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顽根卷第5章:后院的库房 张兰三天后 ...
-
张兰三天后才回来。
坐的是吴仁星的车。
大家看她下车,就一窝蜂地挤到车门前去找安小琥。
但没有。
只有她一个人。
张兰穿过孩子们,一言不发地走到院子尽头才停住。摘了眼镜,用衣角擦镜片。
黑框眼镜后面,眼眶泛红,哽咽道:
"小琥……破伤风感染,没救回来。"
她的声音像嗓子里卡了根鱼刺。几个小的没听懂,还愣着。大一点的已经明白了。
文小珀站在最后面,捏紧了自己的衣角,嘴唇咬得死死的,不让眼泪掉下来。
赖小珠抱住周蔷抽抽嗒嗒地吸鼻子。
周蔷被她冲得晃了晃,一个趔趄踩到了杜荆脚上。就是那只和安小琥一起伤到的右脚。要在平时,她早一把跳开,拉住杜荆问疼不疼了,但今天没有。
所有人的意识,都被这生命消逝所带来的冲击擒住了。
杜荆站着一动不动,伤脚被踩都感觉不到痛,脑袋嗡嗡的。
昨晚她还想着,安小琥什么时候回来。
但现在他回不来了。
张兰继续说,因为死在医院里,就直接拉去火化了,没有遗体。
什么都没有。
火化。
一把火烧成灰,风一吹,就散了。
杜荆想起瞎子那句话。
孤儿命轻。
原来,真是这样轻。轻得就像从来没有来过。
晚上吃饭,食堂的碗少了一只。
值日的孩子抬着盆,按平常的份量给大家添面条、添卤子,到最后,盆底多出来了不少。
两个人互看一眼,想到这份量原来的主人,头就垂了下去。
文小珀站起来,把盆底的面条都刮进安小琥的碗里。再架上筷子,端端正正地摆好。他喉头滚了一下,强作笑脸说:
“才这么少!你们谁多吃多占啦?这一碗可不够我琥哥吃啊。”
周蔷和杜荆坐在安小琥平时位置两旁,就像最后那顿面条时那样,把中间那个空留着。
她们低着头慢慢嚼,慢慢咽。没有哭,也没有不吃。就像中间这个人只是暂时走开了,等回来就会把自己碗里的吃尽,还要用半个馒头把碗底擦干。
想到这里,杜荆掰下半个馒头,架到了安小琥的碗上。
大家的眼圈红了一点。
但食堂热汽大,谁的眼圈都红。
周蔷舀起一勺卤子,悬空的手顿了顿,转往杜荆的碗里浇上了。
这顿饭吃完,这个冬天就过去了。
再然后,又一个冬天过去了。
2010年的春天,杜荆十二。周蔷十五。
周蔷似乎是长到顶格了,柳条一样的身段,圆乎乎的脸收窄了,下巴尖出来,眉眼舒展开。
光是站在那里,就像一把慢慢展开的湘妃扇。
刘主任来福利院办事,看见周蔷在院里踮着脚晾衣服,细细长长的一个,就说,周蔷亭亭玉立的,乡里有文艺表演,要积极表现啊。
说这话的时候拍了拍周蔷的肩膀,笑着。
他的目光对上窗后喝茶的张兰。张兰也笑笑,接口说,姑娘们大了。
杜荆也觉得姐姐好看,但又说不上哪里好看。她眉眼弯弯地,看着周蔷眉眼弯弯。
衣架上的碎花衣裳垂在两人中间,在春风里摇曳。女孩的脸在碎花间忽隐忽现。姐妹俩笑靥相对,互相吹捧对方好看,笑声像穿花的啼鹃。
转眼到了夏天,周蔷初中毕业,分数将将还能够上黑沙县的一所普通高中。
张兰去打听了一下,回来说那个学校不行,每年能上本科的寥寥无几。如果辛苦三年,最后只上个大专,又费时间又费钱,人也蹉跎了,不值当。
不如现在找个好专业上职校,三年后容易就业。
她带回来一叠职校的招生简章,建议周蔷去读幼师,说学学唱歌跳舞弹钢琴,乡里文艺表演用得上。
顺便混个脸熟,托刘主任留意一下,什么时候有编制下来,还能留在福利院当个教师。
……可那,就一辈子都离不开这里了。
周蔷低下了头,不情愿,但也没拒绝。就像刘主任给她取名姓周那天一样。
杜荆知道周蔷的日记本里夹着另外一张招生简章,是县里的学校,还能离开福利院去住校。
服装设计专业——职校文凭,当然没有听起来这么高大上。但至少能学到裁剪。她自己喜欢,也能学一门谋生的手艺,将来能自立。
可周蔷到底没说出口。听张兰的,选了幼师。
学校就在车回乡,走读,仍然天天回她院长的眼皮底下来。
开始大家还担心,考幼师要加试形体、声乐和美术,周蔷从来没上过兴趣班,考这些,能合格吗?结果也是瞎猫逮着了死耗子,她靠着福利院里带孩子积累的基础,居然顺利过了。
