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

  •   第十九章霜降·时间的灰烬

      霜降那日,并没有霜。

      南方的霜降从来不像节气表上写的那样准时。它总是迟到的,拖拖拉拉的,像一个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却还在半路上徘徊的人。日历上明明印着“霜降”二字,墨迹清晰,笔画庄重,像一个不容置疑的宣判,可推开窗,扑面而来的仍是深秋那种温吞的、暧昧的、介于凉和寒之间的、让人不知道该不该添一件衣服的暖风。草地上没有白霜,瓦楞上没有白霜,连背阴处那些最容易积霜的石阶缝隙里,也只是汪着一层薄薄的、泛着灰白色天光的露水。用手去触,指尖沾到的不过是寻常的凉,不是那种让人一激灵的、像被针尖刺了一下的、属于霜的凛冽。可你知道霜就在路上,它正在你看不见的远方赶路,也许明早,也许后早,它就会悄悄降下来,把这座小城里所有的屋顶和草尖和枯叶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银白的、像细盐又像玻璃粉末的冰晶。正如你知道某些东西迟早会来——离别,遗忘,衰老,死亡。它们都还在路上,但已经在赶路了。

      这大概就是霜降的意义。它不是霜降下来的那一天,而是你知道霜将要降下来的、这段悬而未决的、等待的时间。这种感觉,像是胸腔里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不疼,但闷。闷得你想深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堵在嗓子眼里的、不上不下的、说不上是什么的东西吞下去或者吐出来,但你做不到。它就在那里,在你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在你每一次呼气和吸气之间的那个微小的停顿里,在你每一次从书卷上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越来越早暗下来的天空时,提醒你——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而你还没有来得及意识到它的发生。

      叶子大约也是在这段时日里落尽的。不是一夜之间落尽的——南方的秋叶不像北方的秋叶那样决绝,北方的叶子是一夜之间被一场大风全部刮光的,第二天早晨推开门,整条街都铺满了金黄的银杏叶,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像是踩着一整年的时光被碾碎后留下的残骸。南方的叶子是慢慢落的,是一场雨一场雨地、一片一片地、不情不愿地落。每一片叶子在离开枝头之前都要盘旋很久,被风托起来,又落下去,又被另一阵风托起来,像一架耗尽燃油的飞机,在坠毁之前拼命地做着最后的滑翔。它们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瓦楞的凹槽里,落在河边那些被水浸得发黑的木桩上,落在行人的肩上又被行人不经意地拂落。它们落得不声不响,不悲不壮,只是安静地、一日一日地、把这世界由绿变黄、由黄变褐、由褐变成光秃秃的、只剩下骨骼的灰。

      梧桐是最先落的那一批。它的叶子大,叶柄长,每一片都像一只摊开的手掌,五指分明,脉络清晰。春天的时候这些手掌是嫩绿的,半透明的,阳光可以穿透叶片照出里面每一根纤细的叶脉,像是在X光下看一只婴儿的手。夏天它们变成墨绿,厚重而粗糙,边缘卷起来,背面长满了细密的绒毛。到了秋天,它们先从指尖开始黄——叶子的最边缘,那些最远离叶柄的、最早长出来的、经历了最长时间风吹日晒的部分,最先变色。然后那片黄从指尖向内渗透,沿着叶脉的纹理,一点一点地蚕食着绿色的版图,像一场缓慢的、不可逆转的、每一寸进展都清晰可见的侵略。绿色节节败退,黄色步步紧逼,最后在叶柄与树枝相连的那一点点、最后的、脆弱的连接处,两军僵持不下。然后某一阵风来,或者某一个露水太重的清晨,或者只是时候到了,那最后一点连接无声地断开。叶子打着旋落下来,在空中翻几个身,露出背面那些已经枯死了的、灰色的绒毛,然后落在树根旁的泥土里,和无数片同样枯死的、同样褐色的、同样失去了所有水分和形状的叶子堆积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片是哪一枝上的、哪一片是最先黄的、哪一片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樟树是不落叶的。或者说,它不在秋天落叶。它在春天长新叶的时候,老叶子才一片一片地掉。所以在深秋万物凋零的时候,樟树还是绿的,满树浓密的、墨绿色的、像一团被水浸透了的厚毡布似的叶子,在所有光秃秃的枝干之间显得格外固执。但它并不是没有变化。你若走近了看,会发现那些老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发红——不是枫叶那种明亮的、张扬的、像火焰一样的红,而是一种暗沉的、铁锈色的、像是陈旧的血迹被时间氧化了无数遍之后的赭红。那是樟树自己的霜降。不为人知的,沉默的,藏在满树新绿之下的,只有走近了才能看见的、用最慢的速度进行的、一个人的凋零。

