是只是想找个理由跟我说话。”
林佳琪的脸“唰”地红了。
他又在说实话了。那种不加修饰的、直击要害的实话。
“我——”她张了张嘴,“我是真的看了书……”
“我知道。”许作钦说,“我问你的问题,你都能回答上来。不是背的,是理解的。你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了空间弯曲——用‘水星没有错,错的是我们的空间感’这种话来概括,很准确。比很多死记硬背的总结都准确。”
林佳琪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起来。
她从小到大被夸过很多次——力气大、干活利索、修东西厉害。但没有人夸过她“理解得准确”。没有人用“准确”这个词来形容过她的脑子。在老师眼里,她是那个“动手能力强但学习不行”的学生。在亲戚眼里,她是那个“将来只能卖五金”的女孩。
但在许作钦这里,她是一个“能理解相对论”的人。
“谢谢。”她的声音有点哑,“那个——学长,我还有个问题。”
“什么?”
“刚才陈长虹——她来干嘛的?”
她问完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蠢了,蠢得无可救药。人家陈长虹来干嘛关她什么事?她又不是许作钦的什么人。
许作钦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桌上的草稿纸收起来,对折了一下,放在一边。然后他看着林佳琪,眼神里有种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带着探究意味的认真。
“她来送笔记本。”他说,“还有一份物理公式表。手抄的。上学期她整理了一份物理公式,听说我的笔记被水泡了,就自己抄了一份给我。”
林佳琪等着他继续说。
“她做得很好。公式分门别类,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出来,还有例题解析。”许作钦顿了顿,“她说做这份公式表花了一个暑假。”
一个暑假。
林佳琪想起了自己兜里的那颗螺丝帽。她花了两年时间盘货,收集关于许作钦的情报。陈长虹花了一个暑假,整理了一份物理公式表。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同一件事。
方式不同,但认真程度是一样的。
“那挺好的。”林佳琪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诚——她发现要做到真诚并不难,因为她是真的觉得陈长虹做得好,“她字好看,整理东西又细心。这份公式表应该比书店卖的教辅都好用。”
“是很好用。”许作钦说。
他没有说“但”。没有转折。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个事实让林佳琪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嫉妒,至少不完全是。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感受:她想赢陈长虹,但她不得不承认陈长虹做的事情确实很好。这两种想法同时存在,像她兜里那颗冰凉的螺丝帽和那颗温润的铜星,材质不同,温度不同,但都实实在在地硌在手心里。
“你们俩,”许作钦忽然说,“最近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以前你们在巷子里遇到我的时候,一左一右,互相不说话。今天她来送笔记本,你来问水星进动。你们两个在同一天早上,出现在同一个教室门口——当然,她有笔记本要送,你有问题要问。但你们之间的气氛变了。”
林佳琪愣住了。
许作钦观察到的细节比她想象的多得多。他不仅知道她们每天早上在巷子里等他——这件事他上次就说过了——他还注意到了她们之间的“气氛”。而林佳琪一直以为,她和陈长虹之间的微妙变化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什么气氛?”她问。
“说不上来。”许作钦想了想,“以前像两个敌对国家。现在像两个——”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像两个需要联合作战的不同兵种。”
林佳琪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联合作战。
许作钦用了一个军事术语来形容她和陈长虹的关系。虽然他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他这种看科普书的人大概对军事也有一定涉猎——但这个比喻实在太准确了。准确到林佳琪觉得他在她们的生活里装了监控摄像头。
“我们没有联合。”她嘴硬,“我们只是在良性竞争。”
“嗯。”许作钦没有反驳,但那个“嗯”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信你才怪”的意味。
林佳琪决定转移话题。
“学长,那个——周五的技能大赛,你真的会来?”
