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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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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清明·故土与他方
清明时节的雨,向来是不与人商量的。它不像惊蛰的雨那样带着试探,小心翼翼地敲着窗,问一句“可以进来么”;也不像谷雨的雨那样理直气壮,哗啦啦地倾盆而下,宣告夏天已在门外候着了。清明的雨是缠绵的,是欲说还休的,是下了又停、停了又下、一整天都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放晴的那种犹豫。它从昨夜就开始落,落得极细,细到你以为那不是雨,只是雾凝成了水,从树叶的尖上、从瓦楞的槽里、从墓碑的顶端一滴一滴地汇聚,然后顺着那些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了的石面缓缓滑落。那水痕在石碑上蜿蜒而下,绕过那些被青苔半掩了的名字——那些名字刻得很深,笔画里有隶书的蚕头燕尾,是很多年前石匠一锤一凿刻下的,每一凿都溅起过细小的石粉和火星。如今青苔填满了那些笔画的沟壑,把先人的姓氏染成了一种介于石青和铜绿之间的、湿润而古老的、只有在清明时节的雨里才会显得如此鲜艳的颜色。
我是被那股潮湿的气味叫醒的。那气味从窗缝里挤进来,从门框和门槛之间的那道缝隙里钻进来,从老屋每一根被白蚁蛀空了的木梁里渗出来。它很复杂——有被雨水泡软了的泥土的腥,有苔藓在石阶上缓慢生长时分泌出的那种微酸的、带着矿物气息的湿,有旧年贴的门神年画被潮气洇开后散发出的那种纸张特有的、淡淡的霉。这气味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插进我记忆最深处那把同样生了锈的锁孔里,轻轻一转,就把那些被城里的空气和城里的灯光和城里永远关着的玻璃窗封存了整整一年的、关于故乡的一切,全部打开了。我躺在床上,裹着那床被潮气浸得微凉的、沉甸甸压在身上像是浸了水的蚕丝被,听着檐下那滴答滴答的水声,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好像我从未离开过这里,好像那些在城市里度过的、被地铁和外卖和永远做不完的工作填满的日子,才是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而现在,梦醒了,我还在老屋里,还在那张幼时睡过的、床板上刻着我年少时用削笔刀划下的歪歪扭扭的记号的木床上。
可是枕头不是那个枕头了。幼时的枕头是外婆用晒干的野菊花填的,枕上去沙沙作响,翻身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涩涩的、微苦的、带着阳光残留温度的清香。现在的枕头是母亲从镇上超市买来的纤维枕,蓬松柔软,枕上去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气味。它不记得我的后脑勺的形状,不记得我少年时在梦里流下的眼泪和更小的时候在梦里流下的口水。它只是一只枕头,一只有着出厂日期和合格证的、干净的、陌生的、和这间老屋里其他所有的旧物格格不入的、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物件。就像我一样。
推开门,院子里的石榴树正抽着新芽。那芽是嫩红的,不是绿的——刚发出来的叶子因为还没有合成足够的叶绿素,所以呈现出一种娇嫩的、半透明的、介于红与褐与黄之间的暖色,像是被春天的第一缕阳光烫伤了皮肤。要再过些日子,等叶绿体成熟了,那些嫩红的芽才会慢慢变绿,变成夏天里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遮天蔽日的墨绿。这棵石榴树是我曾祖手植的,算来该有一百多岁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住,树皮龟裂成无数个不规则的、大大小小的菱形,每一个菱形的缝隙里都藏着蚂蚁窝和不知名的虫卵和被雨水冲刷进去的泥土。去年结的石榴还挂在枝头,没人摘,被一冬的霜雪冻得发黑,干瘪地缩成一团,像几颗被遗忘在枝头的、陈年的、失去了所有水分和甜味的心脏。它们还挂着,不是因为留恋,是因为没有人来摘。这院子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常住了一一父亲在城里,我在更远的城里,母亲跟着父亲去了,只有过年那几天才回来住上三五日。石榴就这样一年一年地结,一年一年地老,一年一年地在无人问津的深秋里裂开口子,露出里面已经干枯变黑的籽粒,然后被风摇落,掉在青石板上,溅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像是陈年血迹的汁液。那汁液渗进石板的缝隙里,洗不掉了,成了这院子记忆的一部分。
