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肯渡我》呆呆的花海

3、云落晚风急 第三章

　　第三章云落晚风急
　　午后的天沉得很快。
　　原本燥热刺眼的日光被厚重云层层层遮住，整片天空压成灰蒙蒙的铅色。窗外的梧桐被狂风掀得枝叶乱颤，闷热的风一股一股灌进教室，带着大雨将至的潮湿气息。
　　课间的燥热散去大半，却换来了愈发压抑的沉闷。
　　沈逾白趴在桌面上，侧脸贴着微凉的课本。
　　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在趁着课间打闹闲聊，唯独他安静缩在角落，闭眼小憩，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中午的画面。
　　陆时衍主动的靠近、温柔的问话、坦荡的维护。
　　还有那句 ——“我给你带份饭回来？”
　　明明只是一句普通的关心，却足够让他荒芜沉寂的心底，反复波澜。
　　可下一秒，周扬那群人的话又狠狠压下来。
　　新鲜感、一时兴起、一时善意。
　　沈逾白指尖蜷缩，轻轻掐着书页边缘。
　　他太清楚自己的位置。
　　不配靠近，不配贪恋，更不配当真。
　　身侧的椅子轻轻一动。
　　陆时衍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走廊微凉的风。他刚打完水，指尖沾着细碎的凉意，轻轻将一瓶常温牛奶放在沈逾白桌角。
　　动作很轻，怕惊扰了小憩的少年。
　　沈逾白瞬间睁眼，漆黑的瞳孔微微一怔。
　　他抬眼看向身旁的少年。
　　陆时衍已经坐回位置，单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暗沉的天色，随口淡淡道：“快下雨了。”
　　他没提牛奶，没有邀功，没有刻意示好。
　　像是随手一件小事，自然得过分。
　　可这份自然，最让沈逾白心慌。
　　“我不用……” 沈逾白下意识想要推回去。
　　陆时衍侧眸看他，眼底盛着浅浅温柔，语气随意又温和：“没喝，多余的。放着。”
　　他话说得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沈逾白僵在原地，指尖悬在半空，一动不敢动。
　　前排林柚回头瞥见这一幕，飞快捂住嘴，差点惊呼出声，又悄悄转了回去，肩膀微微颤抖。
　　全班谁不知道，陆时衍的早餐牛奶从来都是自己喝，从来不会分给任何人。
　　唯独沈逾白，是第一个。
　　斜前方，周扬余光扫到桌角那瓶牛奶，眸色淡淡沉了沉，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透着几分不耐与轻视。
　　苏晓压低声音：“真够会蹭的，连牛奶都要别人送。”
　　吴凯嗤笑：“等着吧，过几天陆时衍肯定腻。”
　　细碎的议论穿梭在喧闹课间里，精准扎进沈逾白耳朵里。
　　他脸颊瞬间泛白，难堪、自卑、酸涩一股脑涌上来。
　　他不想蹭任何人的东西，不想被人当成攀附、讨好、沾光的小人。
　　可陆时衍的温柔太直接、太坦荡，坦荡到让他无从拒绝，无从辩解。
　　只能被动承受所有人异样的目光。
　　沈逾白垂眸，指尖轻轻碰了碰牛奶瓶身，微凉的触感，却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小声道：“谢谢你。”
　　很轻、很拘谨，带着不知所措的局促。
　　陆时衍看着他紧绷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不知道为什么。
　　每次面对沈逾白，总觉得这个人太过小心翼翼，活得太紧、太累，仿佛稍微一点善意，对他都是奢侈。
　　“不用。” 陆时衍淡淡开口，“同桌而已。”
　　同桌而已。
　　四个字，恰到好处的距离。
　　却让沈逾白心口又酸又涩。
　　是啊，只是同桌。
　　所有温柔、所有照顾、所有破例，仅仅只是同桌本分。
　　是他自己贪心，是他自己多想。