“说过的话,不会改。”
“那你有什么建议吗?关于比赛的。机械维修,闹钟拆装。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她问得很诚恳。不是找话题,是真的想听听他的意见。许作钦虽然不是修东西的高手,但他分析问题的能力是全校公认的。她见过他在物理课上给同学讲题,三言两语就能把一个复杂的问题拆解清楚。
许作钦想了想。
“闹钟拆装,比的是速度和准确度。速度靠熟练,这个你不需要我建议。但准确度靠的是拆解时的观察和记录。大部分人在拆解的时候只想着拆,拆完了才开始想怎么装。但最好的方法是——拆的时候就在想怎么装。”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什么。林佳琪低头看了看,发现他在画闹钟的齿轮结构——很简略,但大致的位置关系都画出来了,包括那几个让她第一遍就卡壳的细小齿轮。
“你在画什么?”她问。
“闹钟的结构。”许作钦把草稿纸转过来给她看,“上次你说你要参加机械维修比赛之后,我在网上搜了一下机械闹钟的拆装教程。看了几个视频,大概记住了结构。”
林佳琪盯着那张草图,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是随口说说。
他专门去搜了教程。看了视频。记住了结构。
因为他知道她要参加比赛。
“你——”她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不受控制,“你为什么要搜教程?”
许作钦低头看着自己画的齿轮图,沉默了一会儿。
“大概是因为,”他说,“你说你会修,我想看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那你看完了觉得呢?”
“看完之后发现,”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说的那个闹钟的发条盒问题,视频里也讲了。发条盒卡死的处理方法,和你说的一模一样——用尖嘴钳,不要硬掰。”
林佳琪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心里涨满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还在发呆,许作钦已经把草稿纸推到她面前。
“这张图给你。虽然很简陋,但大致结构是对的。你对照着练一下,也许有帮助。”
林佳琪接过那张纸。铅笔的笔触很轻,齿轮的弧度画得不太圆,标注的字也写得很小——看得出来是随手画的,不是精心准备的作品。
但这是许作钦画的。
专门为她画的。
她把那张草稿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校服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了三样东西:螺丝帽、铜管星、和这张画着齿轮的草稿纸。三样东西挤在一起,鼓鼓囊囊的,但她觉得这是她身上最有分量的地方。
“谢谢。”她说。
“不用。”
“不只是这张图。”林佳琪认真地看着他,“还有——你愿意跟我讲这么多。”
许作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因为你认真。”他说。
就四个字。
林佳琪把这四个字记在了心里最深处,和“你例外”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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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下午,技能大赛的赛前准备进入了最后阶段。
马老师把所有参赛选手召集到综合楼多功能教室,做了一次统一的赛前说明。各个项目的选手都来了,书法组的人坐在左边两排,绘画组坐在右边,演讲组的人站在后面练习稿子,厨艺展示的几个人围着马老师问烤箱的型号。
林佳琪和陈长虹坐在机械维修的指定区域——其实就是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两台练习用的闹钟和两套工具箱。她们是全校唯二报名这个项目的人,所以这个区域只有她们俩。
马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逐项说明比赛规则。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到教室的每个角落,但因为各个项目的人都在各自讨论,真正认真听的大概只有前排几个人。
“机械维修项目的选手注意一下,”马老师翻到相关页面,“比赛用闹钟为金星牌机械闹钟,型号统一。比赛分为两个环节:第一环节是拆卸,要求选手在十五分钟内将闹钟完整拆卸至零件状态,所有零件按顺序排列在工作台上。第二环节是组装,要求选手在三十分钟内将零件重新组装成能正常运转的闹钟。总分一百分,拆卸环节三十分,组装环节五十分,时间分二十分。超时扣分,零件损坏扣分,组装后闹钟不能正常运转的,组装环节为零分。”
林佳琪在心里把规则默念了一遍。十五分钟拆卸,三十分钟组装。她在家里练习的时候,最快的一次拆卸用了十二分钟,组装用了二十五分钟,加起来三十七分钟。如果比赛时状态好,应该能控制在四十分钟以内。
“比赛用的工具箱由学校统一提供,每套工具箱包含:十字螺丝刀一把、一字螺丝刀一把、尖嘴钳一把、镊子一把、零件托盘一个。选手不得自带工具。”
林佳琪听到这条规则的时候皱了皱眉。
统一工具。这意味着她不能用自己那把磨得刚好的迷你螺丝刀,也不能用自己那把手感最舒服的尖嘴钳。她必须用学校提供的、全新的、还没有磨合过的工具。
新的十字螺丝刀头太尖,容易把螺丝头拧花。新的尖嘴钳手柄太硬,捏久了虎口会疼。这些问题平时不算什么,但在比赛的时间压力下,任何一点不适都会被放大。
她看了一眼陈长虹。陈长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动。
“工具统一的规则,你听到了?”林佳琪压低声音。
“听到了。”
“新螺丝刀的头太尖,拧的时候要轻一点。先用手劲拧到七八分,再用螺丝刀加固。不然容易把十字槽拧花。”
陈长虹看了她一眼:“你在给我建议?”