吴仁星又来了。
新学期,他送了些文具过来。
那几只书包是帆布的,印着两年前流行过的奥运五环和福娃,不知道在哪个橱窗里挂久了,早被太阳晒得褪了色,灰扑扑地拎着手里,像一串死了很久的螃蟹。
他从那辆黑色的方头车上下来,还是那颗刷过黑漆一样的油亮脑袋,人却比两年前胖了一大圈,肚子挺得把衣服鼓成了半圆。进出车里,都有点卡门了。
他跟张兰握手,说来看看孩子们。
张兰说辛苦吴总,大老远又跑一趟。
吴仁星摆摆手,说应该的,关心下一代嘛。
然后张兰回过头,叫了一声:
"周蔷。"
周蔷从屋里出来。还穿着三年前初一就发的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
那段腕子,白得扎眼。
吴仁星盯着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突然回头紧走两步,从车里另外拿出一只袋子来,说是奖励给周蔷的裙子。
“以后就是祖国的园丁了,真正的周老师!”
他的嘴角用力往上牵,目光却往下滑,从周蔷脸上滑到肩膀,再顺着肩膀往下滑。
停了停,再收回来。
不像看一个孩子,倒像看别的东西。
杜荆站在边上,看见了,觉得不舒服。像吴仁星的眼睛里有乱扭的肉虫子,这一看,就爬到了周蔷身上。
周蔷木讷地接过了袋子,张兰替她道的谢。
然后就让她去和吴仁星对接。搬箱子,清点物资,登记入库。迟些给孩子们分东西。
杜荆觉得不对劲。
以前都是张兰自己接的,偶尔叫大孩子帮忙搬,也只是叫去出把子力气,笔和账本她还是自己握着。
"怎么是姐去?"她问。
张兰正把登记本递给周蔷:
"要是能有编制,将来留在院里,那以后就是我的帮手。总得先熟悉起来。"
合情合理。
杜荆看着周蔷接过登记本,领着吴仁星往后面库房去了。
库房在后院尽头,是一间单独的平房。隔一堵墙,就是张兰家。
杜荆跟在远处看着。
吴仁星走在前面,回头在跟周蔷说话,笑眯眯的。
周蔷不笑,低着头,拿笔记。
两个人进了库房。开始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过了一会儿,突然那道缝被震了两下,伴随着周蔷短促的一声“呀”。
“姐,怎么了?”杜荆喊过去问。
应声的却是吴仁星,“没事没事。我搬个箱子,撞上门了。”
门里再没有周蔷的声音。
杜荆站了一会儿,后院静得连声猫叫也没了。
她回头,见吴仁星的司机这次来一动不动,不像以往那样递东西、搬箱子,只坐在车里抽烟。
过了一阵,吴仁星一个人从库房出来了。拍了手上的灰,又掸了掸头发,一副刚刚干过重活的样子。
打过发胶的背头,有几绺头发挂了下来,带点滑稽地贴在油脑门上。
他只远远朝张兰招呼一声,说东西都妥了,然后直接上车走了。
周蔷是好一会儿后才出来的。
她把库房门带上,转身按锁头。
那个锁头大概风吹日晒久了,该上油了,她背着身,肩膀用力好久,终于才按上。
她迎着杜荆的目光走过来,说外面起风了,煤尘大,招呼她一起回屋去。经过张兰办公室窗外,只把登记本随手往窗台上一放,并不进屋去与她交接。
杜荆看看周蔷,又看看开走的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转身的瞬间,她看到矮墙外,张浩的身影在他自家院子那边,一晃而过……
这个下午过后,周蔷就不怎么说话了。
不是平时那种仰人鼻息,少言寡语。
是另一种。
就像有人把她身体里什么开关关掉了。
杜荆喊她吃饭,她就应一声。
吃饭的时候,她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拨,不抬眼,也不说话。
走路的时候,杜荆习惯去拉她的手。手刚碰上去,周蔷就缩一下——不是躲,是那种被烫到了一样的缩。
整只手收进了袖子里,隔着旧校服的螺圈口,杜荆抓不着。而在这之前,几乎是每天,她们已经牵了五年的手。
杜荆愣了。
"姐?"
