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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顽根卷第4章:抢煤渣 年过完了, ...

  •   年过完了,冬天还是无边无际,冷得不讲道理。
      每天晚上,张兰盯着人把锅炉烧旺了才走。
      但这火,撑不到天亮。
      因为煤不够。
      杜荆经过走廊,隔着玻璃,听见张兰在外面屋檐下用手机打电话。
      屋檐下寒风呼啸。她看一眼走廊尽头挂着的座机,再看看外面张兰被冷风拂乱的发丝,隐约明白张兰是避着孩子在与人沟通一些事情。
      张兰在给刘主任打电话。
      给刘主任打完,叹口气,又给吴仁星打。
      电话那头吵,张兰开了免提,把直板机擎在耳朵边上听。
      杜荆听见吴仁星在那头嚷嚷,说南方在下大雪,铁路都停了,煤运不过去。
      “煤卖不出去,我也没钱。”
      杜荆转头看看锅炉房角落里,原来堆煤的地方空荡荡的。
      矿上有卖不出去的煤。可是明明——福利院缺的就是煤呵。
      院里不是想要钱,他们只是想要点煤……
      孩子们冻了几宿,几个大孩子就商量着去矿上捡废煤渣。
      矿上每天倒一批废渣出来,村里的人都去抢。去晚了只剩碎石子。
      但抢煤渣是苦差。
      拉板车,走四里磨脚的石子路,这还算小事。
      到了还得跟人挤、跟人抢,这才是让他们这些孤儿犯怵的大事。
      还在寒假里,村里来抢煤渣的都是孩子。他们仗着有爹妈撑腰,总欺负福利院的孩子——推搡,插队,甚至打骂。
      福利院的孩子不敢还手。
      他们没有撑腰的爹妈。只有息事宁人的院长,教他们要讲文明、懂礼貌。
      有一回赖小珠被推倒,膝盖磕在煤渣上。她嘶着牙,淌着泪,伤口里全是黑渣子,用双氧水也冲不干净,愈合后留了一片青黑的疤。
      于是抢煤渣就变成了一件“怕去又不得不去”的苦差。
      去了,挨打。
      不去,挨冻。
      公平起见,大家排了个表,由大孩子们轮。
      本来明天是周蔷。但她偏在前一天病倒了。
      她是去年开始来的例假。日子还不准。几个月没来,一来就赶上这供暖不济的严冬。
      痛经加上受凉,半夜开始发烧,蜷在被子里抖。张兰来量了体温,三十八度多,给了布洛芬。
      杜荆急得颠颠的,跑前跑后递热水。
      "今天抢煤渣的事,我去!"她说。不能让姐姐再冻着。
      到了吃早饭的时候,孩子们在食堂帮忙。
      安小琥和文小珀抬着一大盆白面条,怕面坨了,噌噌地大步流星。结果看杜荆拎着一小桶卤子走在前面,一晃一晃地走不快,挡他们的道。
      他们在后面吆喝起来,杜荆咬牙想走快点,步子没快多少,桶里的卤子倒快要晃撒了。
      坐下吃面的时候,安小琥就说:“等会儿抢煤,我和你一起去吧。”
      “就你这力气,能拉多少回来?能不能抢到都不一定。”
      说完,他拿起碗,狠狠给自己盛了一大碗面条,堆得冒尖。埋头猛吃,腮帮子鼓鼓的,稀里呼噜。
      周蔷坐在他旁边,面色苍白,不声不响拿起勺子,往他碗里盖上一勺卤子。不多不少,正好盖住那堆面条。
      今天的鸡蛋打在了卤子里——鸡蛋不够一人一个的时候,张兰就让食堂这么干。多有多的吃法,少也有少的活法。
      黄花切得细碎,木耳撕成小片,嫩黄色的蛋絮裹在薄芡里,把所有佐料牵牵连连。
      福利院的孩子吃饭有一个规矩。不是谁定的,是自己长出来的——不挑食,不剩饭。
      食堂给什么都吃得干干净净。汤也喝完。再拿馒头擦一遍碗底,塞嘴里。
      不需要教。饿过的人自然知道。
      杜荆把自己碗里的面条吃得干干净净。最后一口汤也喝了,撕半个馒头擦了碗底,塞嘴里咽了。
      安小琥看一眼,又往自己碗里添了一大筷子面条。
      周蔷依旧给他浇卤子。
      吃完饭该出发了。
      周蔷站起来收碗,脸白了一阵,手扶着桌沿,稳了稳。
      "姐,我去了。"杜荆说。
      周蔷没说话,点了点头,透过雾蒙蒙的玻璃目送他们拉起板车离开。看安小琥拉着空车,窜得像只小兔。
      板车轮子碾在石子路上,壳壳壳地响。
      四里路不算远,但冷风像刀片,削得耳皮子疼。
      到了地方,矿渣堆旁边倒了一批废煤渣,还没凉透,一丝一丝地冒白气。
      已经有人在了。
      是周围村里的女人和孩子,拿着锄头和铁锹在地上扒拉。有用没用的先抢了再说。抢到了就算赚到。
      安小琥把板车停在边上,蹲下来翻煤渣。
      他已经跟着大孩子们来过几次,懂些门道,知道好的渣子亮黑色,捏一捏不散,烧起来有劲。差的就发灰发黄,一捏就碎,不经烧。
      杜荆蹲在旁边照着他的样子捡。两人翻了半天,捡了小半筐好的,再多就要提不动了。
      合力抬起,正要往板车上的大筐里倒,一把锄头就砸了下来。
      不是砸在煤渣上。
      是砸在脚背上。
      一个村里的孩子,初中生模样,比他们高一个头。嫌安小琥占了他的地盘,一锄头抡过来。铁刃砍在安小琥右脚背上。
      安小琥嘶了一声,往后退。低头看,伤口在脚踝上,棉鞋砍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的棉絮里裹了血。