“我在分享经验。”
“我们是竞争对手。”
“竞争对手也可以分享经验。”林佳琪说,“你的公式表花了多长时间?”
陈长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节奏不规则,像是她在思考怎么回答。
“一个暑假。”她最后说,“六月到八月。每天整理一点。”
“那你知道许作钦今天怎么评价你的公式表吗?”
陈长虹的手指停了。她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出卖了她——她很在意答案。
“他说很好用。”林佳琪说,“原话。”
陈长虹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摆弄面前的闹钟。她的耳廓微微泛红,和上次在多功能教室里提到笔记本时一模一样。
“你告诉他是我抄的了?”她问,声音很轻。
“他自己说的。他说你手抄了一份物理公式表,分门别类,重点用不同颜色标出来了,还有例题解析。他说你做得很好。”
陈长虹的耳廓更红了。
“他——他说了这么多?”
“嗯。还说你花了一个暑假。”
陈长虹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平复什么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整理那份公式表吗?”
“为什么?”
“因为初二上学期有一次物理考试,我考了全班第四。”陈长虹说,“那次考试最后一道大题是综合题,要用两个公式联立求解。我做出来了,但花的时间太长,导致前面的选择题没检查。后来我看成绩单,许作钦——他的物理是满分。他那年初三,跟我们是同一张期中卷。我去看了他贴在公告栏上的答题卡,他的最后一道大题用了另一种更简单的方法,公式用得比我巧妙得多。所以我把那次考试所有的公式都整理了一遍,又把下学期要学的公式提前抄了。我想,如果以后有机会跟他讨论物理,至少能跟得上他的思路。”
林佳琪安静地听完。她想起了自己在五金店后面仓库里,一边盘货一边背数学公式的那些晚上。数学不是她的强项,但为了能在某些时刻跟许作钦有一点共同语言,她硬着头皮啃完了整本《宇宙的琴弦》。
她们都在做同样的事。
用自己的方式,向着同一个人奔跑。
“你的公式表肯定比我的物理书好看。”林佳琪说,“我的书页上全是机油印子。”
陈长虹笑了,笑声很轻,但眼睛弯了起来。
“你那本《宇宙的琴弦》好像也不怎么干净。上次在图书馆看你翻的时候,封面都卷边了。”
“那是刻苦学习的证明。”
“是是是,你最刻苦。”
她们之间的气氛又变成了那种微妙的状态——不完全是敌对,也不完全是友好,像是在两个极点之间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平衡。
“林佳琪,”陈长虹忽然说,“周五比赛,你打算怎么分配时间?”
“拆卸控制在十二分钟以内,组装控制在二十五分钟以内,留三分钟检查。”林佳琪报出了自己的数据,“你呢?”
“拆卸十四分钟,组装二十八分钟。”陈长虹也报出了自己的,“总时间比你多五分钟。”
“你的准确率应该比我高。你做事比我仔细。”
“你速度比我快。你手劲比我大。”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意识到了什么。
“我们能不能——”陈长虹先开口。
“互相补一下?”林佳琪接上。
又对视了一眼。
“拆卸的时候,最难拆的是发条盒。”林佳琪说,“发条盒的卡扣很紧,新的尖嘴钳手柄硬,捏久了容易手酸。拆发条盒之前先把手套戴上——学校提供的工具箱里有手套,但很多人不用。戴手套能增加摩擦力,手指不容易滑。”
“组装的时候,最容易出错的是擒纵轮和摆轮的位置关系。”陈长虹说,“擒纵轮的齿要卡在摆轮的叉槽里,角度不对的话整个闹钟都不走。我练习的时候发现,先把摆轮装好,再从侧面把擒纵轮滑进去,比先装擒纵轮再装摆轮成功率高。”
“侧面滑进去?我没试过这个角度。”
“试试。我反复试验了七八次才发现这个角度。”
她们开始交换技术细节,语速越来越快,手指在工作台上比划着各种拆装动作。旁边书法组的一个女生好奇地往这边看了好几次,大概在想这两个人明明是竞争对手,为什么讨论得这么热烈。
马老师走过来说了一句:“你们两个倒是挺用功的,比赛还没开始就在交流技术了。继续保持。”
等马老师走远了,陈长虹压低声音说:“笔记本的事,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又没帮你要。”
“你在走廊里问我为什么不自己去要的时候,我就决定去要了。”陈长虹说,“你说得对,写都写了,不送到本人手里算什么。我那天晚上想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他们班长了。班长还挺不好意思的,说他忙忘了。”
“所以你今天早上是去送笔记本的?”