　　很快，上课铃响。
　　天色越来越暗，狂风呼啸着卷过教学楼，窗外枝叶摇晃，光影斑驳凌乱。没过多久，噼里啪啦的雨点骤然砸落，狠狠打在玻璃窗上，雨声瞬间淹没整座校园。
　　暴雨倾盆而下。
　　整座城市被灰蒙蒙的雨雾笼罩。
　　最后一节课，老师在讲台上讲着试卷重难点，沈逾白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没有带伞。
　　从开学到现在，他从来不带伞。
　　雨天也好，晴天也罢，他向来独来独往。淋雨走回家，早已是常态。反正没人等他，没人关心他会不会感冒，没人在意他是不是浑身湿透。
　　他早已习惯狼狈。
　　身旁的陆时衍却忽然轻声开口，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压低嗓音问他：
　　“你带伞了吗？”
　　沈逾白心跳一跳，下意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没有。”
　　陆时衍点点头，语气自然：“放学跟我走，我伞大。”
　　简简单单一句话，平静、坦荡、理所当然。
　　却瞬间掀起沈逾白心底滔天巨浪。
　　他猛地抬眼，撞进少年温柔澄澈的眼底。
　　窗外风雨肆虐，天色阴沉，可陆时衍的眼睛，亮得像是穿透乌云的光。
　　沈逾白喉结轻轻滚动，几乎要脱口答应。
　　可下一秒，理智狠狠拽住他。
　　不行。
　　不能再靠近了。
　　不能再接受他的好了。
　　再贪一点点，他就彻底沦陷，彻底离不开。
　　到最后，只会摔得粉身碎骨。
　　沈逾白垂下眼，硬生生压下所有悸动，轻轻摇头：“不用，我可以等雨停。”
　　或者淋雨。
　　他没说出口。
　　陆时衍看着他固执疏离的侧脸，眸色微微沉了沉。
　　他不明白。
　　为什么这个人永远在拒绝，永远在后退，永远把自己关在小小的壳里。
　　他想靠近，沈逾白就下意识后退。
　　一寸一寸，从不例外。
　　陆时衍没再勉强，只是默默收回目光，眼底悄然覆上一层浅浅的失落。
　　全程下课。
　　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雨幕磅礴，哗啦啦的雨声震耳欲聋。
　　班里同学纷纷拿出雨伞，结伴撑伞离开，欢声笑语穿梭在走廊。
　　没多久，教室又空了大半。
　　林柚撑伞路过后排，探头看了一眼：“逾白、时衍，你们不走吗？”
　　陆时衍收拾着书包，随口道：“等会儿。”
　　林柚点点头，笑着跑开。
　　江颜背着书包走进来，靠在门框，看了眼外面大雨，又看了眼后排一静一动的两人，似笑非笑：“你不走？等谁呢。”
　　陆时衍抬眼，淡淡扫他一眼：“先走你的。”
　　“行。” 江颜摊手，临走前深深看了沉默低头的沈逾白一眼。
　　他越来越确定。
　　陆时衍对这个同桌，根本不止同桌那么简单。
　　教室彻底安静。
　　只剩窗外磅礴雨声，和两人轻轻收拾书本的动静。
　　沈逾白慢吞吞收拾着书包，刻意磨蹭时间，只想等陆时衍先走。
　　他不敢、也不敢和他共撑一把伞，走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
　　太惹眼、太亲密、太奢侈。
　　是他不配拥有的画面。
　　可陆时衍偏偏没有走。
　　他收拾好书包，单手拿着黑色雨伞，安静坐在位置上，没有催促，没有说话，就静静陪着他。
　　雨势滔天，晚风卷着雨雾吹进窗口，带着微凉湿润的气息。
　　良久。
　　沈逾白终于攥紧书包带，硬着头皮起身。
　　他打算直接冲进雨里。
　　刚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
　　力道很轻，温柔克制，没有半分强迫。
　　陆时衍的声音在雨声里格外清晰，温柔又执拗：
　　“沈逾白，别淋雨。”
　　“跟我走。”
　　风雨喧嚣。
　　少年的温柔，却比盛夏所有阳光都滚烫。
　　也比世间所有晚风，都更让人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