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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伞避晚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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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铺天盖地。
密密麻麻的雨线织成厚重的白幕,隔绝了整座校园的喧嚣,世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沉闷又轰鸣。
沈逾白的手腕被轻轻攥住的瞬间,整个人彻底僵住。
陆时衍的指尖微凉,骨节干净修长,力道轻得恰到好处。不是束缚,是稳稳的拦住,温柔又执拗,不给人躲闪的余地。
这是他们第一次肢体触碰。
细微的触感顺着腕骨一路蔓延,窜遍四肢百骸,让沈逾白的呼吸骤然停滞,耳根瞬间烧得滚烫。
他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心底乱成一团。
想挣脱,又舍不得。
贪恋这转瞬即逝的温柔触碰,贪恋这独属于他片刻的偏爱。
陆时衍见他不动,也不催,只是轻轻松了松力道,依旧虚虚扣着他的手腕,嗓音穿过滂沱雨声,温柔得笃定:“听话,别淋。”
简单两个字,温柔得要命。
沈逾白所有的抗拒、所有的防备、所有刻意竖起的疏离围墙,在这一刻轰然松动。
他终究,败给了少年眼底的温柔。
良久,他极轻地点了下头,声音细若蚊呐:“…… 好。”
陆时衍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笑意,松开他的手腕,顺势撑开手里的黑色雨伞。
伞面很大,干净纯粹,遮住了头顶整片阴沉的天。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
走廊风很大,裹挟着冰冷的雨雾扑面而来,打湿额前碎发。走廊空荡荡的,所有同学早已离校,只剩他们两个人。
一前一后,最终并肩而立。
踏入雨幕的那一刻,沈逾白下意识往外侧靠了半步。
他习惯性退让、习惯性避让、习惯性把所有光亮和安稳,都留给身边耀眼的人。
伞的大半部分,稳稳倾向了他这边。
陆时衍的左肩,渐渐被斜打过来的雨水浸湿,校服布料贴在肩头,透着微凉的湿意。
可他像是毫无察觉,脚步平稳,目不斜视。
沈逾白余光清晰捕捉到这一幕,心口猛地一缩,酸涩与悸动瞬间灌满胸腔。
他小声开口:“伞歪了。”
陆时衍侧头看他,两人距离极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细碎的光影。
雨雾朦胧,少年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没有。” 陆时衍轻声道,“刚刚好。”
刚刚好,护住你。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却尽数藏在眼底的温柔里。
沈逾白喉结滚动,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整条校园小路安静至极,只有脚下积水溅开的细碎水声,和头顶遮风挡雨的一方小小伞檐。
两人挤在同一把伞下,肩距咫尺,呼吸相闻。
这是沈逾白从未奢望过的画面。
他无数次独自淋着雨走在这条路上,看着别人两两共伞、嬉笑打闹,从来都是远远看着,从不羡慕,也从不妄想自己有一天也能拥有。
可现在。
他和陆时衍,共避一场风雨。
少年人的心动,在滂沱雨夜里,野蛮生根,疯长不止。
路过操场的时候,晚风骤然加急,掀起一阵密集雨浪。
伞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两人下意识同时靠拢。
肩膀紧紧贴在一起。
温热的体温穿透两层薄薄的校服,紧紧相融。
沈逾白浑身紧绷,指尖死死攥着书包带,整个人僵硬得不敢动弹。心跳快得快要冲破胸腔,砰砰作响,盖过了耳边的雨声。
他能清晰闻到陆时衍身上干净的少年气息,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雨后清冷的风息,格外好闻。
太近了。
近得让他贪心四起,近得让他甘愿沉溺。
“怕风?” 陆时衍察觉到他的紧绷,低声问。
沈逾白轻轻摇头,又轻轻点头,不敢看他,视线死死落在脚下晃动的积水涟漪里。
他不怕风,不怕雨。
他只怕这份温柔太短暂,一觉醒来,皆是泡影。
只怕这场独属于他的伞下温存,只是转瞬即逝的幻觉。
陆时衍看着他垂首腼腆的模样,眼底温柔愈发浓重。
