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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第二十章暌违的河流

      许多年后我重新站在那条河边,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条河从来不在别处。它一直就在那里,在我离开的这些年里,在我辗转过的每一座城市、每一条街道、每一个亮着灯的窗口下面,安静地、固执地、不舍昼夜地流淌。只是我没有看见它,或者说,我假装没有看见它。我以为离开了故乡就是离开了那条河,以为把行李搬上火车的那一刻,河水和少年时代所有的清晨与黄昏便一起被留在了身后,留在那些长满青苔的石阶和落满银杏叶的操场上。可我错了。河流不是可以被留下的东西。它不在身外,它在身内。它是由每一个你经历过却未曾留意的瞬间汇成的,由每一次你欲言又止的沉默汇成的,由每一滴你忍住了没有流的泪和每一滴你终究没有忍住的泪汇成的。你走到哪里,它就流到哪里。你变成什么样子,它就变成什么样子。你以为你已经把它忘了,其实你每走一步,都在它的河道上。

      这条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淌的,我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某一个冬日清晨,窗玻璃上结满了霜花,我用指尖在霜花上画了一个圈,透过那个透明的圆圈第一次看见了对面屋顶上那层薄薄的、正在融化的白。也许是某一个春天的午后,南方的雨无休无止地下着,教室里弥漫着霉味和粉笔灰和几十个人挤在一起呼出的温热气息,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滑,每一道水痕都在拐弯处迟疑片刻,然后加速,然后消失,然后新的水痕落下来,重复同样的轨迹。也许是某一个清明的黄昏,我蹲在祖坟前,看着纸钱燃烧的青烟在无风的空气里直直地升入天空,那烟很细很直,像一根被从火盆里抽出来的、不断向上生长的青色丝线,一直升到我望不见的高处才慢慢散开,融进那片铅灰色的、正在酝酿下一场雨的云层里。也许是某一个深秋的夜晚,我一个人躺在空旷的操场上,草坪上覆着一层看不见的寒气,头顶是深不见底的夜空,几颗寒星孤零零地亮着,光芒微弱而遥远,像是很多年前发出的光,穿越了漫长空旷的宇宙,在抵达我的视网膜时,光源本身可能早已不存在了。这些瞬间,当时只道是寻常。后来才知道,它们都是那条河的源头,是从时间的岩缝里渗出来的第一滴水。它们在不知不觉中汇成细流,细流汇成小溪,小溪汇成江河,江河最终流成了此刻我站在岸边望不见对岸的、滔滔的、暌违已久的、属于我一个人的、也属于所有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人的,沉默而汹涌的岁月。

      我离开故乡的那天,也是一个冬日清晨。天还没有亮透,站台上亮着昏黄的灯,灯光在薄薄的晨雾里晕开,把每一个匆匆赶路的旅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母亲站在月台上,她的身后是故乡灰蒙蒙的天和那些还没有醒来的、窗子黑漆漆的楼房。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身前,用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说不清是骄傲还是不舍还是担忧还是所有这些情绪搅在一起无法分离的表情,看着我。父亲帮我拎着行李箱,箱子很重,里面装着母亲连夜塞进去的棉被和腊肉和几瓶她亲手做的剁辣椒。他把箱子递给我时只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在我心里反复回响了无数次。他说,到了那边,好好的。

      好好的。这三个字,是那个年代的父母对远行的儿女最朴素也最沉重的嘱托。它不是期望你出人头地,不是期望你衣锦还乡,它只是期望你好好的——身体好好的,吃饭好好的,睡觉好好的,在那些他们看不见也管不到的地方,替他们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我当时只是胡乱点了点头,心里想的是即将开始的新生活,是那些被反复描摹了无数遍的、关于未来的、闪闪发光的想象。我不知道那个点头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好好的”这三个字里,藏着一个父亲能给他的即将远行的儿子全部的祝福和不舍和恐惧。恐惧什么呢?恐惧他再也不能在每天早晨催促我起床,恐惧他再也不能在我生病时端着热水和药片走进我的房间,恐惧他再也不能在我被欺负时沉着脸说“是谁家的孩子”然后披上外套走出门去。他恐惧的是,从今天开始,他的儿子将独自面对一个他无法替他抵挡任何风雨的、广阔的、凛冽的世界。而他能做的,只有在这三个字里,把他全部的爱和保护和不甘和认命,一起塞进那只沉重的行李箱里,然后看着火车把箱子和我一起带向远方。