"没事。"
"你怎么了?"
"没事。……起风了,冻手。"
晚上睡觉,杜荆又和周蔷挤一床。她习惯把脚伸过去搭在周蔷小腿上——她的脚总是凉的,周蔷的腿总是暖的。
今天周蔷的腿也是凉的。
还只是秋天,却像冬天一样冰冰凉。杜荆被冻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缩了回来。半夜,她被抖醒了。一开始还以为是地震了,清醒了一下才察觉到是周蔷在抖。
她整个人蜷在被窝里,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像一只巨大的蛹,想要挣脱出来,却挣不脱。
只好拼了命地挣扎。
杜荆吓得爬起来,摸到她的胳膊。
"姐,你怎么了?"
周蔷不说话。抖。
"姐?"
"没事。"声音闷在被子里,又哑又碎,"就是冷。"
杜荆把伸手能够到的外衣都拉扯过来,盖到周蔷的被上,再自己整个儿趴上去,隔着被子抱紧她,企图用自己的力量,强行让她安定下来。
她仰起脸,看外面的月亮,残的,像个被咬过的饼。
突然,一个音调从她的嗓子深处溢出来。杜荆不自禁地跟着某个记忆深处的旋律,哼了几声,听着像是摇篮曲。
这曲子,像是一条很久以前走过的路,她循着走了一会儿,熟悉的,但却想不起来是通往哪里的路,想不起来是哪里听过的歌。
只有调子还记得,没有歌词。终于,她哼了一段后,这条路走到了尽头……不是路的尽头,是她的脑子,对这支曲子只记到这里了。
屋里又静了下来。不再有她哼曲的声音,只有颤抖的周蔷,摇得床铺吱吱响。
还没到八月十五,这天连凉都还说不上。
她怕周蔷是病了,伸手到被子里去摸,不烫,但抽出来的手是湿的。
杜荆搂紧她,没有别的办法,就这样搂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周蔷起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叠被子,洗脸,梳头。
就是眼睛有点肿。
杜荆也有点肿,毕竟一晚上没睡好。
吃饭的时候,张浩出现在食堂。坐在角落里,捧着一碗粥。
张兰公私分得清楚,不许张浩随便来福利院占孤儿们的份额。杜荆来后这些年里,看他到食堂来吃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今天不知怎么过来了。
心里有疑问,杜荆就不禁多看了他几眼,却发现他在看周蔷。
不是正常地看,是那种偷偷地、斜着眼瞟一下,又瞟一下。对上了杜荆的视线,就马上装作若无其事地喝粥,夸张地,喝得呼噜噜地响。像是要掩饰什么。
杜荆琢磨了一下,那神情,像她班上的男生,借着去书店买教辅书,低头翻着书,眼睛却往上斜着,偷看墙上的泳装海报那样。
她恶心地皱了皱眉,瞪了他一眼。
张浩见被发现了,缩了缩脖子,背转过身去。
周蔷低着头吃饭,始终没抬起眼来。杜荆觉得她可能连今天的咸菜是黑疙瘩丝还是黄疙瘩丝都没看清。
外面起风了。
才觉得八月十五没到,但这么快,华北平原的冬天就又咣地一下戗了过来。
风刮起来,夹着煤灰,砂纸一样刷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