他好像终于懂了一点。
沈逾白的沉默不是冷漠,疏离不是反感。
他只是太胆小,太不安,太缺乏被人好好对待的底气。
一路沉默前行。
快到校门口岔路口时,雨势终于慢慢变小,滂沱大雨变成细密绵绵的小雨。
陆时衍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路灯在雨雾里晕开暖黄光圈,落在沈逾白白皙的侧脸,睫毛挂着细碎的雨珠,脆弱又干净。
“下次下雨,直接跟我说。”
陆时衍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清晰。
“不用躲,不用硬扛。”
“我一直有伞。”
这句话温柔得像雨夜最软的风,狠狠裹住沈逾白荒芜的心底。
他抬眼,撞进少年盛满星光的眼眸里。
那一刻,他几乎要不管所有自卑、所有顾虑、所有旁人的眼光。
几乎要伸手,抓住这束唯独向他倾斜的光。
可下一秒,远处路口传来同学打闹的声音。
热闹、鲜活、世俗。
瞬间将他拉回现实。
沈逾白骤然清醒。
他迅速后退半寸,拉开那点暧昧到极致的距离,眼底刚刚亮起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低声克制道:“谢谢你,陆时衍。今天麻烦你了。”
又是客气,又是疏离。
习惯性道谢,习惯性划清界限,习惯性把所有温柔推远。
陆时衍看着他瞬间缩回壳里的模样,眸色微暗,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力。
他好像永远,走不进这个人的世界。
“不麻烦。” 他最终只是淡淡回应。
岔路口分开。
沈逾白站在小雨里,看着少年撑伞转身的背影。
那道耀眼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雾深处。
头顶的光亮彻底消失,微凉的细雨落在他发顶、肩头。
明明刚才还被好好护住,温暖安稳。
此刻却重新被风雨裹挟,狼狈如初。
沈逾白静静站了很久。
手心仿佛还残留着刚刚腕间的温热触感,鼻尖萦绕着少年干净的气息。
这场晚风温柔至极。
这场共伞,是他整个灰暗青春里,最奢侈的一场馈赠。
沈逾白一路慢走回家,细碎冷雨打湿了额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推开家门的瞬间,屋内灯火温暖、人声热闹,和外头的湿冷截然不同,却偏偏没有半分是属于他的暖意。
客厅的电视开着,嘈杂的综艺笑声填满整间屋子。父母坐在沙发上低头刷手机,全程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仿佛门口进来的不是他们的儿子,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空气。
他换鞋、收伞、默默滴水的衣角,安静得像个透明人。
“回来了?” 许久,母亲才漫不经心丢来一句,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怎么这么晚。”
不是关心,只是随口质问。
沈逾白指尖微紧,低声回应:“下雨,路慢。”
没人接话。
父亲翻了页新闻,语气平淡又漠然:“成绩没见你上进,天天最晚回家。别整天闷着不说话,看着就烦人。”
没有询问他有没有淋雨、冷不冷、饿不饿。
只有理所当然的挑剔与不满。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家里的温柔、耐心、关注,从来都不属于他。他安静是阴郁,沉默是叛逆,独来独往是性格古怪。没人在意他在学校被人议论排挤,没人知道他今天被人嘲讽攀附,更没人知道,他刚刚在伞下偷偷心动了一整个雨夜。
他所有的酸涩、难堪、小心翼翼,全部无处可说。
沈逾白垂着眼,咽下喉间的涩意,轻轻点头:“知道了。”
他习惯性认错,习惯性沉默,习惯性不辩解。
母亲这时才抬头扫了他一眼,看见他微湿的校服,眉头瞬间皱起,语气带着不耐:“淋得这么湿不知道躲雨?一点事都不会做,笨手笨脚的。”
刻薄轻飘飘,却精准砸进心底最软的缺口。
学校里的排挤、旁人的嘲讽、家里的冷漠,层层叠叠压在他身上。
唯独陆时衍给过他片刻温柔。
可这一刻,沈逾白忽然更加清醒。
他怪不得任何人。
他本就活在阴冷里,习惯孤单、习惯被忽视、习惯不配被偏爱。
陆时衍那束光太暖、太亮、太奢侈。
短暂照进他灰暗的人生,只会让他更加看清自己的贫瘠与不堪。
他默默走进漆黑的房间,反手带上门。
隔绝了屋外热闹的灯火,也隔绝了世间唯一肯向他倾斜的温柔。
房间寂静潮湿。
沈逾白背靠门板,缓缓闭上眼,心口又酸又凉。
原来晚风不肯渡他。
从来不是晚风残忍。
是他本就不配拥有归途与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