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肯渡我》呆呆的花海

5、微光不敢贪

　　雨夜过后的夜晚，安静得死寂。
　　沈逾白关紧房门，将客厅里父母琐碎的争执、平板外放的短视频噪音统统隔绝在外。小小的房间狭小压抑，只有一盏惨白的台灯亮着，光线单薄，勉强铺开满桌习题。
　　他写字很快，也很稳。
　　从不需要家人督促，从小到大，所有事情都是自己熬、自己扛。作业写完时，时针已经悄悄滑过十一点。
　　窗外夜色深沉，巷子里没有路灯，黑漆漆一片，像他常年蜷缩的世界。
　　他没有立刻睡觉。
　　桌面上空空荡荡，没有零食，没有手机，没有任何可以消遣的东西。家里从未给他多余的娱乐，连正常的沟通都吝啬至极。
　　沈逾白抬手，轻轻摊开掌心。
　　仿佛还残留着昨夜被人攥住的微凉温度。
　　那场共伞的雨、倾斜的伞面、少年温柔低沉的嗓音，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太清晰了。
　　清晰得像一场专门哄骗他心动的美梦。
　　他坐在桌前，静静发了很久的呆。
　　无人问他今日累不累，无人关心他在学校是否受了委屈，更无人知晓，他心里悄悄藏了一束不敢触碰的光。
　　长久的孤独早已刻进骨子里，偶尔得来的一点温柔，就足以让他心绪翻涌整夜。
　　呆坐许久，他起身简单洗漱，躺回冰冷的被窝。
　　闭眼之前，他默默告诫自己。
　　沈逾白，别想了。
　　那是别人的太阳，不会属于你。
　　同一片夜色里的另一端。
　　高档小区灯火明亮，房间干净敞亮，温度适宜。
　　陆时衍写完作业，并没有立刻休息。
　　书桌整洁，错题本分门别类摆放整齐。他习惯性翻开手机，指尖停顿在班级群页面。
　　群里喧闹不停，有人聊球赛，有人聊考试，有人调侃昨天放学的大雨。
　　唯独没有人提起 —— 沈逾白。
　　所有人都下意识忽略那个沉默、孤僻、永远融不进群体的少年。
　　陆时衍指尖轻轻滑动屏幕，眼底月色清淡，藏着旁人看不出的细碎在意。
　　白天班里那些细碎的嘲讽、排挤、刻意的孤立，他全部看在眼里。
　　沈逾白太能忍了。
　　所有难堪、委屈、酸涩，全部闷在心里，一声不吭，只会默默后退、默默疏远、默默把自己缩到所有人看不见的角落。
　　昨夜那一场雨，他本想再多护他一程。
　　可他看得出来，沈逾白慌张、局促、极度不安，像是生怕和自己扯上半点关系。
　　陆时衍轻轻垂眼。
　　他不急。
　　这个人太胆小，太缺爱，太没有安全感。逼得太紧，只会让他逃得更远。
　　他随手点开相册，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却唯独记住了雨夜路灯下，少年睫毛挂着雨珠、干净又脆弱的模样。
　　心思浅浅藏着，无人知晓。
　　江颜晚上发来消息调侃他今天反常，问他是不是故意等同桌、故意给人撑伞。
　　陆时衍只回了两个字：顺路。
　　利落、清淡，封住所有玩笑。
　　他不想任何人用玩笑调侃沈逾白，更不想那份纯粹的在意，变成旁人嘴里的八卦谈资，变成刺伤沈逾白的利刃。
　　夜色渐深。
　　偌大的房间安静下来，陆时衍躺回床上，脑海里莫名浮现出少年垂首拘谨的模样。
　　安静、苍白、永远小心翼翼。
　　次日清晨。
　　天光大亮，雨后的清晨清透干净，风里带着树叶湿润的清香。
　　薄雾还未散尽，笼罩着整座教学楼。
　　沈逾白起得很早。
　　他依旧是简单洗漱，空腹出门，习惯性提前半小时到校。清晨的校园人很少，零星几个早到的学生匆匆赶路。
　　他背着单薄的书包，低着头，走得很慢，身影孤单地落在树荫底下。
　　没有朋友结伴，没有欢声笑语，日复一日，独来独往。
　　走进空荡的教室，他照旧第一时间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开窗、通风、拿出课本。
　　动作熟练、安静、孤寂。
　　没过多久，走廊传来轻快沉稳的脚步声。
　　陆时衍来了。
　　他背着黑色双肩包，校服穿得规整干净，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肩头，少年眉眼明朗，浑身透着鲜活耀眼的朝气。
　　和灰暗沉默的自己，完全是两个世界。
　　陆时衍进门时，目光下意识先扫向后排。
　　看见沈逾白安安静静待在位置上，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安稳，随即自然移步走回座位。
　　两人前后脚抵达教室。
　　一个热烈朝阳，一个沉寂阴影。
　　清晨微光落在课桌之间，浅浅隔开两人的距离。
　　温柔很近，却也远得遥不可及。
　　沈逾白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心底轻轻默念。
　　微光再好。
　　我也不敢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