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肯渡我》呆呆的花海

2、借你半寸余光 第二章

　　第二章借你半寸余光
　　一整个上午的课，沈逾白都过得心神不宁。
　　黑板上的公式清晰工整，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却反反复复写出同一个错字。
　　他刻意绷直脊背，目不斜视盯着讲台，假装专心致志。可心底那点悸动，像被晚风拂过的草芽，疯了似的在荒芜心底扎根蔓延，压都压不住。
　　余光是骗不了人的。
　　咫尺之隔的身侧，是陆时衍。
　　少年写字的姿势端正又松弛，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黑色水笔，落笔利落干脆。阳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连低垂的眼睫都镀着一层浅浅的碎光。
　　太亮了。
　　亮得让沈逾白不敢直视，却又舍不得移开半分目光。
　　前排的林柚偶尔会偷偷回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眼里藏不住好奇与浅浅的磕绊。
　　而斜前方的周扬小团体，闲话从未停下。
　　苏晓压低声音，和身边人轻笑道：“真搞不懂陆时衍，怎么能忍得了这么闷的同桌，一整天一句话都不说，不尴尬吗？”
　　吴凯附和：“估计就是新鲜感，过两天肯定懒得搭理了。”
　　话语轻飘飘的，却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沈逾白心上。
　　他垂着眼，指尖死死攥紧笔杆，指节泛白。
　　是啊，新鲜感而已。
　　陆时衍的温柔短暂又慷慨，对谁都能施舍几分。等热度褪去，自己依旧是那个被所有人忽视、嫌弃多余的人。
　　心底刚刚升温的暖意，瞬间凉透大半。
　　临近中午下课，气温越发燥热，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
　　最后一节自习课，班里大半人都昏昏欲睡，教室里静悄悄的，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身旁的陆时衍忽然轻轻偏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少年干净的气息，猝不及防落在沈逾白耳边。
　　“这道解析几何，你会吗？”
　　温热的气息擦着耳廓扫过，沈逾白浑身一僵，连呼吸都瞬间停滞。
　　他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大脑空白两秒，才勉强稳住神，轻轻点头：“会。”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丝未散的拘谨。
　　“那教教我。” 陆时衍很自然地把练习册往他这边推了推，语气坦荡又温和，“我卡在这里很久了。”
　　全班人人都知道，陆时衍成绩稳居年级前列，是老师眼里的尖子生。
　　可此刻，他心甘情愿放低姿态，耐心又真诚地，向最不起眼的自己请教题目。
　　沈逾白心口轻轻一颤。
　　他犹豫片刻，微微侧身，小心翼翼凑近练习册。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衣袖无意相触，温度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交融在一起，细微的触碰却格外清晰。沈逾白的耳根飞速发烫，连脖颈都泛起一层浅淡的绯红。
　　他强迫自己冷静，指尖捏着笔，一点点标注解题步骤，声音压得极轻，一字一句讲得格外认真。
　　陆时衍微微垂眸，没有看题目，目光安静落在少年低垂的侧脸上。
　　沈逾白生得很白，皮肤细腻，长长的睫毛浓密柔软，低头时会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认真说话的时候，语速轻轻缓缓，安静又温柔。
　　和旁人嘴里 “孤僻、冷漠、沉闷” 的模样，截然不同。
　　江颜从前面转头拿书，恰好瞥见后排这一幕，脚步顿住，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太了解陆时衍了。
　　这人做题从来不需要请教别人，尤其是一道基础的解析几何。
　　哪里是不会，分明是刻意找话。
　　可惜，当事人浑然不觉。
　　沈逾白全程紧绷神经，讲完最后一步步骤，立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拉开距离，恢复了之前疏离拘谨的模样，低声道：“这样就解出来了。”
　　“看懂了。” 陆时衍收回目光，弯了弯眼，笑意温柔真切，“谢谢你，沈逾白。”
　　他连名带姓喊他的名字，语调干净好听，格外认真。
　　这是第一次，有人把他的名字，念得这么温柔郑重。
　　沈逾白抿紧唇角，不敢应声，只轻轻摇了摇头，迅速低下头假装刷题，掩盖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心动、酸涩、欢喜、自卑，错综复杂缠在一起，快要将他裹挟吞噬。
　　下课铃响起，正午放学。
　　班里同学纷纷收拾书包，吵吵嚷嚷结伴去食堂，喧闹声再次席卷整间教室。
　　周扬一行人背着书包经过后排，吴凯故意放慢脚步，阴阳怪气笑了句：“可以啊沈逾白，还能给学神讲题，沾光了啊。”
　　带着浓浓的戏谑与调侃，刻意引得周围人侧目。
　　沈逾白指尖一僵，浑身瞬间紧绷，难堪铺天盖地涌上来。
　　他最讨厌这种刻意的嘲讽。
　　不等他开口，身侧的陆时衍已经淡淡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短：“他讲得很好，本来就是我请教他。”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堵死了所有人的调侃。
　　吴凯脸色一僵，讪讪的不敢再多说一句，跟着周扬快步离开。
　　喧闹再次从后排褪去。
　　教室里很快空空荡荡。
　　陆时衍收拾着书本，随口对身旁的人说：“去食堂吗？一起。”
　　少年的邀约坦荡又温柔，是旁人求之不得的亲近。
　　沈逾白抬头看他一眼。
　　阳光落在他明亮的眼眸里，温柔滚烫，盛满真诚。
　　可他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底所有的悸动，轻轻摇头，声音淡得没有起伏：“不了，我不去食堂。”
　　他习惯一个人吃饭，习惯躲去无人的角落，习惯不参与任何人的结伴同行。
　　更不敢贪心，和这样耀眼的人并肩同行，接受所有人的注视与议论。
　　陆时衍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没有勉强，只是温和点头：“好，那我给你带份饭回来？”
　　沈逾白立刻拒绝：“不用了，谢谢。”
　　他拒绝得太快、太坚决，像在刻意划清所有界限。
　　陆时衍看着他疏离冷淡的侧脸，沉默两秒，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那我先走了。”
　　少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教室彻底归于安静。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沈逾白一个人。
　　窗外的晚风再次吹进来，拂动书页，也吹乱了他满心无处安放的心动。
　　他缓缓抬头，望着空无一人的过道。
　　陆时衍的温柔太真，偏爱太明显。
　　可他不敢信，更不敢碰。
　　太阳愿意短暂垂怜阴影，可永远不会为阴影停留。
　　他借了他半寸余光，贪了片刻温柔。
　　仅此而已，再也不能多了。
　　心底轻轻响起一句无声的告诫：
　　沈逾白，别贪，别盼，别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