      银杏是最晚落的。当梧桐和槐树和榆树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时,银杏还顶着一头金灿灿的叶子,在午后斜阳里闪闪发光,像一座被点燃了的、正在熊熊燃烧的金字塔。银杏的黄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黄——不是枯黄的黄,不是褐黄的黄,不是那种病恹恹的、垂死的、让人看了只想叹气的黄。而是明亮的、灿烂的、像是把整个秋天所有的阳光都收集起来储存在每一片扇形叶片的每一条放射状叶脉里的、用尽全部生命绽放出来的黄。那种黄,美得让人不敢直视,美得让人心慌。因为你知道,这么美的东西,持续不了太久。果然,某天夜里,一场大风,第二天早晨整棵银杏就空了。叶子全部落在树根周围,铺成一个完美的、金黄色的、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正圆形。那是它留给世界最后的痕迹——一枚用无数片落叶堆成的、金色的、完美的句号。然后风把叶子吹散了,雨把叶子泡烂了,行人的脚把叶子踩碎了,那个句号就消失了。来年春天,银杏还会长出新叶,还会在秋天变黄,还会在一夜之间落尽。但它不再是这棵树了。这棵树已经过去了。它用尽全部力气烧成的灰烬,已经被时间的河流冲散了。

      所有这一切,都是时间的灰烬。梧桐的落叶是时间的灰烬。银杏的金色句号是时间的灰烬。草地上那些在太阳出来后仓皇消失的露水是时间的灰烬。窗台上那层薄薄的、用指甲一划就会留下一道透明痕迹的灰尘,也是时间的灰烬。灰尘是这世间最轻的灰烬,轻到可以被任何一阵风吹起,被任何一滴雨打湿,被任何一次不经意的呼吸吹散。但它也是这世间最重的灰烬——因为它由一切曾经存在过的东西构成。皮肤屑,纤维末,花粉粒,霉菌孢子,被太阳晒干了的、粉碎了的、化成齑粉的枯叶和虫尸和流星划过大气层时燃烧殆尽后落入地面的宇宙尘埃。所有曾经鲜活过的、生长过的、跳动过的、发光过的、呐喊过的、沉默过的东西,最后的归宿都是一样的——变成灰尘,落在窗台上,落在书页间,落在那些被你遗忘在阁楼深处的、装满了旧试卷和旧日记和旧照片的、再也没有被打开的纸箱里。

      那些灰尘里,有我的十七岁。那十七岁被压在试卷和课本下面,被塞在抽屉最深处,被锁在那间高三的教室里——那间教室现在已经不属于我了,今年秋天又坐满了新的人。他们的桌上摊着新的试卷,黑板上的倒计时重新从三百天开始,窗外的梧桐和银杏和樟树还是那几棵,还是照样落叶或者不落叶。没有人知道去年的这个时候,坐在靠窗那个座位上的人是谁,他在那张课桌上用圆珠笔画下了一棵没有树叶的、光秃秃的树——那棵树还在,在桌面的角落里,被后来的使用者用涂改液盖住了,但涂改液下面那几道蓝色的、潦草的、像是被风吹歪了的线条,还隐隐约约地透出来。也没有人知道他在某个深秋的晚自习,看着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梧桐,忽然觉得自己的青春也在落——一片一片地,静悄悄地,落进时间的焚化炉里,烧成一撮不被任何人记住的、风一吹就散的灰烬。