      他咬着牙没叫。
      那个男孩骂了一句,锄头往地上一杵,劈手就把他们的煤筐夺了去。
      杜荆惊呼一声,先蹲下去看安小琥的脚。
      "没事。"安小琥说。但踩下去钻心地疼。一时间一步都走不了,只能扶住板车先稳一稳。
      杜荆眼睛血红,站起来就小兽一样扑过去抢煤筐。
      那男孩捧着煤筐侧身一躲,放下筐子,抡起那锄头朝杜荆甩了过来。杜荆往后一仰,锄锋落下,擦着她的右脚背划过去。
      她脚上的旧棉鞋也被划开一道,脚背上沁出一条血线。
      伤人的男孩头都没回,提起他们的煤筐就走远了。
      剩下杜荆在原地连哭带骂。
      安小琥单脚跳过来,伸手扒开杜荆的鞋面看。伤口长长一道,不深,皮肉伤,出了一点血就止住了。
      "你的没事。"他说。
      杜荆看了看自己的脚背,又看了看安小琥的。他的口子更深,皮肉翻开着,血还在渗。
      "你才没事。"又疼又吓,杜荆咬了咬嘴唇。
      这一番折腾,周围只散落下别人捡剩的。两个刚过十岁的孩子,也只好矮子里面拔高子,勉强挑了些能用的,总算没有空车来、空车回。
      安小琥嘶着牙,把鞋带重新系紧些来压迫止血,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
      杜荆看出他实在费劲,让他坐到板车上去,自己套上车绳,和着一筐碎煤渣一起拉了回去。她脚能走,如果不绷到伤口,甚至都不太疼了。
      回到福利院,张兰给安小琥处理伤口。碘伏消毒,纱布包扎,再缠几圈。
      孩子多动,福利院常有人受伤,这都是大家熟悉的老套路了。
      安小琥的伤口在右脚背连接脚踝的关节处。张兰捏住他脚跟左右扭了扭,确定没有伤筋动骨。
      但一道横口子,皮肉翻开,肉里嵌着黑色煤渣粒,看着还是触目惊心。张兰用棉签一颗一颗挑,安小琥咬紧牙,不吭声。
      "看来要留疤了。"张兰皱了皱眉,"明天去卫生所看看。"
      安小琥说不去,血止了,等长长就好了。
      文小珀在旁边打趣,说琥哥威武。
      “以后有人不服,你就抬起臭脚,把袜子一脱。人家一看见你的刀疤就怂了!”他边说边演,摆出在□□电影里看来的样子。
      “去你的!”安小琥用那只好脚踹他。
      张兰没多说,转身看杜荆的伤。浅得多,蹭破了皮,出了点血就干了。
      她捻了颗酒精棉球擦干净血迹,贴了个创可贴了事。
      “会不会得破伤风?”周蔷担忧地追了一句。
      "她这道浅,不碍事。"
      果然,杜荆的伤口第二天就结了痂。第三天痂掉了,留一道淡色的印子,就像一弯紫色的月亮。
      安小琥的伤却是一天比一天重了。
      当天夜里他开始发烧。
      先是低烧,三十七度多,到了后半夜窜到三十九度。
      脚背肿起来,纱布被血水浸透,伤口周围一圈红,还在往外漫延,像一个泅开了红寿字的祝寿馒头。
      到了第三天,杜荆是被脚步声吵醒的。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响。张兰的声音:"小琥?小琥!"
      没有回答。
      大家都被吵醒了。杜荆从被窝里爬出来,光着脚过去,安小琥的床前已经围着几个孩子。
      张兰一只手按在他额头上,另一只手翻他的眼皮。
      安小琥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已经看不见人了。
      "休克了。"张兰站起来,声音很紧,"得送医院。"
      她抱起安小琥往外走。
      十来岁的男孩沉甸甸的,手脚软垂着,没有一丝生气地挂在张兰身上。
      张兰经过杜荆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去睡觉,照顾好你姐。"
      杜荆点了点头。大家都没穿外衣,只能隔着玻璃目送张兰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她怀里的安小琥头垂着,只看得见头顶上的旋儿。
      墙外响起三轮摩托的突突声,越来越远。
      杜荆把头抵在窗玻璃上,冰凉。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也发了烧——毕竟,他们是一起见的血,伤口都在右脚上。
      回到屋里,她又摸了摸周蔷的额头,比自己烫。
      周蔷也还烧着,但不用去医院。
      一起伤的,一样烧的,都不用去医院。为什么偏偏安小琥这么重?
      她想不明白。
      屋里又渐渐冷了起来。想到张兰临走让她照顾好周蔷,杜荆挤到了周蔷床上,把被子裹紧,往姐姐旁边偎了偎。
      去医院的路肯定更冷吧,她想。
      也不知道安小琥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次煤渣捡得不好,还少。
      明天还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顽根卷第4章:抢煤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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