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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顽根卷第3章:“孤儿命轻” 三年,像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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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像漂在车回乡上空的煤灰一样落下,不声不响。
2008年,杜荆十岁了。周蔷十三。
这里的天一直是灰的。
不是阴天的灰,是有人在头顶蒙了层脏棉絮,透不过光,也撕不开。孩子们只有在上下学的路上能看远些。
所谓远一些,也只是那些矿渣堆。在远处黑着,一座一座,连成一片。
像个出不去的迷宫。
冬天长,像过不完。
运煤卡车从早到晚跑。路全是黑的,雪落上去也盖不住。
水管又冻裂了几回。
福利院里,热的、冷的,都常常捉襟见肘。
腊月二十三,小年。吴仁星来了。
车停在福利院门口,他先从副驾下来。
穿黑夹克的司机跟在后面,不吭声,只搬东西。
几个箱子,旧衣服、方便面、牛奶。
吴仁星三十五六,打了胶的头发像刷了漆,连张脸都是油亮油亮的。他手里举着一只翻盖手机,一路呵呵呵地笑过来。
"快过年了,给孩子们添点年货。"他跟张兰握手。
张兰也笑,说辛苦吴总,大冷天还跑一趟。
杜荆和几个孩子站在走廊下看。安小琥、文小珀、赖小珠,挤在一起探着脑袋。
安小琥踮着脚,伸着指头点箱数。一箱,两箱,三箱,……
三……?!
他嘴里囫囵滚了两遍“三”字,惊出一句:“这就——完啦?”
文小珀扒着门框,想看箱子里是什么。
但箱子不大,上面印的字就更小,除了牛奶箱显眼,其他的根本看不清。
女孩赖小珠站在杜荆前面,比她高一点。杜荆的视线刚好能越过赖小珠的肩膀。
透过赖小珠的齐肩发,她更是看得糊里糊涂。
但,来三年了,矿主吴仁星么,送什么来,不看也知道。
吴仁星笑嘻嘻地走近了,挨个看过来。目光在赖小珠身上停了停,往下滑了一点,又收回去,说,小珠又长大了啊,然后嘿嘿嘿笑。
杜荆看得有点不舒服,但又不懂。吴仁星看女孩和看男孩的样子不一样,那眼睛像用剩的肥皂头,小小的、尖尖的,滑来滑去,腻腻的。
他的手机响了一声。翻开盖看一眼,摁掉了。
张兰招手叫孩子们到院子里。三个箱子放在中间,孩子和吴仁星站在后面。
黑夹克司机过来拍照片,拍得很认真。
吴仁星总指挥——拍一张;把三个箱子换个叠法,再拍一张。
好,箱子不动,换一批孩子,又拍一张。
这回孩子不动,箱子换个叠法,再拍一张。
把箱子和孩子从前院换到后院,背景变了,最后拍一张。
张兰站在镜头外,配合一批批地换孩子、换地方。
杜荆轮换了两回。
第一回站边上,第二回被推到中间,一只手还被塞到吴仁星掌心里握着。
原本吴仁星自己主动伸手握住的是另一边,赖小珠的手。但他随即看了看面前的镜头,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放开,转而摸摸杜荆的头,握住了她的手。
那边的赖小珠,趁这间隙,飞快和旁边的安小琥换了位置。
吴仁星就这样,站在一脸嫌弃的安小琥和一脸懵懂的杜荆中间,笑得像个佛爷。
他手心潮乎乎的,像块湿抹布。杜荆的手不敢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张兰在镜头外冲他们比了个大大的月牙,她也就跟着咧了咧嘴。
照片拍完,吴仁星连屋都没进,走了。
临上车,还回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看站她前面的赖小珠。黑夹克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他们,一直到车子启动。
那牛奶是过期的。周蔷发现了,拿给张兰看。
张兰看了看日期,说:"才过期几天,能喝。"
杜荆分到一盒。插上吸管吸了一口,能喝,甜的。比红豆粥还好吃。
但不够分。
周蔷就主动说她不要了。
张兰“嗯”了一声,说大的让让小的,先给弟弟妹妹。
杜荆吸着牛奶,看周蔷的反应。
周蔷没看她。她在帮张兰叠那些旧衣服。叠得方方正正,就像它们是商店摆的那些新衣服。
除夕前一天,张兰带他们去赶庙会。
一年到头,看惯了灰蒙蒙的眼睛,就等着开朗这一回。
车回乡的春节庙会在乡政府前面的土路上,什么颜色都有,什么摊子都有。卖糖葫芦的,卖鞭炮的,套圈的,打□□的,热热闹闹,挤得人走不动。
孩子们东瞅西瞧 ,怎么都看不够。杜荆、周蔷、安小琥、文小珀、赖小珠,排成一溜走。
张兰两只手拢着几个小的在前头,不时回头数数他们这些大的。
庙会上人挤人。
有人撞了安小琥,他差点被撞散了。周蔷松开握着杜荆的手,一把把人拽住了。杜荆看手空了,回身看明白了状况,攥紧拳头去敲了安小琥的头。
又走了一段,到了孩子们喜欢的摊位区。
文小珀和安小琥逗留在一个卖玩具的摊子前,对一辆遥控车爱不释手。看了又看,试了又试。
摊主热情招呼了几声,看出他们不会买,挥挥手就打发了。两个男孩依依不舍地放下车。
赖小珠在试一个头饰,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周蔷牵着杜荆挤过去,拽了拽她的手。
——咱没钱买。
杜荆依然兴致勃勃,接过赖小珠放下的头饰比在周蔷头上:“我姐姐戴比你好看。”
引得那两个一起打她。
周蔷打她手,说,放下。
赖小珠推她头,说,讨厌。
张兰牵了一串小的回来找他们。拎着一大袋年货,分他们一人一个刚出锅的豆馅糖饼。
糖饼是刚炸出来的,外面裹了一层沙沙的红糖衣,外脆里软。
孩子们在冷风里吹一口咬一口。里面绛紫色的豆馅就涌出来了,烫嘴,也舍不得放下。
这才是最好吃的东西。
周蔷小口咬着,笑杜荆烫秃噜嘴的样子。
继续向前,走到土路拐弯的地方,有个瞎子摆了个摊算命。
一张矮桌铺块脏布,摆几本翻烂了的书。瞎子戴圆墨镜坐在后面,手里捏着个龟壳,哗啦啦地摇。
"算命嘞——摸骨测字——"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过去。赖小珠先挤到前面,问:"算一卦多少钱?"