      焚化炉这个意象,大约是那时候种下的。那是一个寻常的晚自习,窗外在烧落叶。清洁工把操场上堆积了好几天的枯叶扫成一座小山,然后点了一根火柴。火苗从落叶堆的底部开始蔓延,先是一小缕青烟,细细的,扭扭捏捏地从叶缝里钻出来,像一条刚从冬眠中醒来的、还没有完全恢复体温的蛇。然后烟变浓了,变白了,变大了,从叶堆的四面八方同时涌出来,把整座落叶山都笼罩在一层乳白色的、翻滚着的烟雾里。然后第一簇火苗从烟雾里窜出来,橙黄色的,亮得刺眼,紧接着是第二簇,第三簇。火焰迅速蔓延,从底部烧到顶部,从外沿烧到中心,整座落叶山变成了一座正在喷发的微型火山。火光照亮了半个操场,也照亮了教室里那些埋头做题的、疲惫的、被日光灯照得脸色发青的脸。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做题。有人起身走到窗边,站着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又回到座位上。我坐在窗边,看着那座正在燃烧的落叶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些叶子,它们在春天发芽,在夏天繁茂,在秋天变黄,在深秋被扫成一堆,然后被一根火柴烧成灰烬。它们的一整个生命周期,被压缩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而我们呢?我们的三年,五年,十年,是不是也是以同样的方式被压缩、被堆积、被点燃、被烧成灰烬的?我们熬过的每一个夜晚,做过的每一张试卷,流过的每一滴眼泪,写过的每一个被划掉又重写、重写又划掉的句子——它们全部被扫进那个名叫“高考”的焚化炉里,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灰烬飘起来,在深秋的夜空里飞舞了片刻,然后落下来,落在操场上,落在窗台上,落在我们那些还没有来得及做完的、摊开在课桌上的模拟卷上。

      那场火烧了很久。火焰渐渐熄灭了,那座落叶山从橙红色的、炽热的、正在熊熊燃烧的火山,慢慢变成了一堆灰黑色的、冒着余烟的、还在微微发烫的灰烬。灰烬上面零星地闪着几颗红色的火星,时明时暗的,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风一吹,那些火星就亮一下,然后熄灭;再一吹,又亮一下,再熄灭。最后,连火星也没有了。只剩下一堆灰黑色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被风吹得四处飘散的灰烬。第二天早晨走过操场,那座落叶山已经不见了。原来堆着落叶的地方,只剩下一小片被烧黑的、光秃秃的泥地,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灰。灰上面有几只麻雀在蹦蹦跳跳地觅食,它们的爪子踩在灰上,留下一串串细小的、分叉的、像竹叶一样的爪印。再过几天,那些爪印也会被风吹散,被雨冲走,被新的落叶覆盖。再也没有任何痕迹能证明,这里曾经有一座落叶堆成的小山,小山曾经熊熊燃烧,火焰曾经照亮过半个操场和一个少年十七岁的、看着火光发呆的深秋夜晚。

      这就是时间的灰烬。所有曾经燃烧过的,终将冷却。所有曾经明亮过的,终将黯淡。所有曾经存在过的,终将被遗忘。就像那个夜晚的火光,就像那些堆积如山的试卷,就像那些在宿舍的深夜里被泪水浸湿又被体温烘干的枕头,就像那些在走廊上被反复背诵又反复遗忘的公式,就像那个在高考最后一天走出考场时在阳光下眯起眼睛、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的、茫然的、疲惫的、却终于可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的少年。他们都变成了灰烬,被时间的风吹散了。

      可是灰烬并不等于虚无。灰烬是燃烧过的证据,是曾经存在过的确凿无疑的印记。那座落叶山的灰烬被风吹散了,但它没有消失。它化成了极细极细的粉末,混进了空气里,被吸进了肺里,沉积在肺泡壁上。它化成了钾和磷和钙和镁,渗进了泥土里,被树根吸收了,成为明年春天那棵梧桐树新发的第一片叶子里一个微不可察的原子。它化成了黑色的痕迹印在泥地上,被麻雀踩过,被雨水冲过,被新的落叶覆盖,在泥土深处慢慢腐化,成为这片土地越来越厚、越来越肥沃的、由无数代落叶和无数代人的青春共同堆积而成的、富含有机质和腐殖酸和时间的全部记忆的腐殖层。所以那些被烧掉的青春,那些被遗忘了的夜晚,那些被泪水浸透又风干了的、在阳光下看不出任何痕迹的枕巾,那些被你亲手埋葬在十七岁冬天清晨的被窝里的、以为永远不会再醒来的、属于少年的自己——它们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变成了灰烬,变成了空气,变成了泥土,变成了来年的新叶和新草和新开的花。它们以一种你察觉不到的方式,继续存在于你的每一次呼吸里,每一次心跳里,每一个你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忘记了、却忽然在某一个瞬间被一阵风或一道光或一段旋律唤醒的、深埋在胸腔最深处的、从未真正离开过的记忆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