      火车开了。我透过车窗往回看,看见母亲抬起手,似乎是想挥一挥,但手举到一半就放下了。她身后的天色正在一点点地亮起来,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介于灰和青之间的、像是被水洗了太多遍的旧绢帛的颜色。故乡就在那片颜色里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先是站台的顶棚,再是站台外面那几棵光秃秃的梧桐,再是那片我小时候常去放风筝的、现在已经被圈起来准备盖楼的荒地,再是那条没有名字的、水面上常年漂着浮萍的河。河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银光,像是谁用最细的银线在灰绿色的缎面上绣了一道弯弯曲曲的、时断时续的、通向远方的针脚。我看着那条河,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条河,以后只能在梦里见了。但当时我没有让那种感觉停留太久。我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离别只是一次远行,以为远方就在前方不远处等着我,以为故乡会永远站在原地,等我随时回头。我不知道这一走,就再也不能真正回去了。不是物理上的不能回去,而是那个回去的地方,已经不是从前的故乡了;而那个回去的人,也已经不是从前的少年了。我们都变了,在彼此看不见的岁月里,被各自的风雨冲刷成了不同的形状。故乡变了一点点——那条河被填平了一段,那片荒地盖起了高楼,那些小时候觉得高不可攀的梧桐树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几棵普通的树。而我变得更多——我的口音里混入了外乡的腔调,我的胃不再适应故乡的辣椒,我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城市里永不熄灭的灯火,回到故乡的夜晚反而觉得太黑了。故乡和我,像两条曾经交汇的河流,在某个时间点上分岔,然后各自流向不同的方向。而当我沿着其中的一条河流走了足够远之后,回头望去,另一条河已经被层层叠叠的山峦和岁月遮住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影绰绰的轮廓。

      暌违。这个词,我是在很久以后才真正理解它的意思的。暌,是两目相违,是彼此看着却隔着不可逾越的距离。违,是相背而行,是曾经同行的人最终走向了不同的方向。暌违,不是简单的分离,不是可以买一张火车票就能弥合的距离,不是可以打一个电话就能消除的隔膜。暌违是时间的单向性,是河水的不倒流,是你站在河的这一岸,望着对岸那个曾经年轻过的自己,隔着无法泅渡的滔滔岁月。你们彼此都看见了对方,但你们再也触碰不到彼此。

      我在远方的城市里,常常在失眠的夜里想起那条河。城市的夜晚太亮了,亮到你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自己的影子——因为影子被四面八方同时照过来的灯光溶解了,只剩下脚下的一小片,模模糊糊的,像是被水洇开了的墨迹。我在那样的夜晚里,闭上眼睛,想象那条河还在我身边流淌。我听见它的声音,不是那种汹涌澎湃的、让人恐惧的咆哮,而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像呼吸一样均匀的、在背景里永不停歇的哗哗声。那声音从故乡那个冬日清晨的站台上出发,追着我的火车跑了几千里,穿过长江和黄河和无数座叫不出名字的山脉,穿过那些从车厢窗口里看到的、一闪而过的、陌生的田野和村庄和城市,终于在这个不眠的深夜里追上了我,在我出租屋那张窄窄的、翻个身都会吱嘎作响的单人床下面,重新开始流淌。

      那条河追上了我,于是我也就放弃了对它的逃避。我开始在那些失眠的夜里,沿着河岸往回走。不是真的走,是在记忆里走。记忆里的河岸长满了野草,草叶在夜风里微微地晃动,刮过脚踝时有一种凉凉的、痒痒的触感。岸边的泥土是湿的,踩上去会微微下陷,留下一个完整的、深色的鞋印。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那波光不是静止的,是一直在流动的,像无数条银白色的小蛇在水面上无声地游动。我沿着河岸往上走,走过了我在远方度过的这些年,走过了那些在写字楼里加班到深夜的疲惫,走过了那些在地铁车厢里被陌生人挤来挤去的麻木,走过了那些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对着外卖盒吃饭的孤独。走过了那条河在远方变得狭窄、浑浊、几乎断流的河段之后,河水忽然变得宽阔起来,清澈起来,两岸的风景也忽然变得熟悉起来——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那几块被水冲刷得光滑发亮的青石板还在,那座石头砌的小桥还在,桥栏杆上的石狮子还在,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分不清哪里是鼻子哪里是嘴,但还在。