“嗯。我去的时候他刚好在教室,我就直接给他了。他翻了翻,说公式表做得很好,然后问了我一个问题。”陈长虹顿了顿,“他问我,为什么选这些公式。他说公式表里的公式有些是考试重点,有些不是——比如简谐振动的周期公式,考试很少考。但他注意到了,那个公式的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括号,里面写着‘摆轮的运动方程’。”
林佳琪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简谐振动。摆轮的运动方程。闹钟的摆轮——那是一个标准的简谐振动模型。
“你是因为他喜欢物理,所以把物理相关的公式也放进去了。”林佳琪说。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画的小括号里写了‘摆轮’。那不是中考重点,但跟闹钟有关。跟机械维修有关。跟——”她顿了一下,“跟我有关。”
陈长虹没有否认。
她的手指在工作台上轻轻划着,像是在画一个看不见的齿轮。
“那份公式表,最开始确实是为了他整理的。”她说,声音很轻,“但整理到后面,我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注意过的知识点。比如简谐振动——我以前觉得这个知识点很枯燥,从来不会考。但那次在仓库里修闹钟,拆开摆轮看到它在左右摆动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这不就是简谐振动吗?书上说的周期公式,原来就在我手边。”
“然后你就在公式表里加了这一条。”
“嗯。不是为了他加的。是为了我自己加的。”
林佳琪从兜里掏出那颗铜管星,放在指尖转了转。紫铜的光泽在日光灯下闪烁了一下。
“你弯这颗星星的时候,也是为你自己弯的?”
陈长虹看着那颗星星,沉默了一会儿。
“那颗是为你弯的。”她承认了,“弯坏了三个,第四个才成功。前三个报废的在我抽屉里。”
“前三个还在吗?”
“在。怎么了?”
“留着。”林佳琪说,“比赛完了之后,我想要一个。哪怕是有瑕疵的也行。”
陈长虹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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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技能大赛前一天。
整个星辉中学都笼罩在一种微妙的兴奋之中。各个项目的参赛选手都在做最后的准备,有人紧张得吃不下饭,有人兴奋得睡不着觉,有人把所有可能考到的题目都做了最后一遍练习。
林佳琪属于最后一种。
她今天没有去图书馆,也没有去初三的教学楼。她一放学就回了五金店,把闹钟拆装了最后三遍。第一遍用学校提供的同款新工具——她昨天找马老师借了一套带回来——适应新工具的手感。第二遍计时拆卸,成绩是十一分半,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分钟。第三遍计时组装,二十六分钟,成功。
组装完成后,闹钟开始走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着,沿着圆形的表盘走完了一圈。她盯着转动的指针看了很久,确定没有卡顿、没有停摆、闹铃功能正常,然后才把闹钟放回桌上。
“可以了。”她对自己说。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从书包里翻出了那张许作钦画的齿轮草图,摊开在桌上。铅笔的笔触已经被折痕蹭得有点模糊了,但大致结构依然清晰。她对照着草图,又在脑子里把拆装过程模拟了一遍——拆解顺序、组装顺序、每个齿轮的位置关系、发条盒的卡扣角度、擒纵轮的滑入方向。
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已经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明天这个时候,比赛就结束了。
她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夜幕刚刚降临,五金街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佳琪五金”四个字完整地闪耀在夜色中。对面的“长虹五金”也亮着灯,透过半开的卷帘门,能看见陈长虹坐在收银台后面的身影——大概也在做最后的练习。
街上人来人往,有下班后顺路来买螺丝的上班族,有骑着电动车来修水管配件的邻居,有一手牵着小孩一手拎着菜的大妈。五金街的傍晚总是这么热闹,机油味和炒菜味混在一起,卷帘门的金属摩擦声和邻居之间的招呼声交织成一片。
这是林佳琪最熟悉的世界。
但明天,她要在这个世界之外,证明自己不只是个会修东西的五金店女儿。
她从兜里掏出那颗螺丝帽,在指尖慢慢转着。
冰凉的。熟悉的。陪了她两年的。
她又掏出那颗铜管星,和螺丝帽一起放在掌心里。
一颗是钢的,一颗是铜的。一颗陪了她两年,一颗才来了不到一周。一颗是修东西剩下的废料,一颗是专门为她弯的手工。
她把手掌合上,两颗小东西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
“佳琪!”林建国的声音从店里传来,“吃饭了!今天炖了排骨!”