瞎子挥挥手,像拂开一群苍蝇:“去去去!小孩子别闹。”
文小珀插进来帮腔,故意说:“这有什么好问的,肯定不准!”
瞎子停下来,侧了侧耳朵。听了一会儿——鞭炮声,吆喝声,孩子们的说话声——笃定一句:
"你们是福利院的孩子!"
面面相觑。五、六只沙雀儿,只剩下了呼吸声。
瞎子得意了,褶子挤在一起,摆摆手。
"我不挣你们的钱。"
安小琥问:"凭什么?"
"孤儿命轻,散我道行。这样的命,多钱都不算。不值当。"
平平淡淡,清清脆脆,像砸碎了一只不要的碗。瓷片子迸开来,一刀刀划进这些孩子的心里。
杜荆的嘴角还沾着一小瓣糖饼的碎。舔进嘴里,原来是一点焦沫,苦的。
那苦从口腔往四肢扩散——原来她们这种人,连命都不算数。
她以前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一样,有饭吃,有地方住,有院长妈妈叫他们起床。
可"孤儿命轻"四个字像一根针,扎破了什么东西。
漏出来的,全是冷。
那盒过期牛奶也是——过期了才给她们喝,因为他们就该是喝过期牛奶的人。
安小琥一把揪住了瞎子的衣领,吼:"你再说一遍!"
瞎子没恼。反手一抓——快,快得不像个瞎子——扣住了安小琥的手腕……
随即却慢下来。愣住了。捏了捏腕骨。又顺着手指一根一根摸过去。
松开来,笑了。
"你小子的骨相倒有点意思。"
安小琥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脸涨红了。
到底是孩子,又一下哄起来。文小珀拍他肩膀说"你让瞎子看上了",安小琥踹了她一脚。
另外三个女孩笑得弯了腰。
杜荆也笑。但那股冷还在,像棉鞋里渗了雪。
大家笑闹成一团。
周蔷的目光在安小琥身上落了一瞬。很短,像被什么烫了一下,随即移开,低头给杜荆紧了紧围巾。手指碰到了杜荆的脸,凉得像冰块一样。
不远处站着个人。
穿黑夹克的——给吴仁星开车那个——刚才瞎子说"骨相有点意思"的时候,他多看了安小琥一眼。只一眼,就转身走了。
远处张兰在招手。
周蔷拍了拍安小琥,又回手给杜荆紧了紧围巾,叫拢大家回去。
待孩子们离开,旁边的摊主问瞎子,怎么就知道这些孩子是福利院的。
瞎子坦白地笑笑:“每个人说话的腔都不一样,除了福利院,还能是哪家的。”
“……不过这里头,倒有两个是一样的,估摸是一个爹妈生的。”
回去路上,最小的一个睡着了。张兰背在背上。
周蔷和赖小珠拎着两袋年货。里面有一小袋烟花被文小珀和安小琥抢走了,一个追,一个逃,跑到了前面。
杜荆嘴里含着一颗橘子软糖,舍不得嚼,任它缓缓地化掉。
这样就能甜久一些。
一只手牵着周蔷空的那只手,问:"姐,什么叫命轻?"
"瞎子的话你也信。"
周蔷看着前面慢慢走着的张兰,
"咱们有院长妈妈,有饭吃,有地方住。命不轻。"
杜荆想了想,觉得也是。软糖快化完了,她开始盘算吴仁星下次送甜牛奶来的时间。
六一节,会来吧?
前面,文小珀和安小琥拆了一袋最便宜的摔炮,噼里啪啦对着砸。张兰叫省着点,还要回去给其他孩子分。
远处,矿渣堆黑着,杨树枝条像伸出来的手。
瘦骨嶙峋地朝他们抓挠。