      我走到了河的上游,走到了那些还留着少年时代温度的水域。我看见那个在冬日清晨蜷缩在被窝里的自己,被窝是暖的,他的呼吸是平稳的,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他的耳朵竖着,在听厨房里传来的母亲的第三次催促。那催促声穿过走廊,穿过虚掩的房门,抵达他的耳膜时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从水底听见岸上的人声。他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膝头抵到胸口,蜷成在母腹中的姿势。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一条河流穿过,不知道这个平凡的、寒冷的、光线暗淡的清晨,将成为多年后他在远方深夜里反复回想的、再也回不去的、金色的记忆。他只是在享受这最后的、偷来的五分钟。五分钟之后,他将掀开被子,让冷空气像鞭子一样抽在身上,然后走进那个正在亮起来的、凛冽的、充满未知的世界。那是他的第一次起身,也是那条河流经他的第一个弯道。

      我看见那个在雨季的走廊上伸出手去接雨水的少年,雨水打在他的掌心,凉凉的,痒痒的,顺着掌纹四散开来,从指缝间流走。他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掌,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事。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去哪里,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还记得这个站在走廊上接雨水的、潮湿的、灰蒙蒙的下午。他不知道这个下午将成为一条河流的源头之一,将以一种他无法察觉的方式,在他身体里流淌一生。

      我看见那个在清明节的坟冢前闻到纸钱和檀香气味的少年。他蹲在地上,用一把从表叔家借来的、柄上缠着褪色的红布条的镰刀,笨拙地割着坟头上的枯草。镰刀割断草茎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时间被切成了一段一段的碎片。青烟从火盆里升起来,直直地升入天空。他在那片青烟里,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重量——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深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膨胀又慢慢收缩的、沉重的、滚烫的、让他想要跪下来磕一个头却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跪的、从祖先的骨殖和血液和记忆里传下来的、永远流淌在他血管里的、让他成为他而不是任何其他人的、属于河流下游对上游的、无声的、永恒的、不需要任何语言来解释的、与生俱来的感恩和亏欠。

      我看见那个在深秋操场上仰望星空的少年。他躺在那片已经枯黄了的、扎着后背的草坪上,看着头顶那些寒星,感到前所未有的渺小和孤独。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去哪里,不知道那些星星会不会一直照着他,不知道那条河会把他带向何处。他只是在那个清冷的、被霜覆盖的夜晚,用尽全身力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缓缓地吐出来,看着它在他面前凝成一团白雾。白雾在风中缓慢地散去,融进了头顶那片深不见底的、正在无声地回望着他的、缀满了星辰的、巨大而温柔的黑夜里。那个夜晚,他成为了那条河流的一部分。不是作为一粒被水冲走的沙,而是作为一滴水,作为河本身。他不再只是被河带着走的那个被动的东西,他成为了河的组成部分,他的迷茫成为河的一个弯道,他的痛苦成为河的一处暗礁,他的渴望成为河面上的粼粼波光。河水因为他的加入而变得更加丰沛,更加宽广,更加不可阻挡地向着那个名叫“未来”的、尚未被任何人的目光照亮过的、遥远而神秘的、像大海一样在每一个深夜里呼唤着他的、闪烁着永恒的微光的远方奔去。