“来了!”她把两颗小东西收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店里走去。
排骨炖得很烂,汤头浓郁,上面飘着翠绿的葱花。林建国坐在她对面,一边啃排骨一边看手机上的短视频。收音机里放着京剧,今天轮到了老生,咿咿呀呀地唱着一段林佳琪听不懂的戏文。
“爸,”她夹了一块排骨,“明天我比赛。”
“知道啊。”林建国头也不抬,“机械维修嘛。加油就是了。”
“你不来看吗?”
林建国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大概是因为林佳琪从来不主动要求他去看她的任何比赛。小□□动会他没去,初中开学典礼他没去,上次优秀班干部表彰大会他也没去——因为要看店。
“你希望我去?”他问。
“随便。”林佳琪低下头扒饭,“不来也行,反正就是拆个闹钟。”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到她碗里。
“明天几点?”
“下午两点。”
“我看看能不能抽空。让隔壁老王帮我看一会儿店。”
林佳琪没有抬头,但她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
“嗯。”她说。
就一个字。
但她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了下来,和所有重要情报放在一起。
晚上,她躺在床上,把明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比赛两点开始。中午十二点吃完饭,最后检查一遍工具箱——学校提供的那个,确认所有工具都在。一点出发,留出充足的路上时间。一点四十五分到多功能教室报到。两点正式开赛。
先拆后盖。后盖有三颗螺丝,注意第三颗比较紧,要用十字螺丝刀先拧松再用手拧。拆完后盖之后,按顺序拆摆轮、擒纵轮、减速齿轮组、驱动轮、发条盒。每个零件按顺序放在零件托盘上,左到右,上到下,不允许有任何顺序错乱。
组装的时候倒过来。先装发条盒,再装驱动轮,然后是减速齿轮组。减速齿轮组有三个齿轮,齿数分别是多少多少多少——她在脑子里默数了一遍——每一个都要卡对位置,否则后面的齿轮对不上。最难的是擒纵轮和摆轮的配合,要用陈长虹说的方法,先装摆轮,再从侧面把擒纵轮滑进去。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构建了一台完整的闹钟。每一个齿轮的齿数、每一根弹簧的位置、每一颗螺丝的规格,都清清楚楚。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
许作钦说他会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关于闹钟的念头暂时压下去,然后打开手机,给赵小曼发了一条消息:
“小曼,明天比赛你来吗?”
赵小曼秒回了三个字:
“必须的!!!”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一个手工制作的加油牌,硬纸板做的,上面画着一把巨大的扳手,旁边用荧光笔写着四个大字:“佳琪师傅”。
扳手画得歪歪扭扭的,比例完全不对,但每一笔都很用力,荧光笔的颜色在照片里亮得刺眼。
林佳琪看着这张照片,笑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口袋里的螺丝帽和铜管星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并排放在一起。一颗粗糙,一颗精致。一颗冰凉的,一颗温润的。一颗是修东西剩下的,一颗是专门为她做的。
它们挨在一起,像五金街上两盏隔街相望的霓虹灯。
明天,比赛就要开始了。
她不知道结果是输是赢。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做好了准备。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