巷口有孩童的哭声。远远的,穿过雨幕,穿过那些被雾气和炊烟笼罩着的青瓦屋顶,穿过这条我走了十几年却从未真正注意过它的名字的石板小巷,传入我的耳朵。那哭声尖锐,短促,然后被一只大人的手捂住了——也许是祖母的手,也许是母亲的手,粗糙的,温暖的,带着柴火和猪油和洗衣皂混合的气味的,把孩子的嘴和鼻子和眼泪一起盖住。哭声闷下去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然后呜咽也停了。我站在院门口,往巷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只看见几把撑开的油纸伞在雨里缓缓移动,黄色的,青色的,红色的,像几朵被风吹落的花,浮在巷子那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石板上,无声地漂向各自的方向。我不知道那些伞下是谁,不知道那个刚才还在哭泣的孩子现在是不是已经不哭了,不知道那只捂住他嘴的手是温柔地拍着他的背还是不耐烦地拍着他的背。我忽然意识到,这条巷子里住的人,我已经大半不认识了。老的走了,新的来了,还有一些老房子被拆了,盖起了贴着白瓷砖的二层小楼,楼上装着不锈钢防盗窗和太阳能热水器,它们在那些低矮的、灰扑扑的、有着飞檐和瓦当的旧式民居之间显得格外突兀,像是被硬塞进来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从别的地方复制粘贴过来的错别字。而我,站在这条巷子里,被这场清明雨淋着,撑着一把从老屋门后随手拿来的、伞骨已经断了两根的、伞面上印着某家农药厂名字的旧伞,也像是一个错别字。一个从城里回故乡的人,穿着和这里格格不入的衣服,说着已经生疏了七八成的方言,连小时候爬过的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砍掉了。我站在这里,站在生我养我的地方,却觉得自己是一个外人。不,比外人还糟。外人至少不会假装自己属于这里。而我,还在努力地想从那些断壁残垣和崭新的白瓷砖之间,拼凑出记忆里那个故乡的样子。
蒲公英。我想起这个意象的时候,正蹲在祖坟前,用一把从表叔家借来的、柄上缠着褪色的红布条的老镰刀,割着坟头上的枯草。那草是去年的,经过了秋冬两季的风吹霜打,已经枯透了,镰刀割上去发出一声声干脆的断裂声,咔嚓,咔嚓,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骨头被折断。新草还没长出来,但根已经在泥土深处蠢蠢欲动了一一过不了几场雨,这片坟头就会被一层嫩绿的、毛茸茸的、像婴儿胎发一样柔软的草芽覆盖。那时候,就看不到这些枯草了,就好像死亡从来没有在这里停留过,就好像生命从一开始就是如此鲜嫩和茂盛。蒲公英的种子从别处飘来,落在这片被香火和纸灰滋养得肥沃的泥土上,生了根,开了花,结了更多的种子,再被风吹走,飘向更远的地方。这一株蒲公英,大概就是很多年前从这片坟头上飞出去的某一颗种子的后代——它飘过了田野,飘过了河流,飘过了城市,在某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落了脚,开了花,然后它的种子又被风带回了这里,落在它祖辈的坟冢上,开出了一朵和它的祖辈完全相同的、黄色的、在雨里微微颤抖的、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的花朵。
我蹲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镰刀,看着那一株蒲公英,忽然觉得自己也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中的一朵。故乡就是这座坟冢,就是这片被雨水浸透了的、混合着香灰和纸灰和祖先骨殖的、黑油油的泥土。我们这一代人,都是从这里飞出去的种子。风把我们吹向四面八方,吹向那些在祖辈的认知里根本不存在的地方——几十层高的写字楼,彻夜不眠的霓虹灯,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便利店,地铁车厢里人与人贴得那么近却谁也不看谁的眼睛。我们在那些地方落了脚,试图在水泥的缝隙里扎根。可是水泥太硬了,我们的根太嫩了,扎进去会疼,不扎进去就只能在风里滚来滚去,像一颗找不到土壤的、在柏油路面上被车轮反复碾压却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我们在那些地方活下来了,甚至活得还不错。我们学会了喝咖啡不加糖,习惯了在朋友圈里展示被精心修剪过的生活片段,学会了用标准的、不带任何口音的普通话谈论房价和股票和孩子的教育。可每当清明,每当这片土地上烧起的纸钱把青烟送上天空,我们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猛地拽了一下,从城市的钢筋水泥里拽出来,从会议室和地铁和外卖和加班和永远回复不完的工作微信里拽出来,重新变回那个蹲在祖坟前、笨拙地用镰刀割草的、说方言时会结巴的、属于这片土地的、却已经不再被这片土地认得的少年。而当我们踏上归途,挤进春运或者清明返程高峰的人潮,被火车和长途汽车和飞机重新运回城市的时候,我们又变回了那个在水泥缝隙里努力扎根的异乡人。我们带着故乡的泥土在指甲缝里洗不掉的痕迹,带着坟前那一缕青烟残留在头发里的苦涩气味,回到那些被玻璃幕墙和霓虹灯照耀着的、没有泥土味的、属于他方的世界里,继续做一颗在柏油路面上滚来滚去的、没有根却努力活着的种子。
纸钱燃烧的青烟在无风的午后直直地升入天空。那烟很细,很直,像一根被从火盆里抽出来的、不断向上生长的青色的丝线,一直升到你看不见的高度,然后才慢慢散开,融进那片灰蒙蒙的、正在酝酿下一场雨的云层里。我把镰刀放下,蹲在那片被割干净了的坟前,看着那一缕青烟发呆。碑上的苔藓还在,雨水从碑顶流下来,绕过那些被苔藓覆盖的笔画,在我曾祖父的名字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那水痕亮晶晶的,在铅灰色的天光里泛着微光,像是那块冰冷的石头在流泪。我伸出手,想去擦掉那些水痕,指尖刚触到石碑的粗糙表面,就停住了。何必擦呢。水痕总会干的。下一次雨又会湿。就像这坟头上的草,割了又长,长了又割。就像我们这些蒲公英,飞走了又飞回来,飞回来了还要飞走。一代又一代,在故土与他方之间,在根与翅膀之间,在清明节这场不知何时能停的、欲说还休的细雨之间,永不停歇地、年复一年地,迁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