      这些瞬间,都是那条河的源头。而我花了半生,才从下游溯回上游,重新找到它们。找到它们的时候,它们还是当年的样子,连温度都没有变——冬天清晨被窝里最后的余温,春天雨水的冰凉,清明纸钱的微热,深秋草尖上寒露的清冷。它们被封存在时间的琥珀里,完好无损,纤毫毕现。而我,那个从上游出发的少年,已经变了太多。我的头发开始白了,我的眼角有了细纹,我的步伐不再像从前那样轻快,我的眼睛不再像从前那样清澈。我站在这些瞬间面前,像一个从远方归来的旅人,风尘仆仆,疲惫不堪,却终于找到了那个出发的原点。我对那个少年说:你还在这里。他对我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在水里,在琥珀里,在那条河的源头,永远十七岁。他永远不会老去,永远不会离开,永远在那个冬日清晨的被窝里,在那个雨季的走廊上,在那个清明的坟冢前,在那个霜降的星空下。他是我全部青春的收藏者,是我所有梦想的守护者,是我这条河流的源头。他曾经是我,而我,现在是他的下游。我们之间隔着那么宽的水面,却从来没有真正分离。因为那条河从来不是阻隔,它是连接。它连接着昨天和今天,连接着故乡和他方,连接着那个蜷缩在被窝里的、懵懂的少年,和此刻站在这里、回望来路的、清醒而疲惫的自己。

      我站在河边,看着河水流向远方。远方的天际线被晚霞烧成了一片瑰丽的、渐变色的画——最下面是橙红,往上是粉红,再往上是淡紫,最顶上是正在变深的、墨蓝色的暮空。和多年前那个高考结束的傍晚一模一样的晚霞,和多年前那个清明黄昏一模一样的云层,和多年前那个深秋夜晚一模一样的星辰。什么都没有变,又什么都变了。河还是那条河,但水已经不是当年的水了;我还是那个我,但我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我了。我和这条河,都在时间中缓缓地老去。但我们都还在流,都还在流。

      暌违,原来不是永远的别离。暌违只是一段长长的、需要你用半生来走的弯路。你离开那条河,走向远方,在世界上那些不属于你的地方辗转漂泊,你以为你把它弄丢了,其实你每走一步,都在为重逢积累着足够漫长的距离和足够深沉的思念。而当你终于走完了那段弯路,重新站在它面前的时候,你会发现,它一直在等你。它用它的全部耐心,全部沉默,全部不会倒流的、不舍昼夜的、从未间断的流淌,等你回来。等你重新蹲在它的岸边,把手指伸进冰凉的河水里,感受那些从上游带来的、还带着十七岁体温的水分子从你的指缝间流过。等你重新听见它的声音——不是用耳朵,是用那根从心脏出发、沿着主动脉扩散到全身每一根毛细血管的、被时间的流逝反复冲刷打磨了多年却从未断裂的、比任何听觉神经都更敏锐的、专门用来感知故乡和少年和所有已经逝去的、不可挽回的、却又从未真正消失的人与事的、藏在胸腔最深处的、一直被以太浸润着、被莉莉周的声音共振着、被青春的所有灰烬和所有源头的活水同时浇灌着的、像那条河一样永远在流淌的、永不停息的、沉默而汹涌的隐秘血脉。

      我把手从河水里抽出来,手是湿的,指甲缝里沾了几粒细沙。那沙是从上游来的,也许来自那间潮湿教室的粉笔灰,也许来自清明时节坟冢上的纸灰,也许来自深秋操场上被烧成灰烬的落叶,也许来自那个冬日清晨窗玻璃上被我画圈时带下来的、细如齑粉的霜。它们穿越了整条河流,用了半生的时间,终于在此时此刻,抵达了我的掌心。我把手掌握紧,把那几粒细沙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条河的承诺。然后我张开手掌,让风把它们带走,带向下游,带向那个我还看不见的、还在前方的、像大海一样闪烁着永恒的微光的、永远在召唤我的远方。

      那条河还在流。我还在流。我们都是那条暌违的河流里的一滴水,从同一个源头出发,流经各自的峡谷和平原,经历各自的湍急和缓慢,最终,都将汇入同一片海。而在那片海里,所有的离别都会被原谅,所有的距离都会被弥合,所有的暌违,都将在永恒的流动中,成为重逢。

      夜色渐深,河水的声音更响了。我站起身,沿着河岸继续走。前方还有很远的路。河流不歇,我便也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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